別說只是查舊案,就算她真要針對侯府,他也只會擋在前面,護著她,而非與她為敵。
老夫人一聽,頓時急了:“驚淵,你怎麼還幫著她說話?”
蕭驚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疲憊與苦澀。
幫著她說話?
他何止是幫著她說話。
他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
只可惜,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本侯自有分寸。”他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要離去。
他現在,只想去郡主府,只想見她一面。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
可他剛走兩步,府外又是一陣喧譁,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刺耳。
一名侍衛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慘白:“侯爺!老夫人!不好了!”
“錦衣衛帶人來了!說……說要拿人!”
蕭驚淵臉色驟變。
錦衣衛?
奉誰的命?
要拿誰?
不等他多想,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已大步踏入侯府,氣勢森嚴,直接將整個院子團團圍住。
為首千戶上前一步,手持令牌,聲音冷厲:“奉陛下與太后旨意,靖安侯府老夫人,涉嫌多年前毒殺鎮北王妃一案,人證物證俱全,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候審!”
“毒殺鎮北王妃?”
蕭驚淵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猛地轉頭,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面如死灰,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副模樣,已然是預設。
轟——
蕭驚淵腦海中一片轟鳴。
毒殺。
鎮北王妃。
太后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他一直敬重愛戴、奉若神明的祖母,竟然是犯下這等滔天罪孽的真兇。
而沈妙。
沈妙一直在查的,就是這件事。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全都串在了一起。
沈妙的恨。
沈妙的冷。
沈妙對他毫不留情的拒絕與厭惡。
不是沒有緣由。
她不是無端針對侯府。
她是在復仇。
可是她在以甚麼身份在復仇呢?
蕭驚淵踉蹌一步,玄色衣袍下襬晃過滿地碎瓷,割破了指尖,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心口的劇痛,遠比身上的傷,要慘烈千萬倍。
“祖母……”他聲音沙啞破碎,幾乎不成調:“他說的……是真的嗎?”
老夫人癱坐在椅子上,淚水終於滾落,聲音絕望:“驚淵,事出有因,祖母也是……也是被逼無奈……”
“被逼無奈?”蕭驚淵低聲重複這四個字,眼底一片猩紅。
毒殺一國親王妃,掩蓋真相數十年。
這叫被逼無奈?
錦衣衛千戶不再多言,揮手示意:“拿下!”
兩名錦衣衛上前,就要押走老夫人。
“住手!”
蕭驚淵猛地出聲,身形一閃,擋在老夫人身前。
他周身氣壓沉到極致,玄色衣袍無風自動,一雙眸子冷厲如刀,卻又藏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誰敢動她。”他一字一頓,自稱依舊是那孤傲的本侯:“本侯看,誰敢動。”
千戶面色不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靖安侯,這是陛下與太后的旨意。”
“老夫人罪證確鑿,你若阻攔,便是抗旨,是同罪。”
蕭驚淵渾身一顫。
抗旨。
同罪。
他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卻不能不顧整個靖安侯府。
更不能……再給沈妙添一分麻煩,再讓她多一分厭惡。
他看著錦衣衛,看著瑟瑟發抖的祖母,又彷彿看到了沈妙那雙冰冷決絕的眼。
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碾碎,撕裂。
一邊是血脈至親,養育他長大的祖母。
一邊是他傾盡所有、卻永遠也得不到,還被自家親人狠狠虧欠的女子。
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生生承受著煉獄一般的折磨。
最終,他緩緩垂下肩,周身的氣勢一點點潰散。
“……帶走吧。”
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耗盡了全身所有力氣。
錦衣衛不再猶豫,押著面如死灰的老夫人,大步離去。
庭院之中,只剩下蕭驚淵一人。
滿地碎瓷,一片狼藉。
檀香散盡,只餘冰冷。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塑。
良久,他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臉,指縫間溢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沈妙。
原來你恨的,不只是我。
不只是蘇曼柔。
還有我整個侯府。
還有我至親之人。
他緩緩屈膝,單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彎下,第一次,在無人之處,露出了全然的脆弱與絕望。
心口的痛,蔓延四肢百骸,痛得他幾乎窒息。
……
郡主府內。
沈妙聽完暗衛的稟報,神色平靜,無喜無悲。
趙程昱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桃花眼裡滿是溫柔:“兇手伏法了。”
沈妙抬頭,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輕輕“嗯”了一聲。
只是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片釋然的平靜。
“蕭驚淵呢?”她淡淡問。
暗衛低聲道:“靖安侯……在府中,一動不動,跪了許久,看起來……極為痛苦。”
沈妙眼底沒有半分波瀾,語氣淡漠如水:“那是他該受的。”
生在靖安侯府,享受侯府帶來的尊榮與權勢。
便要一同承擔,侯府欠下的血債與罪孽。
……
趙程昱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溫柔得能化開冬日的寒雪:“別想他了,你要是還念著那些舊事,我可真要吃醋了。”
他的懷抱溫熱而安穩,掌心輕輕覆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沈妙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那一下、一下,踏實得像是能把她兩世以來的不安與沉重,都穩穩接住。
她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聲音輕得像風:“我沒想他。”
趙程昱低低笑了一聲,胸腔震動,傳到她耳裡,是暖的。
他故意逗她,桃花眼彎成好看的弧度:“哦?那是在想我?”
沈妙耳尖微微一熱,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嘴上不肯承認:“誰想你了。”
“那我就更放心了。”趙程昱順勢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語氣篤定又認真:“因為我啊,從江南那一眼開始,就只想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