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命令傳遍了陣地。
200個步兵翻身上馬,跟在駱駝騎兵後面,開始收攏沿途跪地投降的清兵。
山炮陣地上一片忙碌……
炮手喊著號子調整射界,炮口一點點昂起,對準了府城方向。
士人一直站在炮兵陣地旁邊,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像點了兩盞燈,亮得發燙。
他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嘴唇不停地哆嗦,雙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當看見炮手們開始搬運炮彈、裝填發射藥時,他猛地轉身,朝著身後那群還在看熱鬧的百姓揮手大喊:
“鄉親們!別愣著了!快來幫王師搬炮彈!搭把手!快!”
他聲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一邊喊,一邊自己先衝了上去,彎腰抱起一發沉甸甸的炮彈,踉踉蹌蹌地往炮位那邊送。
炮彈壓得他肩膀一歪,他咬緊牙,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硬是沒鬆手。
百姓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轟”地一聲湧了上去。
有人幫著搬炮彈箱,有人幫著遞發射藥包,有人擼起袖子抬炮彈。
雖然笨手笨腳,但一個個幹勁十足。
士人放下炮彈,直起腰,喘著粗氣,又跑去幫另一個炮位。
他滿頭大汗,灰頭土臉,長衫上蹭滿了灰塵、泥土,可他渾然不覺,一邊搬一邊嘴裡還唸叨著:
“打……打……把那些滿夷的城牆轟爛……”
隨著最後一門山炮射界調整完畢、炮彈裝填就緒,炮長舉起小紅旗。
“開炮!”
嘭——!
嘭——!
10門山炮幾乎同時開火,炮口猛地噴出橘紅色的火焰和滾滾硝煙,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大地跟著一顫,空氣被撕開一道口子。炮彈呼嘯著劃破長空,拖著尖厲的嘯音朝府城飛去。
士人猛地捂住耳朵,卻擋不住那巨大的聲浪。
他眼睛死死盯著炮彈飛去的方向,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近乎哭腔的吶喊:“好——!”
聽著炮彈呼嘯聲越來越近,於梓和楊知府亡魂大冒,甚麼也顧不上,連滾帶爬地往城牆下跑。
楊知府前幾日那股慷慨激昂的勁頭早不知飛哪去了,臉色白得像紙,腿肚子直打轉,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兩人剛下了沒幾級臺階…!
轟!
轟!
兩枚75毫米炮彈接連在城牆上炸開。
橘紅色的火球猛地膨脹,磚石碎塊、煙塵、彈片混成一股死亡風暴橫掃過城牆垛口。
幸虧二人的腦袋已經降到城牆線以下,否則這第一輪炮擊就能送他們上西天。
彈片和飛濺的磚頭瓦礫打不著他們,可爆炸產生的氣浪狠狠掀過來,把兩人的帽子吹得翻了個跟頭,頭髮都豎了起來。
楊知府本就慘白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前方,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於梓到底是武將出身,膽子大些,他一把拽住楊知府的胳膊,扯著嗓子喊:“快走!”
楊知府被他拖著跑,耳朵裡嗡嗡直響,甚麼都聽不見。
他看見於梓的嘴巴在動,唾沫星子都噴到自己臉上了,可就是聽不到一個字。
被於梓連拉帶拽拖下城牆之後,耳裡的嗡鳴聲才稍稍減輕,勉強能聽到於梓正朝周圍咆哮:
“所有壯丁!全部上城牆死守!不準開門!外面的遊勇散兵讓他們自生自滅!”
……
邵自勝的命令是打城牆,所以炮兵的第一輪射擊打得很保守。
除了那兩枚命中,其餘8枚全部落在了城外的官道和田地裡,炸出一個個大坑,泥土掀得老高。
駱駝騎兵見炮兵開火,立刻向兩側散開,免得被誤傷。
至於那些逃跑的清兵,他們倒不急著追了,瓊州府是個海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散開的駱駝騎兵也不是沒事幹,他們轉而追殺那些沒往府城方向跑的逃兵。
四散奔逃的清兵見駱駝越追越近,紛紛跪地投降:“軍爺饒命!”
“軍爺,小的也是漢人,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啊!”
“我投降!”
“別殺我,家中還有八十歲老母啊,嗚嗚嗚……”
後面騎馬趕來的步兵速度也不慢,他們在距離城門大約2公里處停了下來,不再靠近。
不是怕那些潰兵,是怕城牆上的紅衣大炮……
那玩意兒精度雖差,可萬一哪顆瞎貓碰上死耗子,哭都沒地方哭。
第二輪炮擊準備得很快。
“開炮!”
嘭——!
嘭——!
10門山炮再次發出怒吼。
這一回,十枚炮彈像長了眼睛似的,全部砸在了城牆上。
轟!
轟!
轟——!
炮聲震天,火光四射,整個城牆都在顫抖。
寬得可以跑馬的那段城牆上一片狼藉。
濃密的煙塵像一堵灰色的牆,徹底覆蓋了西牆和北牆的轉角處。
碎磚塊、碎石屑像暴雨一樣四處飛濺,砸在地上噼啪作響。
兩門紅衣大炮被當場炸飛,沉重的鐵炮管從炮架上翻滾下來,砸在地上壓出深深的凹坑;
銅鐵構件和木製炮輪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混著彈片在空中橫飛。
衝擊波橫掃過一切!
附近的炮兵和剛被趕上城牆的壯丁,有的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身子,有的被氣浪掀下城牆摔得血肉模糊,有的倒在血泊裡哀嚎不止。
殘肢斷臂散落在破碎的垛口和塌陷的臺階上,鮮血順著磚縫往下淌,把灰白的城牆染得一片暗紅。
哀嚎聲、慘叫聲、呻吟聲混成一片,在硝煙瀰漫的城頭上回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府城能打的兵全在城外,一個照面就沒了。
那些臨時抓來的壯丁被連踢帶踹地趕上城牆,一個個臉色發青,手裡攥著棍棒、菜刀,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城內僅剩的武裝力量已不足以維持最低程度的治安。
流氓、青皮、無賴趁機四下亂竄,砸門撬鎖,見甚麼搶甚麼。
府城到處冒起濃煙,好幾處火光沖天,燒得噼啪作響,哭喊聲、叫罵聲混成一片。
邵自勝放下望遠鏡,皺著眉頭看了看那幾處升騰的黑煙,又看了看城牆上稀稀拉拉的人影,疑惑地嘀咕:
“怎麼回事?咱們的炮彈好像沒打到城裡面吧……”
副官也舉著望遠鏡瞧了瞧,遲疑道:“呃……估摸著是內訌了,或者有流氓在趁火打劫。”
邵自勝點點頭,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有道理。傳令炮兵,連續開火,把城牆炸塌一段再說。”
“是!”副官轉身小跑著朝炮兵陣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