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聽說你病了。”朱慈烺急步邁入屋內,目光先是在屋內掃視一圈,隨後滿臉憂色地看向崇禎,“現在感覺怎麼樣?”
崇禎擺了擺手,淡淡道:“我沒事。”
聽到崇禎嗓音有些沙啞,朱慈烺眉頭一皺,轉頭看向周皇后:“娘,爹他真沒事?”
周皇后慈祥一笑:“烺兒,你爹真沒事。不過,你得多勸勸他,別讓他亂吃東西。”
得知崇禎身體無恙,朱慈烺微微頷首,暗暗鬆了口氣。
他轉向王硯青:“硯青,你怎麼來了?你好久沒來了,待會我們好好喝一杯。”
“好。”王硯青笑著點頭,隨即關切地看著朱慈烺,“舅舅,聽說你生意上出了問題,要不要……”
朱慈烺笑著打斷他:“是虧了,現在不做生意了。我老了,該享受一下生活,這種事還是讓你表弟操心去吧。”
“爹,我們來看你了。”
話音剛落,朱慈炯、朱慈炤相繼走入屋內,身後緊跟著他們的兒女。
“二舅,三舅。”王硯青連忙喚道。
“硯青來了?”朱慈炯面露喜色,隨即轉身對身後那群兒女訓斥道,“還不快叫表哥?你們這群兔崽子。”
“表哥好!”一眾兒女乖巧地對王硯青喚了一聲。
“表弟、表妹好。”王硯青笑著回應。
朱慈炤看向周皇后,關切地問:“娘,爹又怎麼了?”
“奶奶,爺爺還好嗎?”一眾兒女見狀,也紛紛湊到崇禎身邊,“爺爺,你覺得怎麼樣?”
“爺爺沒事,乖。”崇禎摸著一個孫子的頭,尷尬地說道。
周皇后無奈地用埋怨的眼神看了崇禎一眼,才笑著對眾人道:“他沒事,別擔心。”
“哦。”朱慈炤仔細端詳了崇禎的臉色,這才放下心來。
周皇后深地深看了王硯青一眼,站起身,對朱慈烺等人柔聲道:“硯青難得來一趟,都隨我去準備晚飯吧。”
朱慈烺、朱慈炤對視一眼,又瞥了瞥王硯青,馬上會意,連忙點頭:“好,硯青,我們今晚不醉不歸。”
“好的,舅舅。”王硯青微微一笑。
待眾人離去,王承恩看了崇禎一眼,也隨之退了出去。
等王承恩走遠,崇禎輕嘆一聲,神色複雜地看向王硯青:“硯青,你想問甚麼?”
王硯青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小心翼翼地問道:“外公,你當初為甚麼向我父皇投降?”
崇禎看了王硯青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長嘆一聲,反問道:“他們來找你了?”
王硯青微微一怔,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崇禎欣慰地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
王硯青見狀,低下頭,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好一會兒,崇禎才轉過頭,又看了王硯青一眼。
“唉!你做得很對,他們信不過,這些人目的不純。”崇禎從懷裡掏出幾個信封,揚了揚,隨手放在竹椅旁的火盆裡,“他們不止一次找到我勸說我,但是——”
說到這裡,崇禎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冷道:“我已不是當年的我。就算復辟成功又如何?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帝,與傀儡何異?當年,我表面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明皇帝,實則是個被架空的木偶,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隨即笑了笑:“認識你父皇后,我豁然開朗,才知道皇帝本該像他那樣,無私、果決、把一切都看透。不是勤政愛民,就能成為好皇帝。你父皇告訴我,只有讓百姓過得好,為他們排憂解難,讓他們無後顧之憂,才是真正的好皇帝。帝王不一定非要無情,我很佩服他的心胸,他能做到的,我做不到。”
說著說著,崇禎突然破口大罵:“你向他學甚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學他那樣卑鄙無恥!”
王硯青頓時尷尬無比,撓了撓頭,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他自小就從母后口中得知,當年父皇把外公坑得極慘,所以外公一見父皇,總要拌嘴發洩當年的怨氣。
等崇禎心情平復,他才輕聲道:“外公……”
崇禎擺手打斷他,悠悠說道:“我投降,是因為大勢所趨。我朱家確實有愧於天下百姓,我若是不降,你父皇說得出就做得到,他說屠城,就真會屠城。再者,華夏需要這樣的皇帝,我不如他,以往歷朝歷代的皇帝,都不如他。”
說到這裡,崇禎話鋒一轉:“當初那些人找上你時,我極為擔心,怕你誤入歧途。我固然希望你能繼承大統、坐上龍椅,卻不希望你淪為別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擺佈。你父皇說得對,那把椅子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你明白嗎?”
“外公,我明白。”王硯青眼神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崇禎露出滿意的神色,繼續道:“你舅舅也曾和你一樣,差點淪為別人的工具,你父皇沒有為難他們。如今他們也想通了,雖然經商屢屢受挫,倒也算上進。現在慈炤已經是朝廷命官,還升任知縣了。”
說完,崇禎露出燦爛的笑容,再次看向窗外的夕陽,思緒卻如長江水,翻滾不息,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
對於少年,崇禎心中的恨意,早已在一次次的見聞中,被磨得只剩下了一絲不甘的餘燼。
當年初見女兒時,那句“我不當父皇好多年了”,是他常年在朝堂滾打的第一反應。他害怕少年會對女兒有戒心,對他猜忌,也怕因為自己的身份影響女兒的幸福。
然而,當看到少年被自己女兒打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思想太齷齪,低估了少年的胸懷。
這些年來,少年並沒有因為他女兒是前朝公主以及他是前朝皇帝束縛他們朱家,反而愛屋及烏,屢次包容他們朱家。
當他在六安的學堂裡渾渾噩噩地走了一遭,當他在農田裡蹲了一早上,看著那些飽滿的稻穗時,他便開始動搖了。
他這一生,勤政幾十年,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頭髮白了一半。
他總在說“諸臣誤我”,可看著少年治下這片土地的繁榮,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或許,不是他不夠勤,而是他真的……不如人。
剛開始,他嫉妒少年年紀輕輕,便能打造出一支“全民皆兵”的鐵軍,能造出連鄭芝龍都望塵莫及的百艘軍艦;挫敗於自己幾十年的嘔心瀝血,竟抵不過少年這番看似兒戲的“無恥”手段。
他很慶幸。
慶幸少年雖然混賬,卻對自己的女兒極好;慶幸少年雖然無恥,卻能制定出“財產額度法”這種遏制兼併的奇策;慶幸少年雖然霸道,卻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士兵一呼百應。
他這一生,殺過無數人,疑過無數人,最後卻被少年救了一命,還陰差陽錯地成了他的岳父。
崇禎拉了拉衣襟,喃喃自語:“唉!一切都是過眼雲煙。”
王硯青靜靜地站著,看著崇禎頭上的白髮,不由鼻子一酸。
好一會兒,他才蹲下身,從火盆裡拿起一個信封,隨意瞥了一眼,譏諷一笑。
他隨手把信封扔回火盆,手指輕輕一彈,一團小火焰從指間飛出,點燃了火盆裡的信封。
崇禎沒有去看火盆,只是笑了笑,閉目養神。
“好香!”他突然鼻子嗅了嗅,從竹椅上坐了起來,笑著對王硯青擺手:“一定是飯做好了,硯青,走,喝酒去。”
“誒!”王硯青立刻上前扶住崇禎。
“不用!”崇禎甩開他的手,大步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