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滅門
“我不是這兒的人,我自小在皇都長大……”
虞家世代顯赫,是皇都有名的望族,虞歡意的父親曾官居宰相,哥哥們或軍中任職或是在朝為官,所以虞家幼女歡意自小便由財和愛澆灌著長大,性子也被養得嬌蠻任性,在皇都就連公主也得看她三分臉色。
可好景不長,新帝登基,為君者昏庸無道,整日沉迷於美色,時日一長身子便虧空得厲害。
皇帝終於害怕著急了,不過他卻沒有斷色戒欲、調理身體,反而痴迷上了長生不老之術,整日和一群江湖術士廝混在一起,脾氣也愈加古怪暴戾了。
虞父心憂百姓,實在是看不下去此等荒淫殘暴的行為,於是上了封奏摺勸誡皇帝,可這個卻招來了殺身之禍。
那些術士早已不滿虞父處處和他們作對,藉著這個機會大肆汙衊虞父,皇帝聽信讒言,當晚便下了聖旨將虞氏滅門。
那夜的火光沖天,燒殺搶掠充斥著虞府,穿著嚴整官服的人甚至比山野強盜更加貪婪殘暴。
在一片血光中她瞧見溫雅端莊的母親被冷刃捅穿,汩汩鮮血浸染了她平日纖塵不染的錦衣。父親的屍體被鐵靴踩踏得不成樣子,那張時時含笑的臉此刻血肉模糊,即便屍體早已冰冷僵硬,可他手中還緊緊攥著個紙包,那是昨日答應給母女倆帶的糕點。
府中從小照顧她到大的嬤嬤婢女變成零零散散地躺了一地。白日裡還鮮活的人此刻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淒厲慘叫不絕於耳,讓人心顫。
“父親冒死託人才將我保下,免除一死,不過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仗著虞家的身份更是沒人敢收留我,流落在外也是等死的命……”虞歡意語氣淡淡,面色雖然平靜但垂下的眸中霧濛濛一片。
逃過一劫的虞歡意從雲端墜落,短短一日便從高門貴女淪落為階下囚。為了活命她不得不將自己身上值錢的首飾能當的都當了,才勉強茍活幾日。
不過錢總有花光的一天,好幾天沒進食的虞歡意餓得飢腸轆轆、頭昏眼花,為了活下去她與乞丐野狗搶食只為爭得一口發酸的包子饅頭。
弱肉強食,她時常被那些無賴圍著又踢又踹,拼死護下來的小塊餅子也被搶去大半,身上的衣衫早已髒汙不堪得看不出顏色,渾身是傷,沒一塊好肉。
一日她如往常般虎視眈眈盯著街邊的一個麵攤,待到那桌客人吃完走後,攤子老闆將剩食倒在木桶中,她立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上前去,一手緊緊扒著桶沿,一手瘋狂往嘴裡塞著別人不要的殘羹。
老闆一看這個又髒又臭的乞丐趴在這兒頓時就怒了,口中不乾不淨地叫罵,沙包大的粗糲拳頭如雨點般落到虞歡意身上,但疼痛絲毫不能減慢她的狼吞虎嚥。
搶食這麼久她早已練就了一身逃跑的身法。吃飽後,她將身一扭,順勢抬腿踹上一腳,面前的木桶被掀翻,湯湯水水流了滿地,然後趁老闆愣神之際連忙跑走。
她正欣喜於自己今日吃了頓好的,開了葷,可一個沒注意直直撞上了人,濃郁的脂粉香撲鼻而來,嗆得她沒忍住接連打兩個噴嚏。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頭頂傳來的嗤笑嬌俏又高高在上。
“喲,這不是我們虞大小姐嗎,怎麼淪落到要與野狗搶食的境地了?”
虞歡意身子一僵,深深低著頭,甕聲甕氣:“甚麼虞小姐,你認錯了。”她說完拔腿就跑。可剛邁出腿便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攔住了去路,虞歡意無助地被夾在中間,頭仍舊低低地垂著。
“呵,跑甚麼?我也算是你的好姐妹,你一朝落難我也要好好關懷你啊。”
虞歡意頭皮一陣刺痛,整個人被粗暴地揪住頭髮,向後倒去,頭高高昂起被迫承受滿是惡意的嘲諷。
灼白的日光刺眼,眼前那張嬌豔如花的臉龐暈染著瑩瑩光暈,明明笑得溫柔,可那雙眸子卻比淬了毒的刀子還冷。
“託你那個死人爹的福,我父親榮升宰相,長姐也進了宮正得寵呢,我們林家可算是站在你們虞家頭上了。”林妙媛眉眼間盡是大仇得報的得意之色,能瞧見處處壓她一頭的虞歡意狼狽到要靠撿人剩飯而茍活的模樣還真是快意啊。
她湊近虞歡意的耳邊,紅唇微張:“下月便是我和馮二哥哥的大喜之日,你若是來看興許我願意施捨你一點狗都不要的殘羹剩飯呢……”
虞歡意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空洞洞的。她並不關心馮二要娶誰,她與他本就無瓜葛,是馮二仗著生了張好皮相又慣會裝模作樣,整日痴纏著她,到頭來卻傳出來是她對馮二情根深種的謠言。
她性子傲從來都不屑於和旁人多解釋一句,可誰知林妙媛這個蠢貨深信不疑,更是因此處處與她作對。
虞歡意目光呆滯地聽著林妙媛的刻薄之語,傷痕遍佈的心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她只想早點忍受林妙媛發洩完然後放了自己去找下一頓飯,不然今晚又要餓肚子了。
可她在聽見下一句話後麻木的神情煥發生機,瞳孔倏地放大,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呵呵呵……可別說本小姐不關照你。原本你那幾個哥哥姐姐都要一卷草蓆丟去亂葬崗了,還是我父親進言,聖上也善心大發允了他們能日日夜夜望著自己掛念的百姓啊。”林妙媛笑容別有深意,句句帶刺。
“長姐和兄長怎麼了?”被人強制住雙臂的虞歡意猶如籠中困獸,掙扎著向前撲,恨不得掐死麵前這個幸災樂禍的賤人。
“啪”的一聲脆響,虞歡意向一旁偏著的右臉高高腫起如同個小山丘。林妙媛滿臉嫌惡,甩了甩因用力過度而痠痛的手腕,隨後又彎起唇角,笑靨溫柔如春花,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虞歡意一點一點墜入冰窟。
“當然是割了頭顱掛在城牆上啊。”
“啊——我要殺了你。”杜鵑啼血般的淒厲哀鳴響徹雲霄,虞歡意不知哪兒爆發出來的力氣將兩個滿身腱子肉的家丁甩開,整個人壓倒在林妙媛的身上,狠狠扯住她保養極好的烏黑長髮,巴掌如雨點落下來。
“啊——你們這群廢物愣住做甚麼,乾淨把她扯開啊。虞歡意你個賤人我要殺了你!”林妙媛雙頰腫脹得五官擠成一團,嘴角溢位絲絲鮮血,扯著嗓子尖聲叫喊。
周圍的家丁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將坐在林妙媛身上的虞歡意拽起來摁在地上。
臉頰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得生疼,可虞歡意一聲不吭,雙瞳冒火地瞪著從地上狼狽爬起來的林妙媛。
林妙媛被攙扶得爬起來,精心打理的髮髻此刻歪七扭八,一縷一縷碎髮被扯得凌亂炸起如同鳥窩,華麗的錦繡長裙也沾滿泥汙。
“給我狠狠打,打死她,不然你們幾個也別想活命。”林妙媛此刻也顧不及裝溫柔大體了,清秀的面容猙獰如惡鬼,扯著嗓子怒吼叫罵,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從她嘴中接連蹦出。
爹爹孃親,哥哥姐姐,歡意來陪你們了,一個人活著好累啊……
虞歡意認命地閉上了眼,面容沒有痛苦只有釋然的祥和,靜靜等待著鐵拳揮灑落下。可等了許久也沒有感受到一絲疼痛,她緩緩睜開眼睛,卻見那群健壯家丁倒在地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她身前,為她擋住噴湧而出的猩紅熱血。
“砰——”
林妙媛的頭顱應聲掉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後正面對著虞歡意,雙眸瞪大,滿含不甘。
錚亮的寒刀被鮮血浸染卻不減銳氣,刀光凜冽,反射出虞歡意茫然無措的雙眸。
那男子收回長刀,轉過身來,臉上戴著副凶神惡煞的鬼面面具,還未等她瞧清就被人一把撈進懷中。
男子的手肘穿過她的腿彎,虛虛攏住她的腰,動作留有餘地卻又將她穩穩懷抱住。
只見他長腿蹬上一側的牆壁,身姿輕捷如飛燕,在一片驚慌失措地叫喊聲中飛簷走壁,消匿得無影無蹤。
虞歡意心中忐忑,摸不清這個神秘男子,但她知道自己若是再回皇都,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只好將自己縮成一團,如鵪鶉般低低垂著頭,不敢抬頭多瞧一眼生怕惹得殺人如麻的男人一不開心連自己也被滅口了。
在空中不知飛了多久,路途顛簸可縮在這男子懷中莫名讓虞歡意感到心安,濃密的長睫一顫一顫的,眼皮幾乎快要合上之時,男子卻停住了腳步。
虞歡意猛地驚醒,紅腫的雙眼瞪圓,如同受驚的兔子,水潤潤的眸子呆呆地向前望去,入目一片荒僻,不知是何地。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聲音清潤如潺潺流水,不帶惡意和殺氣,讓虞歡意惶恐不安的心逐漸平復下來。
男子仍舊抱著她,緩步走進一間小木屋,才將她放在床上,動作很是輕柔。
身下的木床雖然做工粗糙可床上鋪了厚厚幾層錦緞被褥上面甚至還疊放了好幾張柔軟毛皮,瞧一眼便知價值不菲,奢華精細程度堪比自己尚居閨中之時。
虞歡意看著整潔昂貴床鋪,只覺窘迫難堪,連忙跳起來生怕弄髒身下的緞被。她無措地站在床前低垂著頭,雙手緊緊絞住缺口的衣角,臉上燒得厲害。
“抱歉只有這些,你先將就住著,等我賺到錢後會買更好的。”
一道歉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虞歡意連連擺手,想開口解釋卻羞於啟齒,只好扯了扯自己身上髒汙得瞧不清顏色的衣物,臉頰通紅如同成熟的蘋果。
“我準備了熱水還有衣物,浴桶在那兒,我出去在門外守著你,不會有人闖進來的。”猙獰的鬼面後傳來的聲音溫柔清越,與外表的凶神惡煞極為不符。
男子轉身開啟櫃門,只見高大的木櫃中裝滿了各式名貴錦衣,金絲銀線繡紋繁複,美玉珍珠更是絲毫不吝嗇地點綴著裙襬。
他從中取出一套水綠長裙,雲錦質地細膩,色澤鮮麗,腰間束帶點綴著青翠欲滴的翡翠,水潤剔透得彷彿江南濛濛春雨,裙襬處的紗料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輕柔如雲霧。
虞歡意卻眼尖地瞧見了包裹在衣裙裡面的桃粉小衣,紅暈爬上臉龐,她的頭更低了。
她羞紅了臉,眼睛躲閃著不敢看他,慌張地接過他手中的衣物,腳步趔趄跑向他所指著的地方。
一張屏風後放置了個大木桶正冒著蒸騰水汽,內裡甚至還撒了玫瑰花瓣,浴桶邊的小木桌上沐浴工具一應俱全。
虞歡意整個人都浸泡在浴桶中,在一片朦朧水霧中,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她仔細揉搓身體,汙泥被洗褪,顯露出她原本白皙細膩的肌膚。
長腿邁出浴桶,柔軟的棉布擦淨身體,經過這麼一清洗虞歡意頓感身心舒暢,往日的狼狽不堪剛拋之腦後,可新的憂愁又漫上心頭。
自己壓根不認識外面那個陌生男子,他為何要救自己,又為何會待自己這麼好。若是說他沒有所圖,虞歡意斷是不會相信的,此次虞家滅門之難,樹倒猢猻散,往日踏破虞府門檻的那些人皆是避之不及,有的為了向上爬甚至不惜背叛昔日恩人,狠狠落井下石。
那些與野狗搶食的日子讓虞歡意徹底明白了自己一介弱流,手無縛雞之力,雖然能靠撿垃圾勉強解決溫飽,但若是嚴冬來臨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條。
她不想成為路邊凍死骨。
她想活,卻不是為了報仇。
她愛父母,愛姐姐兄長,可她更愛自己。
若是她有能力她定會去報仇雪恨,可她一介弱流,無錢無權無勢,身子羸弱,頭腦也不甚聰明,在學堂時不知被夫子打過次多少手心。
她從不是甚麼能成大器之才,相反,她胸無大志、懦弱無能、貪生怕死,從前能躺在父母鋪就的溫床中當個蛀蟲,享樂妄為,可一朝家族覆滅,獨自過了十幾天的苦日子後,她怕了。
眼前這個男子武藝高強,出手闊綽,若是能纏上他,自己未來的日子肯定溫飽不愁,若是男人往後厭棄她了,嗯……到時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