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氏家主
“師尊那副醜畫有甚麼吸引你的?買回來也是佔地方。”成摞的書高聳入天花板,聞荊舟掩在其後,未見其人,只聞其聲。
還未等葉微與開口解釋,他一驚一乍的聲音又從書後悶悶傳來:“難不成師尊你喜歡這樣的?”
“魔尊長得這麼醜,師尊還是把這個丟了吧,免得晚上做噩夢。師尊想不想要我的小像,保證比他好看,比他養眼。”
聞荊舟從書後探出頭來,雀躍的語調如同小小鉤子般上揚著,高束起的黑髮在身後一晃一晃的,髮尾時不時滑出肩臂,星眸炯炯,唇角微翹,盡顯少年獨有的率真。
“噗哈哈……”葉微與失笑出聲,眉眼柔和似煦煦春風暖融一川冰雪,促狹笑道:“我買下這個是為了辟邪。阿舟也想掛在門上辟邪嗎?”
聞荊舟聽到她的回答後,愣了一瞬,隨後臉頰微紅,頗為扭捏作態:“師尊若是願意,也是可以的,不過能不能掛在師尊身邊……”
“有你跟在我身旁便夠了,又何需畫像。”葉微與笑意盈盈,嗓音泠泠,在空蕩蕩長廊繞樑迴響,撥人心絃。
“到了,快去休息吧。明日我還要帶你外出呢。”走到那扇灰舊的木門前,葉微與柔聲催促,將他推入房中後將門合上,自己才放心地朝隔壁房間走去。
聞荊舟如提線木偶般就這麼順從地由著葉微與擺弄,直到門被關上也還是靜靜站在門後不聲不響,許久才悶悶笑出聲,笑聲中是止不住的愉悅。
第二日早晨,黃風又同昨日那般迷得人睜不開眼,一出門更是灌人滿口沙塵,直到晚飯過後才好了許多。
風仍在颳著,夾雜著沙礫,只不過程度由暴力拍打變為輕輕拂過。緊閉的客棧大門緩緩開了,走出兩人。
葉微與頭帶帷帽,一身白紗長及腳踝,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而聞荊舟仍著常服並未有特殊裝備,手中撐著的一把碧色油紙傘也大部分向葉微與傾斜,自己淋了個滿身灰土。
二人沿著被黃土沖刷得早已瞧不清顏色的青石板路走著,繞過重重沙丘,也不知走了多久,街道兩旁的房屋愈漸稀疏,景色也逐加荒蕪,難瞧見一絲生機。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大宅院,雖已頹敗得不成樣子但也依稀可見曾經的輝煌歲月。
朱漆剝落的大門半敞著,門環鏽跡斑斑,青磚黛瓦早已殘破,簷下的雕花烏木腐朽斷裂,露出個黑黢黢的大窟窿,從裡探去能瞧見雜亂凋敝的庭院中偶有幾株野草頑強縮在角落中與嘯嘯黃風斗爭著。
不知名枯藤蜿蜒纏繞著廊柱,幹黃的蔓葉無力地從樓上垂落,隨風飄搖著好似索命的鬼觸手般,晃盪著要勒取闖入者的性命。
扒拉開粘黏在木門上的枯藤,古樸大門上的雕花餘痕依稀可辨。伴隨著“吱呀”一聲悠久嘶啞的呻吟,葉微與將門推開,踩著松厚的沙土踏了進去。
庭院中迴廊九折,假山疊石,亭臺錯落,半掩在草木之間,只不過當初盛極了的草木此刻衰頹,只餘枯槁的殘根,如同聞氏全族傾覆,只留下了唯一血脈。
葉微與唏噓,轉頭間卻發現一直跟著自己身後的聞荊舟不見了蹤影,頓時慌了神。蒼州靠近魔界,指不定會蹦出甚麼妖魔邪祟之類的。
“師尊快過來,看看這是甚麼?”
葉微與提到嗓子眼的心在聽到熟悉的聲音後才穩穩放下,循聲望去,原來聞荊舟半蹲在一尊石像前,大半個身子掩在枯草後又穿了一身黑衣,倒是與周圍的夜景融為一體。
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後,葉微與走到他身旁蹲下,視線順著他伸出的手瞧去。修長有力的手指磨擦在石像底座上,將糊在上面的厚厚一層沙礫蹭去,露出一行行文字。
深深鐫刻的文字因長年的風吹沙打不是很能瞧得清了,只能勉強根據些還算得上清晰的文字來猜測整段的意思。
“怎麼樣師尊?是不是記錄了聞家的傳家寶在哪裡?比如甚麼天材地寶、靈丹妙藥之類的。”聞荊舟語氣帶著隱隱的興奮,“又或者是甚麼絕世秘籍。”
葉微與對他這異於常人的反應有些詫異,稍加思考也想通了,畢竟當年的他只是襁褓嬰兒,隨著時間的流逝,對幾乎算是未曾謀面的家人沒有感情也說得通。
她凝眸盯著那面石刻文,纖指追隨目光挪移,指腹感受字跡:“上面記錄的是聞氏的家史還有祖訓,你想知道嗎?我可以大概給你念念。”
“啊……好吧。竟然不是珍寶秘籍之類的。”聞荊舟略帶失望,不過只有一瞬,隨後他掏出塊潔淨的帕子,遞給她,揚起臉笑容殷切,“師尊快些擦擦,灰都沾手上了。”
葉微與見他對聞氏壓根沒放在心上,暗暗嘆息,沒伸手接他的帕子,而是將黑乎乎的指腹蹭上他的臉,給他畫了幾根貓鬍鬚,最後一筆落在他挺秀的鼻尖上,重重摁了一把,語氣恨恨:“你對他們就沒有一點好奇嗎?若是沒有他們,也不會有現在的你……”
即便被畫花臉,聞荊舟也沒有生氣,心中反而如浸了蜜糖般甜滋滋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
他彎頭倚上葉微與的肩,微微眯起眼,語氣中滿是依戀:“若是沒有師尊,更不會有現在的我。”
“何況逝者已逝,還是顧著當下,關心身邊人才是最要緊的。”
他這番話說得倒是有道理,讓人反駁不了,葉微與思忖片刻無奈搖頭。
見石像附近也沒有其他重要資訊了,聞荊舟準備去別的地方瞧瞧有沒有值錢玩意,說不定能尋到失傳已久的秘籍、藏寶圖之類的,也不算白來這破地方一趟。
剛直起身子還未站穩,一股大力襲來,聞荊舟整個人直接被推飛了幾米遠。
他茫然望向葉微與,只見二人方才所站的地方中間赫然插著一枚銀針,寒光閃爍。
“哎呀,歪了。”
陰柔的聲音在後方響起,二人隨之望去,只見假山後站著個人與夜色融為一體,一襲寬大黑袍將他遮了個嚴嚴實實,辨不清身形和麵貌。
見驚擾了二人,黑衣人也沒打算與之交手,不知何時從寬大袖間取出另一枚銀針向葉微與甩去,隨後在迴廊和假山間左拐右彎,身形敏捷,袍角翻飛間身影消失在重重奇石後,很快便無影無蹤,應是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
望舒出鞘,冷冷白光乍現,那枚銀針在葉微與面前斷成兩半,摔落在地。
聞荊舟見那黑衣人使暗器欲傷師尊,頓時怒不可遏,拔出長劍便追了上去。
“阿舟!”葉微與高聲喊,只是不知為何,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聞荊舟此刻變了個人似的,將她全然拋在身後,只一味向著黑衣人方向追去,形如鬼魅,很快也不見了蹤影。
葉微與見他們行蹤消匿,只好立在原地掐訣施了個尋蹤法。隨著手指翻動,瑩潤白光縈繞在指尖,葉微與閉目沉心,靈識追尋著聞荊舟的氣息。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她眉間緊緊蹙起,面色也愈加凝重。
為何感受不到一絲阿舟的氣息。
她重新運氣,丹田爆發磅礴靈氣,身體超出負荷,心口隱隱作痛起來。一柱香的時間過去了,還是未搜尋到他的氣息。
葉微與停了下來,微微塌下腰扶著石像喘氣,額間細汗密密。
還未等她緩過神來,身旁的石像突然散發出幾點微弱熒光。她立馬直起身子跳開幾步,拔出長劍橫於身前,做出戰鬥戒備姿態。
“葉道友……葉道友……”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石像中悠悠傳來,祥和而又熟悉。
葉微與感受到這石像氣息並未有任何魔煞氣,便將劍收回鞘中,走近石像。
“你是……”葉微與眼眸眯起,在腦海中搜尋著這道聲音的主人,“聞家家主。”
“過了這麼久葉道友還記著我呢。”石像笑呵呵。
“當初下山歷練幸得聞氏相助才收了那大妖。聞氏於我有恩,微與定不會相忘。”葉微與垂下眸子,拱手行禮,語氣帶著惋惜愧疚,“那次仙魔大戰發生得猝不及防,訊息傳到青雲宗時,聞氏早已……”
“哈哈哈哈無事無事,這是我們聞氏一族的命數啊,怪不得葉道友。”聞氏家主倒是樂觀開朗,大笑幾聲安撫葉微與,“更何況當初那大妖禍害的是蒼州子民,斬殺它也是除掉了蒼州的一大禍患,我們聞氏一族感激都還來不及呢。葉道友快別說甚麼恩不恩的了。”
“蒼州臨近魔域,我們聞氏自紮根於此便已做好了為鎮守人魔邊界以死殉道的準備了。從前魔尊閉關,深居煞冥河不出,千百年來倒也太平,那次大戰來勢洶洶,誰都沒有料到,怪不得任何人……”
明明石料堅硬,但此刻的石像輪廓卻柔和了下來,黑曜石點綴的眼睛在昏昏暗夜裡隱隱閃著水光,將破敗寂寥的宅院盡收眼底。
難言的悲痛在空氣中瀰漫。
葉微與心中也不好受極了,一人一石相顧無言。
“不過倒是讓老夫沒想到,自身的一縷魂體殘存在這石像裡,呵呵呵……死後也能觀摩這人世間的變遷了。”笑聲朗朗開懷卻讓人心酸無比。
族人盡數逝去,唯留自己一人長久瞧著這空蕩蕩的宅院日漸一日地頹敗,昔日的家和人興早已不復存在,只有漫天黃沙相陪,這是一種比死更加痛苦的孤寂。
“你可願意同我回青雲宗?雖不能恢復人身但靈氣充沛可以滋養魂體,而且人多也能解一解孤悶。”葉微與沉吟片刻,復又想起甚麼,語調染了些急切,“還有聞荊舟,你們聞氏後代……”
“聞氏後代?”石像好似沒反應過來,重複了一遍,“甚麼……”
只是還未等他說完,一道勁風劈來,石像瞬間化為齏粉,未盡的話語也消散於空氣中。
“居然又歪了嗎?”方才那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聲音含著笑,“不過這次我是故意的。”
葉微與冷沉著臉不發一言,腳下生風,拔劍刺向那黑衣人,招招都使了狠勁。黑衣人應接不暇,被劈得步步後退。
“啊——”
葉微與飛身翻越到黑衣人身後,趁他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一劍穿透他的右肩,狠狠釘在假山上,動彈不得。
霎時間砂石飛揚,血噴湧而出。
“他在哪?”葉微與的聲音冷似寒冰,每說一個字手腕便轉動幾分,黑衣人肩膀的血窟窿漸大,鮮血混雜著碎肉末汩汩流下。
“你猜呢。”黑衣人額上冷汗涔涔,面容血色盡失,仍強裝一副輕鬆模樣,輕笑出聲。
肩膀隨著笑聲輕輕顫動,血流得更多了。
“再廢話我就砍了你的四肢,拖著你去找他。”葉微與面對他的挑釁,神情未變,淡淡啟唇。
“正道門派的人也如此兇殘嗎?”黑衣人仍含著笑意,並不在意她的威脅。
他抬眸回視葉微與的眼,語氣一轉,頗為惋惜:“可惜……太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