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2章 家人

2026-04-05 作者:寒枝渡鴉影

家人

皇宮百鬼煞之事告一段落,葉微與同聞荊舟又踏上了尋靈植、斬妖魔、遊山水、衛正道的歷練之途。

蒼州境內,狂風呼嘯,黃沙漫天,沙丘連綿,將往日寬闊的官道淹沒在塵土之下,只能勉強靠著幾塊突出的青石磚辨明前路。

二十年前還不是這番景象,那時的蒼州遠山如黛,層巒疊翠,青灰色山脊在繚繞雲霧中若隱若現,澄淨的護城河蜿蜒而過如碧色絲綢緞帶,水聲潺潺。

街道兩旁店家林立,酒旗招展,炊煙裊裊,茶香氤氳,販夫走卒抬著貨擔穿梭於攘攘人流之中,呦呵叫賣聲不絕。

青石板路的盡頭是座古樸清雅的宅院,青磚黛瓦,楠木生香,玄黑鎏金牌匾高懸門頭,其上“聞宅”二字遒勁有力,筆走龍蛇。

怎奈一場大戰將靠近魔界的蒼州生生變成這幅寸草不生、生機荒蕪的模樣,而當地望族——聞氏,也在那次戰役中全族覆滅,惟留下個遺孤。

葉微與回頭,望著因為身體不適而躺在床上閉目休養的聞荊舟,水眸晦暗,情緒複雜。

時過境遷,人非物換,昔日盛景化作煙塵飄散。

葉微與嘆氣,勉強將早已鬆動的木窗合上,隔絕了外面滾滾黃沙,鬼哭狼嚎的風聲消弭,狹小的客房瞬間安靜下來。

她緩步走到床頭,尋了把木椅坐下,拿起桌上粗糙的陶壺倒了杯茶水,茶湯渾濁,茶味淡薄。

她端著倒好的陶杯,身子略微前傾,靠近床邊,輕聲細語地詢問:“阿舟,躺了一天了,要不要起來喝點水?”

蓋著粗布被褥的聞荊舟長眉動了動,緩緩撐開眼皮,渙散的黑瞳聚焦,面前朦朧虛幻的面龐逐漸變得清晰,那雙剪水秋眸中擔憂與關懷濃得化不開。

“咳咳……嗯……”

嗓子乾澀,唇已焦燥起皮,急需水來潤潤,聞荊舟喉間溢位沙啞的輕喘,支著手臂撐起身子,行動滯緩地坐了起來,伸出手想要接過她手中的茶杯。

“哐啷——”陶器墜地的一聲悶響,棕褐色的茶水四濺,滿地狼藉,陶杯也咕隆咕隆不知滾到何處了。

“對不起師尊,我手臂使不出力氣,一時沒接住……”聞荊舟低垂著頭,眸子斂著,本就因為生病而泛紅的眼圈更豔了幾分,還隱隱含著水光,模樣可憐地示弱。

葉微與沒有責怪之意,蹙緊的眉顯出她的憂思。她從袖中掏出方絹帕遞給聞荊舟,柔聲道:“擦擦吧,我再去給你倒一杯。”

葉微與輕輕揮袖,滿地的水漬和散落的茶葉霎時不見,地面潔淨如初,隨後又給他倒了杯茶,擱在桌上。

“師尊能不能餵我喝,喉嚨像被沙子磨了似的,好痛好難受。”聞荊舟抬頭,水霧瀰漫的眸子盯著葉微與,神情祈求,啞著聲音撒嬌。

葉微與見他如此難受,便應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湊到他的唇邊,另一隻手扶著他的下巴,茶水慢慢浸潤他乾裂的唇,舒緩著乾澀刺痛的喉嚨。

他應是渴壞了,唇剛碰上杯沿便如脫水許久的魚兒躍入河湖之中,喝得又急又快,滿滿一杯的茶水很快見底。葉微與怕他嗆著,傾斜的杯子微微收回。

“還要嗎?”葉微與拿走空了的杯子,用手帕為他擦著唇角溢位的茶水。

“師尊不用,我喝好了。”聞荊舟喝了水後,臉色好了許多,聲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沙啞了。

“感覺怎麼樣了,還痛嗎?”葉微與聞言倒了杯水擱在桌上以備不時之需,轉頭溫聲問道。

聞荊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長眉蹙起,捂住心口處,神情有些難受:“好像不難受了……不對,心口還是會有些絞痛。”

不知為何,自從葉微與二人越往蒼州方向靠近,聞荊舟身子日比一日地不適,先是四肢無力,再是渾身痠軟、挪動艱難,進入蒼州那一日竟是心絞痛不堪,痛得暈死過去。

葉微與最初以為他是水土不服再加上蒼州是他故鄉、族人安息之處,許是血脈作祟,只需適應幾天便好了,直到他昏死過去她才意識到不對勁。

她曾運轉靈力探測過他身體,並無甚麼異常,經脈強健穩定,丹田處的靈力甚至比在青雲宗時更加充沛活躍。

她沒法,只好先找個客棧將他安置下來,守著他醒來。

一連七日過後,他才有了甦醒的跡象,醒來後卻頭腦昏沉,渾身痠軟無勁,連坐起來都艱難,說半句話更是要連連大喘氣才能緩過來。

躺了半月後身體才恢復了許多,不再昏沉無力,如今他已經可以簡單走動了。

“還難受的話,便繼續躺著吧。”葉微與扶住他的上半身,讓他方便平躺在床上。

葉微與安置好他後,起身想走,手心卻被人緊握住,她垂眸看去,聞荊舟神情渴求,凝眸無聲地望著她。

葉微與嘆氣,見他病重便遂了他的意,復又坐回木椅上,聲音無奈:“好,我不走,你安心躺著吧。”

聽到師尊如此說,聞荊舟不安的臉上才綻出笑意,手仍舊拉著她的手不放,大睜著眼睛,目光久久停留在身旁面容柔和,持著本古籍專心閱讀的葉微與身上。

葉微與察覺到他的眼神,但翻書的動作未停,視線也停留在書上,笑著開口:“一直盯著我做甚麼,難不成是生病把腦子病壞了麼?”

聞荊舟順著她的話賣痴:“對啊,腦子病壞了只記得師尊一個人,師尊可不準拋棄我。”

葉微與笑了笑沒做聲,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書。

聞荊舟將葉微與的手放到身前擺弄,一會兒曲起她的手指,一會兒又將她的手握成拳,時而將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中,時而又撐開五指與她的掌心相抵比起了大小。

腕上的檀木珠串隨著他的動作而搖動著,一晃一晃的,吸引了他的目光。

聞荊舟抬手撫上那串木珠串上的兩個緊緊相依的小人,唇角不由得翹起,神色愉悅。

“師尊這個木串你喜歡嗎?”

“嗯,阿舟送的我都喜歡。”

“那我好了之後再給師尊雕一個!”

“好,阿舟真棒。”

“那師尊會一直戴著它嗎?”

“會的。”

“師尊,我不僅要給你做手串,我還要做簪子、項鍊、耳環……都送給師尊,我還要做糖水、做糕點、準備洗澡水、乖乖等師尊回家……洗衣做飯,掃地擦桌子我都要做……”

“好好,都做都做。”

“師尊,我想吃梨花酥了……”

聞荊舟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迷糊,眼睛也慢慢閉上了,握著葉微與的手睡了過去。

見床上的人沒再出聲,葉微與的目光從書上挪開,床上的人眉間舒展,唇角微揚,噙著抹滿足的弧度,呼吸平穩勻長。

腦後長髮散落,鋪陳於床,如墨如綢,襯得他線條利落分明的臉龐失了幾分冷硬,更顯眉目如畫、雋秀穠麗。

她輕輕抽回手,瞧著聞荊舟那幅安然睡顏,不由得抿唇輕笑。

這麼大了還是這般幼稚黏人,一生病便會拉著她的手左戳戳右掰掰地擺弄,呢喃著些含糊不清、莫名其妙的話語……

葉微與此般想著,腦海中不禁浮現起他幼時生病時的模樣,與此時躺在床上的他慢慢重合起來,心中更覺好笑,無奈搖了搖頭,繼續翻閱起手中的書來。

天色漸漸由昏黃轉為沉黑,窗外大作的狂風停歇下來,白日裡冷冷清清的街道此刻卻熱鬧起來,通明的燈火點亮了暗夜,也煥發了些生機,寂寥的棄城也只有在此刻才會燃起煙火氣。

喧嚷的笑鬧聲穿過木窗,引誘人探頭向外望,也融入這曇花一現的短暫快活中。

安靜的室內,桌上點著白燭,暖黃燭光好似融化的蜜糖流淌在木床的一角,葉微與就著這點子光亮閱覽手中的古籍,細白的指尖時不時在木桌上描摹著插畫中的靈草模樣。

一陣窸窸窣窣聲擾亂了這片寧靜,床榻上的人翻動身體,布料與被褥的摩擦聲打斷了葉微與的動作。

她回頭瞧去,床上躺著的聞荊舟此刻起身半靠在床頭,臉頰紅潤,眼睛清明,病中堆積在臉上的疲倦病態一掃而空。

“臉色好多了,身體感覺怎麼樣?”葉微與細細掃過他的臉。

“不知為何一覺醒來感覺身體舒暢多了,而且即便不運氣也能感受到丹田深厚的靈力。”聞荊舟面露喜色,“我這是怎麼了師尊?”

葉微與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也許是血脈的緣故吧。之前曾在古書中看到過這種例子,雖不完全相同,但也大差不差。”

“說起來蒼州是你的故鄉。明日傍晚待大風停了下來,我帶你去聞氏祖宅瞧瞧吧,也算是認祖歸宗。”

“好。”

聞荊舟笑著回應,眼中光芒跳躍,因病枯涸的心底漫上蜜糖:去哪兒都無所謂,只要能和師尊在一起,怎麼都幸福。

葉微與見他笑得眉眼彎彎,不由得疑惑:“你不感到難受嗎?自己出生便沒了家人,以後也更是得不到家人的關懷與疼愛。”

聞荊舟眉頭髮緊,神情困惑:“為甚麼會難受?我有家人,師尊難道不是我的家人嗎?師尊也很關心,也很愛我啊。”

“難道師尊沒把我當家人麼?”

“師尊你到底愛不愛我?”

聞荊舟說到此處,聲音不由得哽咽起來,霧濛濛的眸子盯著葉微與,神色委屈但倔強,彷彿不求得個答案不罷休。

“這不一樣阿舟。我們倆並不是血脈相連的家人……”葉微與見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連忙哄著他。

“這有甚麼關係。”話還未說完便被他打斷了,他語氣堅定,“是師尊將我一手撫大,教會我知冷暖、解溫飽、體悟七情六慾,從襁褓嬰孩到如今弱冠之年,師尊參與了我生命中的每一個階段。”

“你與我一同度過了幾千個日日夜夜,看過無數日升月落、黃昏午後。春去秋來,週而復始,我愛師尊,天地為證。”

葉微與聽到這一番剖白心跡,數百年前便枯涸的心不免有些動容,眼眶泛起紅,怔愣半晌,才倉皇抬手拭去眼角失態的淚。

“嗯,我和阿舟是一輩子的家人,一輩子的家人……”葉微與傾身擁住他,聲音同樣的堅定。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