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後吐真言
菜陸陸續續上了，聞荊舟卻貌似心情不佳，筷子沒動兩下，滿滿一壺的米酒倒是大部分進了他的肚中。
“不是餓了麼？怎麼不多吃點。”葉微與給他夾了兩筷子雞肉，順手攔下他拿起酒壺往杯中灌酒的動作，“好了阿舟，少喝點酒。”
“師尊你嚐嚐，真的好好喝。”聞荊舟仰著臉湊近葉微與，距離極近，呼吸交錯，從他的吐息間甚至能聞見股淡淡清甜的米酒香。
葉微與垂眸，視線對上他因醉酒而洇起薄紅的臉。
聞荊舟本就生的唇紅齒白，昳麗如畫，此刻微醺上臉，眼尾渲上濃濃胭脂色，漆黑冷沉的眸子蒙了層薄薄水霧，眸光瀲灩多情。
平日裡冷淡漠然的臉上盡是柔軟與不設防，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見葉微與沒有動酒杯，聞荊舟抬起手中的杯子便要往她的唇邊湊，蜜糖似的聲音黏糊又膩人：“師尊我餵你……餵你好不好？”
葉微與細眉蹙起，抬手隔開一直往她懷裡鑽的聞荊舟，奪過他手中的酒杯，厲聲中夾雜了絲無奈：“別再喝了，阿舟乖一點，不要鬧了好不好。”
“可我沒鬧啊……”聞荊舟被推開後順勢倒在桌子上不起，眼皮耷拉著半闔不闔，眸光迷離，水潤鮮紅的唇嘟囔著甚麼，聲音越來越低，“我只是想讓師尊嚐嚐，喜歡你也有錯嗎……”
他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含糊，葉微與聽不清也分不出心神去聽他在說甚麼，無奈地捏了捏眉心，生平第一次感到頭疼。
早知如此就不讓阿舟喝酒了，沒想到他酒量這麼差，一點米酒也能醉倒他。
瞧著身旁半醉不醒的聞荊舟，她心中十分懊悔，忽地一道嬌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呀？微與師妹，真巧了，在這也能遇見。”
葉微與循聲抬眼望去，只見著一襲紫色衣裙的曼妙身姿款款行來，步履生蓮，袖挾香風，令人痴醉。
即便無人邀請，馮蓮心也自來熟地坐在葉微與對面。她身後跟著個俊朗端方的陌生男子，也坐了下來。
“蓮心師姐。”葉微與彎唇淺笑，打了聲招呼。
“這位是雁陽城永寧王府的世子，趙呈安。”馮蓮心言笑晏晏，不待人問便先一步介紹。
葉微與與趙呈安二人點頭示意後便各自收回目光，不再交流。
“你徒弟這是……喝醉了？”
空氣安靜下來，馮蓮心的目光自然也被聞荊舟吸引，看著趴在桌上熟睡的男人不由得好奇發問好奇。
“這偏僻小地也有能讓人貪杯的佳釀嗎？”她拿起桌上的酒壺嗅了嗅，輕笑出聲，硃砂小痣隨著唇角上翹而揚起，嫵媚中雜糅了幾分鮮活靈動，“哈哈，米酒也能喝醉，還真是可愛。”
聞此言，葉微與也側首看去，垂眸瞧向身旁因醉酒酣睡而緋紅的臉頰，濃密捲翹的長睫在眼下投去一片陰影，隨著平穩的呼吸而微微顫動，眉眼卸下了沉重的防備，更顯柔美。
“他睡著時倒是顯得乖順許多，”馮蓮心細細打量聞荊舟的臉，“收斂了一身的刺，瞧著臉蛋也更漂亮了些。”
馮蓮心眼中的欣賞之色不加掩飾，甚至忍不住想要上手摸兩把。
而在聽到她如此說之後，首先做出反應的是她身旁的男人。
趙呈安臉上掠過一絲不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手，攥住她懸在半空的皓腕，拽到自己身側，緊緊摁在腿上。
動作突然，葉微與和馮蓮心二人目光都移向他，只不過一人訝異，一人戲謔。
“哎呀，是吃醋了嗎？”馮蓮心毫不費力地從他的禁錮中抽出手腕，轉而撫向趙呈安俊朗的臉龐，笑著逗弄他。
趙呈安眉頭皺起，兩頰浮上淡淡紅暈，輕咳了聲，想讓她收斂一點。
可馮蓮心不依，反倒以此為樂，舉止言語更為放肆挑逗。
葉微與見此情景倒也識趣，拱手和馮蓮心告辭後，起身便打算扶著聞荊舟回去。
飄搖的裙角拂起，馮蓮心眉心微皺，拉住她的衣角，語氣染上幾分興奮：“微與師妹，你身上怎麼有股畫皮妖的妖氣，你們遇上畫皮妖了？”
葉微與聽到有關畫皮妖后停下了腳步，抬起的腿又收了回來，坐下說道：“嗯，我們昨天碰上畫皮妖傷人，與它交了手，不過它殊死一搏逃走了。我和阿舟對這裡地形也不熟悉，貿然闖入它的領地難免會吃虧而且阿舟身上舊傷初愈，便想著等它下次露面時再將它斬草除根。”
“那還真是巧了，我來此處也是尋這畫皮妖的。”馮蓮心彎唇笑了笑，“我的煥顏術還差幾味材料呢，這畫皮妖正是其中之一。”
“我們合歡宗要製作煥顏術、駐顏水之類的，常年要與畫皮妖這類妖物打交道，對它們的習性瞭如指掌。明日我和你們一同去後山，也好早些將它抓住。”
“那是再好不過的了。”葉微與聽到馮蓮心如此說，心下一陣輕鬆，眉心舒展，彎唇笑道，“蓮心師姐暫居何處，明日我去何處尋你？”
“就在這酒樓。”馮蓮心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樓梯。
葉微與點頭表示知曉，同馮蓮心告辭後，便打算將醉酒熟睡的聞荊舟帶回糖水鋪。
聞荊舟高大的身軀倚在葉微與的肩膀上，不過還好睡著的他並不鬧騰，而是安安靜靜地任由她擺弄，所以她毫不費力地將他抱了回去。
經過一路的顛簸，饒是再怎麼熟睡，也難免被驚醒。聞荊舟眉頭無意識皺起，眼瞼顫了顫，似是有要醒的節奏。
“嗯……咳……”他唇角溢位幾聲無意義的悶哼。
“阿舟，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葉微與聽到動靜後，便將他先放下擱置在附近的椅子上，湊近他輕聲詢問，聲音在如水的夜晚更顯溫柔。
“師尊……師尊……”聞荊舟小聲喃喃。
“我在呢。”
不過喊完這兩聲，他也沒有甚麼大動靜了，葉微與只當他是夢中囈語，無奈笑了笑，又將他抱起平躺放至床上。
扯下勾纏在脖頸的手臂，葉微與轉身便準備離開，衣襬卻被人向後拽住。
她疑惑回頭，只見原本閉著雙眼熟睡的聞荊舟此刻撐起半個身子仰靠在床頭，半張臉隱於黑暗之中，只能模糊瞧見一雙星眸亮得驚人。
夜色濃郁深沉，卻也難掩其輝，像是蟄伏在暗夜裡，等待時機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野獸。
“阿舟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若是沒有便繼續睡吧，你今日醉了更是要多加休息。”葉微與出聲，帶著無微不至的關懷。
聞荊舟沒做聲。
“阿舟，阿舟？”葉微與拔高了音量，見他仍是沒有反應，也不打算和他繼續耗下去了，從他指間扯出衣角便抬腿預備離開。
剛轉身，身後一股大力襲來，猛然將她扯去。
葉微與猝不及防，向後傾倒，想象中的冰冷堅硬的地面沒有接觸，反而跌入進個炙熱的懷抱中，胸前、腰肢上是結實有力的雙臂，如同鐵鎖般將她牢牢禁錮住。
“師尊，不要走，不要拋下我好不好。”聞荊舟溫熱潮溼的氣息吐在葉微與的頸側，裸露在外的面板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癢意，向下蔓延攀爬，鑽進心窩。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可聞荊舟的頭埋得更深了，阻斷了她蜷縮的動作。
“好，我不走，先放開我好不好阿舟？”葉微與顧慮他舊傷未好，沒敢使力掙脫開，只能溫聲誘哄，“阿舟最乖了，嗯？”
聞荊舟沒有接她的話，雙手反而更收緊了些，將她圈得更深更牢，潮溼黏糊的腔調從她耳後悶悶傳來。
“師尊，不要離開我。”
“師尊你的眼裡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
“每每見到你對他人笑，我的心裡都嫉妒得發瘋，恨不能將那人……”
“師尊，我是不是病了……病了也沒關係，只要你還在就行。”
“師尊你為甚麼要和他們說話，還對他們笑，你就不能只對我一人好嗎？”
“師尊，你喜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我喜歡師尊，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悶悶哼哼說著，在窸窣的聲響中，聞荊舟偏開臉，唇輕輕擦過葉微與的臉龐，蹭上了她的唇角。
一點黏膩柔滑的觸感劃過，快如流星，令人懷疑方才所發生的真實性。
還未來得及深思此行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之為，葉微與先被前面這一番話震得外焦裡嫩，久久都沒緩過神來。
她神情愕然，整個人如雷劈般僵在原地。
若是在平時，她定會順著聞荊舟的話像小時候那般哄著他，甚麼師尊最喜歡他了，永遠都不會和他分開之言。
她一直以為阿舟只是不成熟，孩子心性重，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會褪去幼稚，變得沉穩。
可身後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還有他炙熱寬厚的胸膛讓她猛然意識到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襁褓中的嬰孩，不是身高只到她腰間的稚氣未脫的孩童，而是個成年男子。
今日所言所舉讓她心神震顫，如往平靜無波的湖水中猛地扔下一塊巨石，震得波瀾四起，叫她不得不重新正視聞荊舟對她的情感了。
今夜如一記重棍，當頭棒喝，被溫情矇蔽的雙眼猛然被擦亮。
葉微與如夢初醒，此刻也顧不上他到底是神志不清胡言亂語還是酒後吐真言，對自己到底是師徒情深還是男女之愛。
不管是哪個她都要與他疏遠些，免得他執念太深，在心中根深蒂固，日後必是個隱患。
回過神來，葉微與使了些力將他推開，站起身，頭也不回，倉皇逃開。
被推開的聞荊舟如柔弱無依的柳絮，卸了全身的力，倒在床上，眼睛半闔，水霧霧的眸光瀲灩迷濛，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口中仍在不清不楚地喃喃自語。
“師尊……”
屋外，黑沉沉的夜空中明月高懸，月色清涼如水，平靜清透，卻籠罩著內心波瀾起伏的人。
葉微與在一方冷石上枯坐一夜，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