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法不合
宗門大試將近,葉微與難得也來瞧瞧聞荊舟修習得如何。她盤腿坐在一旁,目光追隨著聞荊舟舞劍的身影,細細考察他的一招一式。
只見聞荊舟劍招行雲流水,步伐生風,手腕凌空翻轉,劍鋒如銀蛇吐信,寒光乍現,劍勢凌厲肅殺,大有將對手置於死地之勢。
葉微與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眉間蹙起,唇角抿成一線,暗自思忖:幾日不見,阿舟進步倒是飛快,只是這劍風詭譎狠辣,不似正道。若不點撥糾正,長久以往只怕阿舟日後會劍走偏鋒,入了甚麼歪門邪道。
思及此,心口陡然一墜,如水般平靜淡然的面色難得沉了下來。
“阿舟你過來一下。”葉微與薄唇輕啟,語氣難辨的話語打斷了聞荊舟的動作。
聞荊舟停下動作,面露不解但仍聽話地將劍收回劍鞘,踏步朝著葉微與走去,只是心中止不住疑惑:師尊往常有甚麼問題都會待到他練完休息時再提的,怎的今日匆匆打斷自己。
聞荊舟在葉微與對面坐下,卻見師尊面色是難得的嚴肅,不由得心裡一沉,回顧這幾日發生的種種,想破腦袋也沒想出自己做了甚麼惹師尊生氣的事。
於是眸中含著困惑,一臉乖順地看著葉微與,豎著耳朵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葉微與表情認真,盯著聞荊舟的眼睛,開口詢問:“阿舟你這幾日修行有感覺到甚麼異常之處嗎?”
聞荊舟垂下眼眸,沉吟片刻,腦中回憶起這幾日:自從那晚確實感覺每日修行修為都能提升一大截,只是最近每每練劍,體內的靈力便會翻湧如潮,順著經脈湧動四散到全身,氣息不穩,呼吸吐納之間都帶著灼熱,自己都快有些承受不住了。
但要不要和師尊吐露實情呢?若是說了師尊會不會覺得我先前故意隱瞞,是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計公平、不擇手段的卑劣之人呢,那師尊應該會對我很失望吧……
聞荊舟腦中思緒紛飛,糾結半晌,決定真假參半,於是整理好表情,抬眼笑著對葉微與回道:“師尊我這幾日確實感覺有些不適。這段時間以來,體內靈力雖然更加充盈了但時時躁動不安,致使練劍之時心浮氣躁、氣息紊亂。我想也許是這幾日練功太過勞累所致,休息兩日便好了。”
葉微與聽後,臉上擔憂不減,他所言挑不出錯處但內心只覺說不出的怪異,不過也許是他所練劍法不適合他,才會出現如此情況。
她抬手拿起帕子為聞荊舟擦去額上的汗水,緩緩開口:“許是你現在修行的劍法不適合你,隨著你修行愈加深入,這種不合才逐漸顯現出來。你隨我來,我為你重新尋個劍法。”說著便起身向浮玉山的藏書閣而去。
聞荊舟緊隨其後,跟著師尊進入藏書閣之中。
葉微與走到一牆高架前,從中抽出兩本書,遞給聞荊舟,說道:“你以後便練這套劍法吧。雖然大試在即,臨時改練劍法會耽誤些時間,不過礙不了多大事。劍法之間或多或少都是互通的,你手上這本不會過多耗費心神的。”
說罷她頓了頓,又抬眼不放心地瞧了瞧他,接著說道:“況且長遠來看,尋到適合自己的劍法更為重要,若是因劍法不合而劍走偏鋒、走火入魔便不值當了。”
聞荊舟接過那兩本書,低頭瞧了眼,《清心經》和《逍遙劍法》,點頭應允:“阿舟知曉了。”
葉微與怕自己這一通長篇大論下來會惹得他擔心,於是拍了拍他肩膀,溫聲安撫:“不是甚麼大事,及時發現就行了。不過你以後可不能再一味地埋頭苦練了,多注意下自己身體,知曉了嗎?”
聞荊舟點頭答應。葉微與見他也沒其他事情,於是擺擺手讓他回去休息,今日別再練功了。
待聞荊舟離開後,葉微與在藏書閣悶了半日才出來,隨後步履匆匆地離開了浮玉山。
靈虛谷內,賀良辰半倚在雲錦軟榻上,一手持卷,一手支頤,繡著金絲暗紋的月白錦袍鬆散地垂落榻邊,一派懶散悠閒之態。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暖白的書頁忽明忽暗,榻邊小桌上,檀香在香爐中無聲燃燒,升起縷縷白煙。
竹簾半卷,茶室幽靜,只能偶爾聽聞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咕嚕咕嚕的煮茶聲。
“嘎吱”一聲輕響,門被緩緩推開。賀良辰抬起半掩在書卷之後的眼眸,瞧清了來人後,放下手中書卷,起身給她挪出些位置,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我這有何貴幹啊?”
葉微與在他身旁坐下,輕輕搖了搖頭,自顧自地倒了杯茶,低頭細飲。賀良辰見她不願意說也沒再多詢問,拿起手中的書繼續看了起來。
隨著香爐中的香灰一截截跌落,堆成小小的土丘,窗外也漸漸昏黃起來。賀良辰偏過頭瞧見葉微與端著半杯茶水呆坐的,不由得好笑道:“你在這兒坐到天黑就只為了喝茶發呆嗎?”
思緒被打斷,葉微與下意識回眸,眉目間盛滿了憂心忡忡,望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含笑模樣,剛想開口,卻被一陣嘈雜吵鬧聲吸引了神思。
二人順著聲音向窗外望去,只見少男少女你追我趕地跑了進來,笑聲爽朗歡暢,為這日沉西山的暮色平添了幾分勃勃朝氣。
“徐歸鶴你有本事就站著別動。”少女嬌俏的聲音中怒氣滿滿。
“哈哈哈你當我傻啊,站著不動讓你打嗎?”徐歸鶴向前跑的同時不忘回頭做個鬼臉,挑釁著宋瀲梨。
“你要是不偷襲我,我會打你嗎?”宋瀲梨說著,將指間一顆小紅果用力彈向前面的徐歸鶴。
“哎……沒打著。”徐歸鶴側身一閃,完美躲開背後偷襲的暗器,回頭瞥了宋瀲梨一眼,眼中盡是得意,接著說:“兵不厭詐,我這是提前幫你適應宗門大試,萬一到了那天有人暗算你,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宋瀲梨望著徐歸鶴故意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卻怎麼也追不上的距離,氣得咬牙切齒。
她停下腳步,從腰間抽出破光,喝道:“破光,變!”
只聽得一聲令下,破光劍堅硬挺直的劍身延展伸長,從削鐵如泥的利劍化作柔韌長鞭。
“啪——”一聲裂帛之音響起,宋瀲梨甩動長鞭,鞭稍炸開地面,隱隱可見與地面摩擦而出的細碎火花。
“嘿嘿師兄,你逃不掉的。今日我們新賬舊賬一起算,早課的事也該了結了。”宋瀲梨眼睛眯起,笑得狡詐,如同只狡猾的小狐貍般,手向前猛然一甩,揮舞著破光。
破光霎時甩出鞭身,恍若一條遊走靈活的蛇,蜿蜒著向徐歸鶴腰間纏去,速度之快,電光火石間他便被纏著腰捲了過去。
徐歸鶴被甩在地上,四肢都被柔若無骨卻韌性十足的鞭子綁了起來,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看著宋瀲梨一步步朝他走來,眼神流露出驚恐之色,尾聲帶上了顫音:“你……你別過來啊。師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放過師兄一馬,師兄求求你了。”
忽地徐歸鶴眼睛一亮,直直望向宋瀲梨身後,正在看戲的賀良辰和葉微與二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連忙高喊:“師尊,師叔救救我,不然我今天真的要被師妹打死了。師妹師妹,你回頭看看,師尊就在你身後……”
宋瀲梨不耐地打斷他,語氣張狂:“你以為我會信你這種小兒科的謊話嗎?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誰才是靈虛谷的老大。”
“哦?誰才是靈虛谷的老大呢?”一道清潤如泉的男聲傳來,一下子澆滅了宋瀲梨熊熊燃燒的怒火。
她面色僵硬地轉過身來,只見賀良辰眉眼裡含著戲謔笑意,正盯著她瞧,眸光溫和卻看得她渾身發麻。
“師尊,師尊,師妹覬覦你靈虛谷老大的位置,你可一定要嚴懲她啊,絕不能姑息!”徐歸鶴在背後火上添油,絕處逢生後的語氣中滿是幸災樂禍。
宋瀲梨唇角揚起,笑容天真無辜,向廊下跑去,跑走之前還不忘給了徐歸鶴一記飛踢。
徐歸鶴痛呼一聲,仰倒在地,老實地閉上了嘴巴。
宋瀲梨“噔噔噔”跑到廊下,對著窗內的二人作揖行禮後,臉上掛著爛漫的笑容,語氣真誠:“呀?師尊師叔你們怎麼在這啊,好巧啊。”
賀良辰並未答話,而是端起茶,垂下眼眸,慢慢呷了兩口,動作閒散優雅。
兩杯茶入口,賀良辰見面前沒了動靜,抬眼卻瞧見宋瀲梨仍仰著臉笑,只是那笑容愈發僵硬,不由得輕蹙眉頭,語氣嫌棄:“乾站著傻笑?蠢不蠢?”
宋瀲梨一臉諂媚地開口:“嘿嘿,這叫伸手不打笑臉人。師尊,我都對你笑了,你可不能懲罰我了哦。”
葉微與沒忍住輕笑出聲,眉間舒展,緊繃了一下午的面龐都變得柔和許多。
賀良辰面上的嫌棄之色更甚了,揮手讓他們倆趕緊走,別在他面前晃悠。
宋瀲梨得令,比了個“收到”的手勢,用鞭子拖著一臉苦相卻無可奈何的徐歸鶴轉身就走。
賀良辰瞥了眼身旁若有所思地望著二人遠去背影的葉微與,淡淡開口:“想甚麼呢?今天看你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葉微與收回眼神,偏過頭盯著賀良辰,問道:“師兄,小梨和歸鶴他們倆現在練的這個劍法有甚麼不適之處嗎?”
賀良辰凝眉思考片刻,說道:“唔……好像沒有。”
葉微與眉間皺起,一臉認真地再次確認:“真的嗎?你再好好想想。”
賀良辰目光凝在二人離開的背影上,不由得笑出聲,語氣調侃:“他們倆只要一有點小病小痛,就算是手指被劃破條微不足道的口子也會來我這賣慘討錢。若是真有甚麼不適,早就來我面前哭叫著晃悠了。”
隨後,目光又轉到葉微與臉上,細細打量著,語氣探究:“怎麼突然問這個?是聞荊舟出了甚麼問題嗎?”
葉微與眉間帶著淡淡的擔憂,點頭應道:“是的,我覺得好生奇怪。今日阿舟和我說他近日來練習劍法多有不適,我想著也許是劍法不合所致,但他們修習的這套劍法是入門級基礎劍法,自青雲宗立宗以來從未聽說過有弟子與之不合……我有點擔心阿舟。”
賀良辰溫聲安慰:“每個人的體質都不甚相同,也許他真的不適合這套劍法,總不能前無古人就不允許後有來者吧。你也不必過分擔心。”
緊接著他又話鋒一轉,嚴肅起來:“不過你也得多加觀察觀察他,畢竟器閣中無一劍選擇他確實可疑,若他出現甚麼異動……”
“我知曉了,師兄。”葉微與又恢復了那副平靜從容的模樣,打斷賀良辰的話,淡然一笑:“我已給阿舟另尋了套劍法,我會多加照看他的。”
她說完也不等下文,抬手便和賀良辰告辭,御劍往浮玉山而去。
賀良辰望著那抹踏劍而飛的飄逸身影,神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