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試煉(三)
徐歸鶴闔眼靠在爬滿孩童手臂般粗細的藤蔓的粗壯樹幹前,修長的手指搭在腰腹部小心翼翼地揉按著,長眉緊擰,口中時不時溢位“嘶嘶”的痛哼。
宋瀲梨正神遊天外,心不在焉地搖晃著從身後枝繁葉茂的老樹垂下的藤蔓,忽地被痛呼聲喚得回過神來。
她循著聲音望去,身旁的男子拳心緊握,指節攥得泛白,似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心中愧意頓時更甚了,如同燒滾了的開水般冒著泡溢位。
宋瀲梨鼻尖紅紅的,眸中隱隱泛著水光,聲音哽咽:“師兄我對不起你,這個試煉這麼……這麼重要,結果我還把你打傷了。要是因為這個沒過試煉的話,我……我……”
徐歸鶴見宋瀲梨眼睛紅紅的,滿臉內疚地含著淚的模樣,急得瞪大雙眼,也不逗她了,連忙站起身在她面前又蹦又跳,左拍拍自己,右扭扭腰腹,用行動證明自己沒事:“師妹別哭別哭啊,我早沒事了,我逗你玩的。你看師兄現在能蹦能跳好得很。”
宋瀲梨呆愣地看著上躥下跳的徐歸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內疚蕩然無存轉而被滿腔怒火取代。
哭紅了的臉頰繃得緊緊的,冷眼睨著面前上躥下跳的徐歸鶴,連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幾分,總是帶著笑意的唇角此刻也向下撇著。
宋瀲梨倏地站起身,冷臉推開面前的徐歸鶴,一言不發,獨自快步向前走去。
徐歸鶴向後踉蹌兩步,望著前方越走越遠一點也沒打算停留的身影,知曉宋瀲梨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表情瞬間僵住了,慌亂與後悔在眼底翻滾。
他邁出腳剛準備追上去,不經意的一瞥,瞳孔地震,扯著嗓子焦急大喊。
“小心身後!”
宋瀲梨聽到身後喊得有些破音的聲音,猛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條與周圍藤蔓融為一體的巨蛇正張著血盆大口向自己撲來。
宋瀲梨看著近在咫尺的蛇頭,渾身血液好似凝固住了,身體發冷,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恐懼中交織著不甘:難道自己今天就要命喪於此嗎。
宋瀲梨死死咬牙,似是不相信今日自己便要命喪於此,不甘心地瞪大雙眼,要親眼見證自己的死亡。
“噗呲”一聲,滾燙腥臭的血液濺到宋瀲梨白淨的臉上,順著額頭眉骨緩緩流下,殘留著墜在她挺翹的長睫上,驟縮的瞳孔映著渾身沾滿鮮血的巨蛇,粉色衣裙上綻放出一朵接一朵的血色繁花。
在一片血色模糊中,宋瀲梨瞧見徐歸鶴手持沾血的緋玉,踏著巨蛇被劈成兩半的屍體,急切地跨步跑來。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接住她即將軟倒在地的身子,從懷中掏出手帕為她擦乾淨臉上黏膩腥臭的血跡。
“師妹你沒事吧,沒有受傷吧?你真是要嚇死我了……”徐歸鶴細緻地給宋瀲梨擦乾淨身上的血汙,口中喋喋不休。
宋瀲梨從瀕死的呆滯中回過神來,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油然而生,雙腿一軟,向徐歸鶴倒去。
徐歸鶴扶住宋瀲梨,彎腰蹲下,將師妹搭在背上,穩穩背起來,隨後警惕地環顧四周,側頭壓低聲音:“這血腥味指不定還會引來甚麼妖物,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再休息。”
健步如飛,不消多時,二人便將這片是非之地遠遠甩在身後。
聞荊舟停下腳步,一棟恢宏秀麗的樓閣矗立在眼前。黑漆牌匾上用鮮豔的朱漆刻著“望月樓”三個大字,硃紅廊柱上攀龍附鳳,漢白玉雕欄上的纏枝蓮紋在昏黃的月光下泛著冷冽而詭譎的幽光。
簷角飛翹,懸著幾枚小巧精緻的銅鈴,此時明明無風,卻怪異地響起孤寂清越的鈴聲,帶來一股滲入骨子裡的寒涼。
聞荊舟踏上白玉階,硃色大門上叩門的銅柄手的位置上掛著個整塊金絲楠木鏤刻的精緻盒子。他將手中的荷包丟進木盒中,瞬間盒中燃起幽幽鬼火,亮起綠瑩瑩一片。
“咯吱”一聲悶響,緊閉的大門開出一條細縫,透出慘淡白光。
聞荊舟抬手推開門,入眼卻是一片觥籌交錯,醉生夢死的景象,身裹輕紗的舞姬伴著悠揚的絲竹聲在臺上翩翩起舞,酒桌上珍饈美饌堆積如山,琉璃杯盞傾倒,瓊漿玉液順著桌子灑落一地,靡靡樂音繞樑,撥動挑逗著在場所有人的心絃。
“這是哪裡來的小郎君,生得如此俊俏。”
一個身姿婀娜、長相嬌媚的女子湊近,一雙嫩白藕臂柔若無骨見機就要攀附在聞荊舟的臂膀上,一雙上挑的狐貍眼黏在他的側臉上,眼波流轉,似有萬種風情。
聞荊舟側身避開靠近的女人,從腰間抽出白虹劍抵在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眉目間是毫不遮掩的嫌惡,語氣涼薄:“觀月的房間在哪兒?”
劍下的女人紅唇微啟:“郎君怎的如此急躁,有話好好和奴家說嘛。”嗓音嬌軟,尾調微微上揚,像是裹了蜜糖的鉤子,撩人心絃,讓人酥進了骨子裡。
女人抬起纖纖玉指繞弄青絲,勾人的狐貍眼微眯,眼波如春水盪漾,朱唇翹起,柔媚輕笑:“良辰苦短,不如郎君隨奴家入廂房,奴家慢慢為郎君解答。”
聞荊舟清雋的面龐上無甚表情,目光冰冷像是看死人一般,手腕微動,方才還鮮活靈動的女人瞬間軟趴趴地倒在地上,脖頸處汩汩冒出的鮮紅血液在白玉地磚上蜿蜒流轉到每個人的腳下。尋歡作樂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
細細擦完劍上的血跡後,聞荊舟眉眼彎起,掛著副溫和無害的笑容環顧四周,說出來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還需要我重複一遍麼?”
人群中穿出一道怯怯女聲:“在頂樓最中間的廂房裡。”
聞荊舟諒他們也不敢耍花招,轉身邁上樓梯,向頂樓而去。
待到了頂樓後,聞荊舟推開中間最大廂房的門。剛推開門,一股奇香撲鼻而來,他擰眉疑惑:這個香很怪,但怪異中莫名透出一絲熟悉感。
踏入廂房內,房中陳設清冷簡單,中間那張寒冰玉床倒是與師尊寢殿中的玉床頗為相似。
床幔層層疊疊,模糊著視線,只隱約可見端坐於床上那抹身著白衣的倩影。
聞荊舟撥開層層帷幔,床上的曼妙背影愈加清晰。恰逢女子轉身,一張熟悉的清冷麵孔映入眼簾,聞荊舟瞳孔猛地一縮,呆愣片刻後眼睛驟亮像被點燃的煙花般迸發出驚喜的光彩,唇角不住上揚,歡喜笑問:“師尊你怎麼來了,是想阿舟了嗎?”
“葉微與”眉眼帶笑,聲音是未曾有過的親暱:“對啊,我要一直和阿舟在一起,永不分離。一離開阿舟我就心如刀絞,難受得喘不上氣……”
她說著,眉間蹙起,低頭捂住心口,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
聞荊舟見狀急忙翻身上床,將“葉微與”緊緊擁入懷中,把頭埋在她的脖頸中,貪婪地汲取著“師尊”的溫度和氣味,良久聲音才悶悶地傳來:“阿舟也要和師尊永遠在一起,生死不離。”
“葉微與”回抱住聞荊舟,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筆挺的脊背,動作親密。
聞荊舟像只被順毛的小貓,在主人的撫摸下逐漸放鬆警惕,沉溺於這溫柔鄉中無法自拔。
就在他逐漸沉淪之際,“葉微與”抬眸,眼神中的親暱愛意已然消失不見,而是透露著勢在必得的奸詐。
她緩緩抬起手,此時雙手已不再是白皙修長,而是指甲發黑瘋長,好似一柄尖銳的彎刀。
緩緩扭動著脖子,骨骼扭曲,頸上的皮肉絞在一起。
她目光呆滯地盯著聞荊舟的脖頸,嘴角僵硬地翹起,勾出個詭異的弧度,隨後速度極快地伸手,用鋒利的長指甲直直刺入他的脖頸。
在指甲觸碰到聞荊舟的前一秒,他眼神一凜,滿是痴迷貪戀的眸子瞬間恢復清明,將身前的人一把推開。
隨即迅速從腰間抽出長劍,手起劍落,上一秒還在耳鬢廝磨的人兒下一秒就被斬成兩半,化成團黑霧,煙消雲散。
聞荊舟側頭,指尖夾著張黃符向床邊的花瓶打去,花瓶爆發淒厲慘叫,□□的瓶身慢慢變軟融化,最後化成一攤軟爛黏溼的黑泥。
聞荊舟蹲下,手上是不知在哪順的銀簪,不緊不慢地攪和著這攤黑泥,嘖嘖稱奇:“這就是幻妖的本體嗎?讓我想想該怎麼處置你呢,雖然你死了我就能出秘境了,但是我並不想讓你死得很痛快呢。”
幻妖驚怒交加,尖利的聲音滿是怨恨:“你甚麼時候恢復意識的,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本體在何處?”
聞荊舟垂眸,神情是高高在上的憐憫,手上動作不停甚至更加殘忍。
“想做個明白鬼麼?我成全你。你製作的幻境確實有幾分意思。起初我也被迷惑了,但從師尊回抱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識到不對。整個房間的佈局雖然模仿的是我師尊寢殿內的佈局,但那個花瓶卻是多餘的。”
說著,唇角勾起個嘲諷的笑容,一字一頓:“我師尊不會用這麼醜的花瓶。”
幻妖知道自己沒有活路,而且還是被折磨致死,惡從膽邊生,呵嗤笑出聲,語氣滿是鄙夷。
“幻境是窺視你們的記憶而形成的,是你們內心最深處、最見不得人的慾望的真實映照。呵,沒想到你居然對你的師尊懷有不軌之心。
你說你師尊如此淡漠孤清、纖塵不染的一個人能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撫大的徒弟對自己有如此骯髒的慾望呢?會不會覺得你噁心至極,厭棄你然後將你趕出師門呢?”
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醜陋被人明晃晃地揭露出來、肆意踐踏,聞荊舟一時羞憤交加,內心怒火中燒。
他一把丟開簪子,眼尾被激得通紅,眸光化作利刃死死盯住幻妖,猛然站起身狠狠踏上幻妖本體,在粗硬的地面上碾挫著,強烈殺意迸發,抬手恨不能一劍斬了這幻妖。
長劍高高舉起,卻又停滯在半空,聞荊舟急促的呼吸漸漸綿長,胸膛的起伏不再像暴怒時那樣劇烈,而是緩慢地平息下來。
“呵”的一聲輕笑,聞荊舟又恢復到原先那副單純無害的模樣,面上含著淺淺笑意,聲音更加溫柔:“差點就上了你的當了。想被一劍了結?我偏不。
而且你知曉了我骯髒齷齪的心思,我更不能放你走了。真是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呢。”
幻妖死死瞪眼,卻只能無濟於事地盯著一步一步走近的聞荊舟,瞧見他眸底含笑卻閃爍著殘忍的光,心中的驚恐更甚了,尖叫連連:“我錯了,我錯了不要過來啊……”
這棟美輪美奐的瓊樓玉宇中傳出一道與自身華美極不相符的慘絕人寰的淒厲尖叫,聞之毛骨悚然、驚心動魄。
高亢的慘叫聲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弱了下來,直至悄無聲息。
聞荊舟眯起眼,勾唇含笑,彷彿在欣賞自己親手打造的最完美的作品。
面前的幻妖黏爛模糊得看不出原本形態,他這才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冠,昂首信步踏出望月樓。
在踏出大門的一刻,熱鬧繁華的街景扭曲旋轉,最後化作青雲宗的練武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