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厚望,無劍認領
臺下弟子一個個忐忑離去,再滿面春風地回來。輪到最後一個聞荊舟時,徐歸鶴用手肘捅捅身旁的黑衣少年,不由得催促道:“小聞師弟該你了,快去快去吧。”
宋瀲梨也從徐歸鶴身後探出頭,兩側的髮髻晃動猶如翩然翻飛的蝴蝶,活潑靈動,圓圓的杏眼盛滿了期待,看著聞荊舟挺拔的背影,高聲喊道:“師弟加油!小聞師弟最棒了!”
徐歸鶴側頭,壓低聲音:“你說小聞師弟如此勤奮,天賦也高,每日兩點一線,不是黏著微與師叔練功,就是在浮玉山獨自練功。看上他的劍器會不會特別厲害啊?”
說著還以手作劍在宋瀲梨眼前揮來劈去,“此劍定是有斬破山河,劈天裂地之勢。”
身旁之人舉止幼稚,像蒼蠅一樣討人嫌,宋瀲梨懶得搭理,只回了個大大的白眼,一個肘擊讓他老實了,手臂強壓在他的肩膀上,興致勃勃地盯著陣臺,目不轉睛:“我也很好奇小聞師弟的劍會是甚麼樣的?”
法陣中,聞荊舟身姿挺拔,長身玉立於陣心,俊秀的臉龐無甚表情,只是緊抿的薄唇隱隱透露著他的內心不似表面般平靜。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眼長老席,隨後輕闔雙眼,修長分明的手指在胸前快速翻轉,心中默唸法訣。
風起,將少年高高束起的墨髮吹得晃動,鬢邊碎髮輕撫他稜角分明的面龐,為平日不茍言笑的神容增添幾分昳麗破碎之感。
隨著法訣默唸,風聲漸大,呼嘯著卷席萬劍閣,氣勢比前人都要駭人。
臺下弟子不顧沙石迷眼,皆斂氣屏息地看著法陣中頎長如竹,挺拔清瘦的背影,默不敢言恐錯過甚麼震撼場面。
片刻後,風止林靜,高崖之上萬劍寂靜,無一劍共鳴,沉寂的山谷中只偶有幾聲鴉叫飄過,整個萬劍閣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聞荊舟擰眉,下頜繃得更緊了,加大體內靈力的運轉,翻動手指,閉眼念訣,頓時黑雲壓城,狂風大作,卷席著周圍的一切,呼嘯風聲宛如怨鬼泣鳴,但萬丈崖壁之上仍是沉寂一片。
聞荊舟面色霎白,心下也不由得一沉,無劍共鳴說明他沒有被任何一個劍靈認可,以後沒有本命劍他如何修煉,如何強大起來在師尊心裡留下一席之地……師尊會不會因此將一個廢物逐出浮玉山、逐出青雲宗。
長老席上,賀良辰用扇子輕輕戳了下葉微與的肩膀,轉頭欲詢問她,只見葉微與柳眉輕蹙,古井無波的眸子起了淡淡漣漪,此刻正疑惑地看向法臺之上的聞荊舟,纖長的手指無甚規律地輕擊著桌面,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慮中。
賀良辰只好將扇子往葉微與面前晃了晃,喚她回神,湊近她納悶道:“自立宗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每位弟子不管甚麼性格品行都會有劍靈認可,願意追隨。怎麼到你徒弟就……這不應該啊。”
葉微與沒說話,仍是皺眉看向聞荊舟。
陣臺之上聞荊舟沒有理會臺下眾弟子的竊竊私語,只是無措地垂下手臂,困惑不解的眼神投向葉微與。
葉微與看著臺上無助的徒弟,心裡一軟,彎唇笑了笑,似是安撫。聞荊舟望著師尊因笑而柔和的臉龐,彷彿找到了依靠一般,躁動不安的心漸漸被撫平。
葉微與以及其他長老跟隨著凌懷信從長老席上來到陣臺之上,示意聞荊舟先下臺靜候長老們的商議,隨後宣佈立命禮結束,眾弟子回各自山門。隨後轉身對葉微與低聲說著些甚麼後便和眾長老離去了。
葉微與下臺,聞荊舟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葉微與身旁,扯住她的衣袖,紅著眼自責:“師尊,是不是阿舟太沒用了,為甚麼沒有劍靈願意選擇我……是我太差勁了嗎?會不會就此將我趕出師門,我不想離開師尊。”
說完好似無家之犬般將頭埋在葉微與的肩窩之中,親暱又依賴,輕輕蹭著她的脖子,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身前的高大少年,如同遇到危險尋求主人幫助的賣慘撒嬌小狗般,葉微與心底一片柔軟,顧不上距離如此近的不自然,反而抬起手輕拍聞荊舟的背安撫著他,柔聲:“沒事的阿舟,阿舟每天都做的很好,很努力地練功。待會兒我去找掌門商議此事,定會解決好這件事的。若是仍無劍選擇阿舟,為師自會為阿舟尋得法劍的。”
聞荊舟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乖巧地回道:“嗯,阿舟相信師尊……”
還不待聞荊舟話說完,徐歸鶴一把扯過聞荊舟,摟住他的肩膀,朗聲安慰:“小聞師弟你別擔心,肯定是這個陣法出問題了,我們中就數你最用功了,你這麼優秀肯定會有劍不長眼選擇你……不對,是長眼長眼,哈哈……”
聞荊舟猝不及防地猛力扯住,面上愕然,待緩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已與師尊距離甚遠,內心極度不爽,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徐歸鶴,咬牙:“謝謝徐師兄。”
若是眼神能化作刀,徐歸鶴早已被捅了八百次了。
徐歸鶴看著聞荊舟笑得有些陰森滲人的臉,只以為他還在因為認劍的事生氣,於是開解他:“別生氣了小聞師弟,普天之下這麼多寶劍,總會能找到你的命定之劍的。”
接著話鋒一轉,感嘆道:“哎,小聞師弟你這有點太獨樹一幟了吧,也算開宗門之先例,宗門第一人了。”
宋瀲梨聽著徐歸鶴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又是一個重重肘擊打斷了他,不理會身旁彎下腰痛呼控訴的徐歸鶴,無語嘟囔:“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轉頭看向聞荊舟,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小聞師弟別理他,這其中肯定是出了甚麼問題,掌門他們肯定能有辦法的解決的。”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圍被宋瀲梨和徐歸鶴打破,葉微與十分欣慰地看著輪著開導聞荊舟的二人,心下微松,舒了口氣:“小梨、小鶴,拜託你們陪著阿舟,我現在便去尋掌門商議此事。”
宋瀲梨喜滋滋地貼在葉微與身旁,仰頭而望,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拍著胸脯連聲保證:“保證完成任務,就交在我們倆身上吧。”
聽到宋瀲梨的保證後,葉微與又不太放心地轉身回看聞荊舟,抬手理了理他額前略微凌亂的碎髮,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撫小孩子般柔聲叮囑:“阿舟不要自責難受了,此事與你無關,都交給我好嗎?我定會解決的。”
得到葉微與的柔聲卻堅定的保證,聞荊舟揚起一個單純無辜的笑:“好的師尊,阿舟知道了。”
看著葉微與遠去的背影,直至無影無蹤,聞荊舟的笑容也淡了下來,又恢復了往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
聞荊舟看著身旁二人,淡聲說道:“徐師兄宋師姐,我便先回浮玉山等師尊歸來。”
說完不等二人回答,轉身就走。徐歸鶴和宋瀲梨二人只當他是因為認劍失敗心情不好,抱著雪中送炭之心,對視一眼後,大聲喊:“小聞師弟等等我們。”小跑著追上聞荊舟。
掌門殿內,賀良辰和凌懷信正商議著,見葉微與推門而入,迎了上去。賀良辰開口詢問:“聞荊舟如何?”葉微與搖了搖頭示意他無事,略有些急促地開口詢問:“掌門,該如何處置此事。”
凌懷信斟酌開口:“按照宗門規定,弟子須自行尋一把願意認他為主的劍器繼續修煉,如若沒有劍器願意成為他的本命劍,那麼他只能放棄修煉,離開青雲宗。”
葉微與沉吟片刻,說道:“好,掌門。此事我會解決。”說完便告辭掌門,轉身離開。
賀良辰跟在葉微與身後,絮絮叨叨:“師妹你打算怎麼解決?宗門大部分的劍都在萬劍閣了,萬劍閣中沒有劍認可聞荊舟,那麼整個宗門其他的劍大機率也不會認可他。你要去哪為他尋劍……”
葉微與突然轉身,賀良辰防不勝防,一個急剎差點撞在她身上,穩住了身形才聽見葉微與淡然開口:“師兄,這段時間我想借你的聚靈閣一用,或許還得引天雷。”
賀良辰愣了愣,說道:“可以啊,和我你客氣甚麼……”話還未說完好似反應過來,驚呼:“甚麼?你說引天雷!”
緊接著一臉複雜地看向面前冷靜如水的葉微與,艱難開口:“師妹,你可想清楚了,自行鑄劍可是很難的,先不說引天雷淬劍有多耗費自身功力,還可能引雷上身危及性命。其次鑄劍的材料你找好了嗎?尤其是劍髓,要求更高,你打算用甚麼天材地寶作為劍髓?你再多思慮一下吧。”
葉微與神情淡然,彷彿自己置身局外般,眸光卻異常堅定:“師兄不必再說了,我意已決。拜託師兄這段時間勿讓無關之人進入聚靈閣。”
賀良辰知道葉微與表面看著淡淡的,但若是決定了甚麼便會義無反顧去做,誰都攔不住,只好無奈嘆氣:“你啊……倔得要死,誰都勸不住你。聚靈閣我會為你守好的,你也要小心謹慎些,別傷了自己。”
葉微與一雙琉璃眸澄澈,盯著賀良辰,點頭含笑:“多謝師兄。”說完,便喚出佩劍,踏劍向浮玉山而行。
賀良辰看著一溜煙沒影的葉微與,頭疼似地捏捏眉心,轉身回靈虛谷,為她鑄劍做準備去了,邊走還邊搖扇掩面嘆氣:“我命怎麼這麼苦,上要擔憂師妹,下要照顧兩個小兔崽子。唉……果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兩個“小兔崽子”在浮玉山打了個噴嚏。宋瀲梨小聲嘟囔著:“誰在惦念著我。”說著環顧四周,抬頭卻看見葉微與正御劍向他們而來,頓時眉開眼笑,歡聲笑道:“微與師叔來了!”
桃花樹下正百無聊賴地用樹枝撥弄著花瓣融進泥土裡的聞荊舟聽到後,猛地抬頭,眼神迅速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丟開樹枝,站起身跑去迎接她。
還未待葉微與穩穩停住,聞荊舟有力的手臂將她緊擁入懷,垂首埋在溫熱肩頸處,熟悉的淺香令人心安,毛茸茸的腦袋輕蹭著撒嬌。
葉微與身軀微僵,面前的男子逐漸褪去青澀,高挺如松,懷中的溫度更是帶著刺人的滾燙,頓時心生不自在。她蹙眉推開他,面色冷凝下來,清越的嗓音也不免染上幾分厲色:“阿舟,男女設防。你早已不是孩童了,要多加註意言行舉止才是。”
面對指責,聞荊舟沒有叛逆不服,眼圈微微泛紅,委屈巴巴地耷拉著眉眼,卻乖巧懂事地認錯:“知道了師尊。我只是太害怕會被逐出師門才一時失態。”
葉微與看著他黯然神傷的臉,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的他也是如此愛黏著她,總是仰著個笑臉晃著手臂要她抱,心裡不禁有些發堵,聲音也軟和了:“下不為例。本命劍一事已有解決的辦法了,沒有人能將阿舟逐出青雲宗的。”
趕過來的宋瀲梨和徐歸鶴也積極附和:“對呀對呀,小聞師弟別擔心,我們也會保護師弟的。”
說著宋瀲梨還揮了揮破風,似要與天下人為敵,“哼哼,想趕走小聞師弟,先過了我這關。”
葉微與寬慰地拍拍聞荊舟的肩膀,將自己的佩劍望舒遞給他,囑咐:“這段時間我將一直待在靈虛谷中,你不必來尋我,有甚麼事就去尋你良辰師叔。你沒有本命劍,這幾日上學練功就用望舒。”
說完輕輕撫摸望舒,望舒劍身散出瑩瑩白光,微微晃動兩下,似是應允了。聞荊舟接過望舒,想到後面這段時間師尊都在靈虛谷還不許他找她,胸口悶悶的,嗓中艱澀:“好的師尊,阿舟會聽話的。”
抬頭正打算問師尊要待多少日子,卻想起方才師尊剛剛斥責他的話還是忍住沒問。
葉微與得到回應後放下心來,也不拖泥帶水,轉身毫不留戀地離去,留下聞荊舟立在原地望著她斷然離去的背影發呆,心中陣陣發苦。
宋瀲梨好奇問道:“微與師叔又要在靈虛谷尋找仙草嗎?不過這次怎麼還不允許小聞師弟去找他呀?”
徐歸鶴涼涼開口:“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微與師叔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宋瀲梨憤憤給了他一拳,怒道:“你就比我大一歲,裝甚麼老成。”
說完同情的目光又轉向聞荊舟,憐憫道:“唉……師叔這般叮囑了肯定不去個十天半個月不回來。師弟這麼黏她,還不知道要難受成甚麼樣子。”徐歸鶴贊同地點點頭,與她如出一轍的神情。
聞荊舟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悲傷,全然不知自己被身後二人如此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