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 132 章 截然相反的十六歲
——當有一天得知世界要毀滅了, 你會怎麼做？
十六歲之前，港口黑手黨的人對太宰治的評價各有不同。
底層成員大多隻聽說過他恐怖的戰績，由此猜測他是窮兇極惡、天生黑暗的標準黑手黨。
中層成員或多或少和他一起執行過任務, 私下聊天的時候, 公認他是一個難搞但實力出眾、計謀過人的上司。
上層成員中, 前首領一派的幹部敵視警惕他, 森鷗外一派的幹部在森鷗外本人的無形干涉下，對他禮貌有餘親近不足。不過雙方倒是一致公認，太宰治是個看不透的奇怪小鬼。
十六歲之後, 有關‘太宰治’的評價開始急劇轉變, 諸如‘瘋子’、‘魔鬼’這類的咒罵在他坐穩首領的位置後迅速銷聲匿跡。
他管理組織的方式和手段與已經‘退位’的森鷗外截然不同，宛如控制狂一般，將組織上下一切權利匯聚於一身。許多不懷好意的人都在等著這個還未成年的孩子把自己性命玩沒的那一天，然後一擁而上瓜分利益。
然而, 他們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個比過去恐怖數倍的港口黑手黨。
這個年紀極輕的新首領並沒有被拖垮，反而將組織整合成了一個層層連通的機器, 他自己則成為了唯一驅動這個龐大機器的大腦。
從此，港口黑手黨上下只剩下一個聲音——
‘首領’。
偶爾, 只是偶爾，才會有人在埋頭做事時，忽然想起曾經那個無所事事地遊蕩在五棟大樓裡，會跟紅葉幹部拖長聲音抗議，跟中原中也幼稚地大聲吵架的太宰治, 然後滿臉唏噓地搖搖頭。
沒人知道十六歲的太宰治發生了甚麼，才會產生如此堪稱翻天覆地的轉變。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十六歲的那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禮物。
書。
傳說中支撐世界的三大規則之一，能將寫在上面的文字變為現實……然而實際上, 書的存在比這要複雜得多。
比起書，用根源之樹來稱呼它似乎更形象一些，其內部生長著的每一根枝叉都是根據不同的可能性衍生出的平行世界——也可以被稱為書中世界。而當有人在書上寫下文字，這種可能性就會被召喚出來，從原本的旁枝替換掉主幹，變為唯一的那個書外世界的現實。*
旁枝可以有無數，但主幹有且僅有一個。
不幸的是，十六歲的太宰治發現，他所在的世界就是彷彿垃圾桶一般的無數書中世界裡的一個。
他拿到的‘書’也只是主世界‘書’的投影之一，僅用來穩固世界，並隨時等待接收主世界‘書’的指令。*
幸運的是，太宰治緊接著又發現，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結構，前提是三邊長度固定。
作為世界根源的三大規則似乎出現了甚麼問題，導致當本就互不相容的能量金字塔開始隨著特殊能力者之間的抗爭頻繁地此消彼長，徹底崩盤的未來就近在眼前。
在書中，太宰治看到了無數因此毀滅的平行世界，而導致這樣結局的幾個關鍵因素：六眼出世、迦具都隕坑在他的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不同體系中，以將‘所有普通人都變為特殊能力者’和‘殺死所有特殊能力者’為理念的數個組織都在活躍中，試圖將這池水攪得更渾，絲毫不知當他們的願望實現，徹底打破平衡的那一天，就將同步迎來滅絕之日。
千兆億個平行世界的可能性都被摺疊在書裡，像是一個被提前劇透的讀者，太宰治預見了所有的結局。
而擺在他面前的，沒有一條生路。
人類是一個永遠無法停止紛爭的種族，就算有人跳出來呼籲：‘不要打啦，再打下去大家都要死啦！’，那他也只會成為最先倒下去的那面旗，而剩下的人會繼續踩著他的屍體，高聲喊著‘理想’或者‘利益’，頭也不回地向滅亡的結局衝去。
為這樣的世界，有甚麼努力的必要嗎？
——當有一天得知世界要毀滅了，你會怎麼做？
——太宰治表示：這不是大好事嗎？
甚至他算算時間，發現自己居然至少還要在這個垃圾桶裡活十年以上才能自然毀滅，於是當晚就去醫務室偷了一瓶毒藥，打算直接一步到位。
那一夜，太宰治躺在冰涼的瓷磚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是熟悉的來自某個平行世界‘太宰治’的視角，然而這次出現在他面前的畫面卻不再是世界崩碎前那千篇一律的的戰火紛飛和遍地猩紅。
如果說，他所在的世界是初學者編織出的千瘡百孔，漏洞百出的失敗品之一。
那麼這個夢中世界就是熟練了之後，參考所有失敗的經驗，精心縫補出的……稍微好一些的劣質品。
——時間節點的調整讓石板體系的黃金之王掌握了更多的話語權，咒術體系和異能體系受到了諸多約束，以一個非等邊三角形的狀態暫時穩固了下來。
但那又怎麼樣？
該發生的事情依舊會發生，只要迦具都玄示的劍落下，這個世界就會開始進入滅亡倒計時。
正當太宰治為接下來千篇一律的劇情感到厭煩時，他忽然聽到了這個世界森鷗外的話。
“……沒想到前代赤王墜落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居然被人擋下了，以那位青王閣下的能力做不到這一點，偏偏這時候大教堂傳出了聖女的傳言……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太宰君。”
嗯？
太宰治倏地瞪大眼睛。
在他看到的所有平行世界中，迦具都玄示的劍都成功墜落在了神奈川的土地上，區別只是發生的早晚。
有的世界中，赤王失控的時候六眼已經成長為完全體，有的來自國外的超越者恰好在那個時候身處神奈川……但最後的結局都一樣。
如果聚集起三大體系所有的強者，說不定能輕鬆將迦具都玄示殺死在墜劍之前……哈，那還不如期待赤王突然暴斃，可能性或許還更大些。
由此，迦具都隕坑早已被太宰治認為是世界線上的必然之一，也是他判斷這個宇宙沒救了的佐證。
但在這個世界……有人阻止了赤王墜劍？
跟隨著這個世界‘自己’的腳步，透過他的眼睛，太宰治看到了一個在他一一翻閱的千兆億個平行世界中從未出現過的女孩。
金髮藍眸，幼小脆弱，這個世界的中也跟在她身邊充當臨時護衛。
不過稍作觀察就知道小矮子的存在屬實多餘，上到路邊的商販，下到身旁經過的路人都向女孩報以最高的善意，一旦有可疑的人打算傷害她，所有人都會拿起武器一致對敵。
‘可怕的凝聚力。’
這個世界的‘太宰治’在心裡感嘆一聲，腦中浮現出有關女孩的資料，被窺探著記憶的太宰治同步接收。
‘來歷不明，被灰之王收養，因為超越年齡的氣質和永不枯竭的治癒之力，被尊稱為大教堂的聖女。’
‘名字是鳳莉亞。’
他看著‘自己’故意受傷，試探鳳莉亞的能力，獨一無二的金光落在‘太宰治’的傷口上，他的心中頓時浮現出兩人份的驚訝。
但也僅此而已。
太宰治充滿惡意地想。
只是憑空多出了一個治癒系能力者而已，就算機緣巧合之下規避了墜劍的災難又怎麼樣？組成這個宇宙的根源已經扭成了一個死結，已經毀滅或者瀕臨毀滅的千兆億個平行世界就是規則試圖自救失敗的證明，沒有人能掙脫這個舞臺，只能被命運的絲線操縱著走向死亡。
無聊。
太宰治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從醫務室的地上爬起來，晃晃悠悠地回到房間鎖上門，一頭倒在床上繼續做夢。
然後他跟著另一個‘自己’，看著鳳莉亞收服澀澤龍彥、焚盡橫濱的詛咒、阻止青之王墜劍、聯合三大體系揪出潛伏在咒術界的敵人、合謀釣出異能體系裡的老鼠……
而這個世界的自己，有可以暢談一切的摯友和一份輕鬆的工作，偶爾參與進小聖女的行動貢獻一下腦力，除此之外就是看看友人新出版的小說，在脾氣暴躁的同事的眼皮底下逃班，去超市搶最新的打折蟹肉罐頭。
無聊。
這是甚麼無聊透頂的人生。
他面無表情地唾棄著這個世界的‘太宰治’，眼睛卻一直跟隨著他的視線，落在聖女的身上。
人們尊敬她，朋友熱愛她，規則眷顧她。
而她自己也好像永遠不會迷茫，一直堅定地向前看，無論甚麼樣的苦難都不會將她擊倒，見證了無數的黑暗的同時又永遠心懷善意。
因此才僅僅只是多了一個人，就讓存在在書中可能性之外的不可能就變成了可能。
每個世界的太宰治都看透人性，厭惡人性，疲於人性，一直在尋找存在的意義。
這個世界的他也許依舊沒有找到，但那道最純淨耀眼的光一直照在他的身上，或許有過那麼一瞬間，他也曾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
啊。
太宰治想。
原來是他是在羨慕啊。
同樣是十六歲，那個‘太宰治’遇見了聖女，而他得知了徹底無望的未來。
那個世界在努力自救，聖女在努力救世，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在聖女的幫助下一一屏除會造成世界不穩定的種種因素，大家一起走向美好未來。
而他只能躺在臭水溝裡，像一隻陰暗的老鼠偷偷窺探著別人的幸福，獨自懷抱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記憶等待終結之日的到來。
太可笑了。
高燒數日的太宰治在病床上醒來，看著慘白一片的天花板如此想到。
也……太可悲了。
某個平行世界的‘自己’曾對那個白虎少年說：“不要可憐自己，要是可憐自己，人生就會變成無法醒來的噩夢。”
可他現在已經深陷噩夢，還有醒來的那一天嗎？
大病一場後的太宰治比從前更加消極了，他開始高頻率地試圖自殺，手法也愈發極端，一邊心知肚明她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一邊將尋找聖女作為活到下一天的精神寄託。但可笑的是，整個港口黑手黨幾乎沒人發現他的異常。只有某次和出任務歸來的中原中也在走廊上相遇時，被橘發少年皺著眉攔在面前，問他這段時間是怎麼回事。
“甚麼事都沒有哦。”
太宰治微笑著說，然後出了港口黑手黨的大門就開始尋找新的自殺辦法。
這個橫濱的街道和夢裡的那個橫濱存在很多微小的差異，太宰治一邊玩著找不同一遍漫無目的的走著，忽然透過一家洋食店的玻璃，看到了一個背對他的紅髮身影。
對方敏銳地察覺到來自身後的目光，警覺地回過頭，太宰治幾乎條件反射地一頭扎進了草叢裡藏了起來。
織田作之助。
他在眾多平行世界中的友人。
這個世界的他還不認識太宰治，還沒有加入港口黑手黨，沒有死在mimic首領的槍下。
那就幫他解決了48和畫的事情再去死吧，太宰治想。
但同時他又在心裡想，在這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世界，這麼做又有甚麼意義呢？
所以太宰治依舊熱衷於自殺，很難說心裡有沒有想著要是那次能就此解脫就好了，每次上吊用的繩結都系得又高又緊，挑選的地方也罕少有人經過。
然而那天，他卻被一個意料之外的路人救了下來。
太宰治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大叔擁有和他一樣對生活無望的眼神。
但僅僅只過了一頓飯的時間，大叔卻重新積極了起來，笑著說‘只活這一次，現在放棄還太早了。’，要用剩下的短暫生命去等待一個奇蹟。
奇蹟真的會發生嗎？
太宰治給大叔匿名轉了一筆錢作為飯錢，之後又用半年的時間踢掉森先生，成為港口黑手黨的新首領，在背後推動著這個世界的織田作之助一步步走向新的人生。
書一直被他帶在身邊。
作為主世界‘書’的投影，一旦有人在他的這本書上寫下文字，這個書中世界就會被另一個書中世界覆蓋，從而提前覆滅。
成為首領後的每個晚上，太宰治都在不停地根據書中的可能性進行推演，因為幾乎所有世界的三大體系都是互不干涉的關係，且時間線都有不同程度的偏移，而他只能看到‘太宰治’的視角，會漏掉很多情報和細節，所以只能耗費精力不停地反覆推導確認。
等到白天就會作為首領下達命令，嘗試著依據推演內容去規避一些加速滅亡的未來，但這個世界的能量平衡早已被打破，留給港口黑手黨擴張進而增大話語權的時間又太少了。
路已經斷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拆東牆補西牆而已。
太宰治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他只是舞臺上一個有了獨立意識的木偶，連掙脫身上的線都做不到，只能隨著既定的劇本一起走向毀滅。
不久之後，他提前預知了咒術界的星漿體事件即將發生，這件事情接連影響到了天元、六眼、咒靈操使，乃至為十多年後死滅洄游的展開打下了基礎。
太宰治在書中看到了咒術界未來的悲劇，一邊思考著破局之法，一邊消極地嘲笑自己這麼做又有甚麼用。
奇蹟不會出現的。
忽然，太宰治眼前屬於某個平行世界自己的記憶畫面毫無預兆地暗了下去，全黑的視野中，緩緩浮現出一行金色的字。
‘抱歉，沒有及時發現漏洞，讓你承受了不該承受的資訊。’
‘作為補償，即將開啟兩個世界的通道，但是否願意前往這裡，將由協助者本人決定。’
‘規則正在藉助外來的力量全力修正中，請堅持下去，不要放棄希望。’
……這是，書的話語？
太宰治從夢中驚醒，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從外敲響，下屬的彙報聲將他徹底拉回現實。
“首領，有人在東京目擊到了金髮藍眼的少女，疑似治癒系特殊能力者。”
奇蹟真的發生了。
作者有話說：*beast小說內容的總結
（沒錯今天還是太宰，本來想一口氣寫到副本結局然後一起發的，但是今天的更新就又無了，於是還是發出來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