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荷宴(下)
聽到宦官的通報聲,冷玉瑤不由得伸長脖子看去,見漢白玉臺階處走來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穿明黃色龍袍的中年男子想來是聖上,聖上今年五十有餘,面容清癯,眼下還帶著一片烏青,瞧著憔悴許多,他目光溫和但隱隱有些倦色,可她的目光卻越過皇帝,看向他身後的少女。
那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天水碧的裙裝,淡雅至極,還隨著她的步伐盪漾出宛若水波紋的形狀,含蓄而又高貴,她那雲鬢更是梳得一絲不茍,配飾極簡但也遮不住她清麗的面龐,就連唇角還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如沐春風,叫人挪不開眼。
彷彿池中萬物,都成了她的陪襯。
那便是新柔公主,令昭凝。
冷玉瑤不由得讚歎不虧是女主,長得就是這麼好看。
“那可不,宿主,女主可是本書中的第一美人,是個富家子弟哥都會被迷住。”
她即使見過她很多面,但每一眼,都是驚豔極了。
“咳。”
這時,一道極輕地咳嗽聲在她身側響起,聲音雖不大,但宛若一盆冰水澆在了她沉溺下去的神情裡。
冷玉瑤驟然回頭,恰好對上冷玉言的目光,他眼神很深,又很沉,像是吸滿了墨汁的墨玉,裡面翻滾著她見慣司空的情緒,沉鬱尖銳。
她看著他,不解地問道:
“兄長?”
畢竟這種眼神她確實見過,就第一個位面他動不動就用這種目光,看來是又來了。
冷玉言定定地看著他,剛想說話時,忽而眸光微震,又迅速地收回目光,聲音中略帶著一絲沙啞:
“無事。”
簡單的二字似乎已經解答了所有,可冷玉瑤還是從中看出了不對,她沒有說話。只是正過頭去繼續看令昭凝,直到系統告訴她,冷玉言的目光時不時落到她身上,然而她一側頭,冷玉言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冷玉瑤表示不想說話了,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
此時令昭凝和皇帝已坐到了首位上,冷玉瑤觀察到她眼中帶著點兒陰鬱,又聽系統說男主今日沒來,或許是因為他。
她掃過在場眾人,注意到各家公子看向令昭凝的目光帶著些許愛慕,而那些女眷,又帶著嫉妒的神色,想來今天又能見到女主打臉名場面了。
就是因為這個,讓冷玉言對其一見鍾情。
她不由得看了眼冷玉言。
宴席隨著皇帝幾句隨和的開場話,正式開始了,絲竹聲響起,清越悠揚,與徐徐的荷風作伴,別有一番風味,緊接著宮人們魚貫而入,奉上冰鎮的酒釀以及吃食,就連盛著吃食的琉璃盞都是由冰做成的,吃下去一口就感覺彷彿自己身處涼爽的地帶,感覺全身的熱氣都驅散了。
而令昭凝似乎沒胃口吃這些,只是悶悶地喝著酒。
她也自然注意到了。
“新柔,今日這荷景你可還喜歡?朕記得你幼時最喜這太液池的蓮瓣。”
令昭凝放下酒盅,聲音清遠溫和,不高不低,但恰好讓全瓊華臺的賓客都能聽見:
“父皇厚愛,新柔自然感激,太液池的荷景一年勝過一年,兒臣每每見此,便覺心曠神怡,彷彿幼時母后帶兒臣來的景象,就在昨日,沒想到父皇還記得。”
令昭凝說到母后二字時,神色竟有一瞬的黯淡,許是想起了早逝的皇后,冷玉瑤邊吃著小食邊看著這一切,她本來想喝酒,可冷玉言偏說她還小不適合喝。
是不是等她大了就又說你太大了不適合喝啊?
冷玉瑤感到一絲無語,但拗不過他只好妥協。
她見皇帝含笑著點點頭,似乎很滿意令昭凝的回答,
她感到一絲不對勁。
“今日荷花開得正好,乾坐著飲酒未免辜負了這般好的美景,不如眼下以荷為題,作首詩,若作的好,朕重重有賞。眾卿意下如何?”
皇帝大手一揮,朗聲道,不知是不是太大聲,還劇烈咳嗽起來,令昭凝為其順著背。
席間文臣躍躍欲試,就連女眷命婦們都小聲議論著,不過冷玉瑤對此不敢興趣,反正到最後,這禮啊只會是令昭凝一人,自個兒何故添這趟堵。
“民女聽聞公主殿下三歲就會作詩,是京城第一才女,何不讓殿下起個頭,也讓民女等有幸聆聽學習,為這滿池荷色增添一段佳話?”
一道帶著嘲諷聲音響了起來,還帶著少女的不屑,冷玉瑤轉頭看去,就見一名身穿緋色衣裙的少女站了出來,她淺笑盈盈,眸中帶著點兒得意,想來是勢在必得。
冷玉瑤搖搖頭,只可惜這麼好看,竟也是個不長眼的,竟要往槍口撞。
而那少女話音落下,原本的議論聲徹底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少女,神色各異。
那少女的話簡直是將令昭凝高高捧起,若令昭凝作的詩不好的話,恐怕又會說她甚麼。若推辭掉,那難免會落人口實,顯得才名不實,以及不給皇帝的面子。
冷玉瑤有些擔憂地看向令昭凝,就見坐在首上的令昭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輕輕一抬手,就有一宮女捧上了一碟剛摘好的蓮蓬,令昭凝拿起一顆青翠的蓮蓬,彎唇笑道:
“這位姑娘過譽了,這詩詞小道本就是為抒懷盡興用的,不足為奇,要是強求反而落了下乘,本宮見這新剝的蓮蓬,倒是想起幼時隨父皇母后去江南遊湖時,曾聽那兒的採蓮女唱過幾句俚曲,別有一番風味,此刻我倒是想給諸位唱一唱,聊此應景,至於詩文,”令昭凝溫和地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不疾不徐地繼續道,
“本宮倒是願意做個聆聽之人,聽諸位的佳作。”
她說完還輕輕剝開蓮蓬,送入嘴裡吃著。
冷玉瑤覺得她說的也太好了,而且這話題轉的一點兒也不生硬,反而很自然,最後那段話謙和至極,還顯得氣度是那麼的從容,讓人無法再逼迫她。
“不愧是女主,說話就是那麼的好聽。”
就連繫統都不由得讚歎。
冷玉瑤覺得它說的倒還真有幾分道理。
緊接著就聽見令昭凝哼唱起來,調子簡單卻叫人身歷其境,彷彿被荷葉圍在其中,嗅著淡淡的荷葉香,整個都感到寧靜起來,就連令昭凝臉上都罕見的露出了些許陶醉的神情。
令昭凝哼唱完畢時,皇帝朗聲大笑:
“新柔倒是念舊,這俚曲雖簡單,情意也是真,也罷,今日即是賞荷取樂,倒也不拘於一種形式,諸位若有興致,大可賦詩聯句享一樂。”
而那原本想就此刁難的少女,也因此不服地哼了一聲,不服地坐了下來。
這一小插曲也就此落幕。
“多謝父皇誇讚,諸位也都很棒。”
令昭凝更加謙虛地說道,顯得她更為親切了些許。
宴席也因公主這番話而變得更加鬆弛和樂了許多,幾位對作詩饒有興致的文臣也紛紛開始吟詠作詩,還為這場賞荷宴增添了不少樂趣。
冷玉瑤也注意到冷玉言只是靜靜地用膳,連一點兒目光都沒給令昭凝一點兒,連往她那個方向偏去都沒。
看來是沒被劇情控制的原因。
宴會就這麼在歡聲笑語中結束了,各賓客三三兩兩的站起來向皇帝行禮後沿著來時的路走了,此時日頭西斜,薄金灑在荷葉上,看起來像是渡了一層金光,變得沉靜且悠長。
冷玉瑤見他站起來也跟著站了起來,然而他轉頭用一貫平靜地語調開口:
“你就站在此處等我片刻,我同陛下商討些事,過會就來。”
語氣中還夾雜著不容拒絕的肯定。
冷玉瑤則應得飛快:
“好啊,兄長,我知道了。”
眼瞅著冷玉言朝聖上離去的身影而去,冷玉瑤偷偷瞟了眼令昭凝離去的方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道路。
想她乖乖在這等?
那她可能就不是姓冷了。
冷玉瑤竊笑著,提起裙裾朝令昭凝離去的方向而去。
她沒追幾步就見令昭凝站在步道那一端的小亭子前,遙望著太液池的荷花,眸色憂愁,就連日頭落到她身上都未給她添幾分溫度。
而她帶來的宮女則站在幾步開外,低頭,並無人上前去打擾。
冷玉瑤見此,上前一步喚道:
“公主殿下?”
令昭凝倏然抬眼看來,她那雙帶著些許微愣的眸子迅速散去,又重新匯聚成溫和。
“你是?”
她問道。
“我是攝政王的王女,您可能不認識我。”
冷玉瑤對著她自我介紹起來,語調熟絡,彷彿是同她乃多年未見的好友。
“嗯認得了,不知王女前來所為何事?”
令昭凝聲音輕柔,但不免帶上了些許疏離。
“公主認得到我就足夠了,我見殿下自宴上就有些悶悶不樂,是因為何事而煩惱?”
冷玉瑤眼睛一亮,用力地點點頭。
令昭凝沒有說話,而是正過頭看著滿池地荷花淡淡地搖搖頭:
“無事罷了,只是為人處事,總有些許不如意。”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冷玉瑤見她這樣,歪了歪腦袋,朝太液池那的荷花看了半晌,突然指著其中一朵說道:
“殿下您看那朵荷花,它長得雖然有點歪,就連花瓣都沒旁邊那株荷花好,但我卻覺得特別它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