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下)
冷玉瑤不用想就知道是冷玉言,抬起頭這麼一瞧,就見他依舊著一身雪色長袍,走過來時眉眼溫和,而冷玉瑤則注意到他手上拿著一支白色的蓮花簪,上頭花瓣薄如刀刃,整體像寒玉一樣白淨,且泛著冷光,倒是有一番別樣的美感。
看上去還覺得有股寒意漫至心間。
她沒想到冷玉言竟會出現在這,還會來送甚麼蓮花簪。
“宿主,這男二怎麼回事,書上也沒說有這橋段啊?”
就連繫統也泛起了嘀咕。
冷玉瑤沒回話,她一直看著他在其餘人注視下緩緩走過來,遞簪給許憐夢時,是蓮花朝外柄朝內,像是遞簪更多的,則像是在獻花。
她注意到許憐夢仍舊拿著金簪,只是神情有些疑慮。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但冷玉瑤能聽出其餘人窸窸窣窣的聲響似在議論。
“哇,好漂亮的簪子,這就是兄長送我的及笄禮嗎?我很喜歡。謝謝。”
冷玉瑤誇讚的話語,打斷了此時詭異的氛圍,許憐夢率先反應過來,慈愛地摸了摸冷玉瑤的頭,問道:
“我也覺得這簪子好看,那阿瑤想簪母親這支,還是你兄長這支?”
這一聽就是個送命題。
冷玉瑤目光在許憐夢慈愛的目光以及冷玉言那雖溫和但細瞧著泛著絲絲寒意的眸子陷入了沉思。
“宿主,你可要想清楚,若選男二這支,許憐夢面上不會表達,但內心還是會受一些傷,若選許憐夢的,那男二黑化值可能會上升。”
這個確實也在她思索的範圍。
冷玉瑤笑容未減輕,依舊笑著,她抬手一手抓著泛著冷光的白蓮簪一手又拿過許憐夢手中的金簪,巧笑道:
“既然如此難以抉擇,那今日及笄,這兩支簪子就都要了,反正插一支也是插,插兩支也是插,那勞煩母親統統替我插上!”
她將這兩支簪子通通塞進有些怔愣的許憐夢手中,自個兒再次蹲在許憐夢身前,抬起頭看向冷玉言。
見他那張清冷的面容因為她的這番舉動而微微一滯,他收起手,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縱容,最終還是低低嘆了口氣:
“玉瑤,你呀。”
話語中沒有一絲的責備,反而有一絲寵溺的嘆息,冷玉瑤衝他調皮般地笑了笑,卻注意到他臉色有了一絲裂痕,身側的手再度握緊而泛著白,像是雪下被凍的玉破了土,青色的血管又像是玉上的雜質,被日頭一照還忽而晃了眼去,而他神色也漸漸收斂起,眸色低垂瞧不清。
冷玉瑤明白這是又被電擊了,眸光閃了閃終是沒說甚麼。
“簪好了。”
許憐夢的聲音響起,冷玉瑤側頭問向許憐夢:
“那母親覺得好不好看?”
許憐夢抬頭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含笑道:
“好看,我的阿瑤啊,是最好看的那一個。”
冷玉瑤聽了這話,又看著她的神情,恍惚間,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眼角不由得溼潤,但仍笑了起來,梨渦深深,像只捱了誇獎的貓:
“那母親可要多看,看久了,我才會一直一直在母親心裡。”
許憐夢依舊笑著說了聲好,接著就見她抬起頭,似看見了冷玉言的樣子,驚道:
“言兒,你這臉色怎麼這般差?身子怎麼抖得這般厲害?”
“無事,讓母親擔憂了。”
他聲音依舊平靜,但落在冷玉瑤的耳中,卻是能聽見他聲音微微顫著,還帶著痛苦的悶哼,像極了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鬆開。
冷玉瑤眸光一顫,抬頭望向他時,那雙笑意的眸子依然收斂起來,滿眼都是寫著你撒謊這三個字。
“宿主,我感覺男二快撐不住了。”
系統擔憂地說道。
只要他沒有這種情感,如何撐不住?
冷玉瑤這般想著,身後響起許憐夢溫和卻帶著不容推辭的聲音:
“臉色白成這樣還說沒事?你先回去歇著,我去命人喊個大夫來給你看看。”
冷玉言卻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
“只是頑疾罷了,犯不著驚動大夫。他輕輕地行了行禮,轉身離去時腳步放的很慢,彷彿怕驚奇旁人的懷疑。
冷玉瑤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衝他喊道:
“兄長早點歇息,也祝你生辰快樂,願兄長歲歲平安,日日皆喜。”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而冷玉言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那願玉瑤,得償所願。”
他話音落地,便垂下眼簾,轉身走去。
滿堂賓客靜默了一瞬,下刻互相議論著,就連繫統都開始不解起來。
“不是宿主,你那樣是做甚麼?”
因為我總感覺這次不說,下次就沒機會了。
她總是有這麼個想法。
“阿瑤有心,言兒定當欣慰,不過眼下禮成,還請各位移步花廳用茶。”
許憐夢開口了,聲音不輕不重,卻也恰好讓眾賓客聽見。
冷玉瑤還未開口,手腕卻被許憐夢牽住,她拉著她起來,輕聲道:
“待回青雲閣,好好跟我交代。”
花廳內眾賓客重新恢復成歡聲笑語的樣子,還紛紛向冷玉瑤送上祝賀,而冷玉瑤都笑著回應,而許憐夢一個個都應和著,但牽著冷玉瑤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但冷玉瑤卻明白,眾賓客看似如此實則心思都不知飛到哪兒去了,茶碗碰撞,讚歎聲接踵而至,半個時辰過去,這及笄禮才悄然落下帷幕。
待人群散去,許憐夢笑容斂起,帶著冷玉瑤一路走到青雲閣,這路上碰到來找她的陸令晚,都被許憐夢以她有事下次再來玩給回絕。
冷玉瑤也清楚的明白,她這是要跟自己講今日及笄宴上的事。
待入了青雲閣,將門掩上後,她就聽許憐夢問她:
“你兄長的生辰,你為何會記得比我這個當母親的,還要清楚?”
她鬆開冷玉瑤的手,聲音壓的很低,但能聽出沒有絲毫的埋怨。
“母親忙於江南生意,忘記也很正常,但至於生辰,畢竟我和兄長是同天生辰,記著也很正常,倒是母親,年年都記不得兄長生辰。”
許憐夢抬頭輕輕揉了揉額角:
“這倒也是,不過你出生那年正好也是他的生辰,正正好撞上了,後來忙於江南那頭,自然是懶得分,這一懶就忘了。”
“母親倒是圖省事,讓我年年都替母親喊那句生辰快樂,記得比自己的都要牢。”
冷玉瑤略微不滿的小聲嘟囔。
“記得牢就私下說,怎可以當眾說,等明兒個全京城都要說你和你兄長的閒話。”
許憐夢伸手輕輕地敲了敲冷玉瑤的頭,嘆息一聲。
“說便說,我行的正,兄長也行的正,一句正常不過的祝賀語就能汙了名聲?那豈不是人人的名聲都可以被這所謂的祝賀語給玷汙了去?”
“你這小丫頭,嘴快的跟個剪子似的,看誰日後還敢要你。”
許憐夢雖笑著,但笑聲中帶著一絲惱意。
“母親要我就足夠了。”
冷玉瑤抱住許憐夢,跟她貼貼。
下刻,就聽見許憐夢嗤笑一聲:
“你這孩子怎麼這般沒羞沒臊。”
然冷玉瑤正抬頭去看她時,卻見她臉沉了下來,就連聲兒也一道冷了下來:
“但今日事確實是你的不對,從即日起,罰抄《女戒》十遍,甚麼時候將分寸二字牢牢記到腦子裡,才能出這青雲閣。”
此話一出,冷玉瑤覺得天都要塌了,而腦中甚至還響起系統無情地嘲笑聲。
冷玉瑤斜斜看了那隻青綠色的小鳥,一抬手裝作不經意般將其扇飛後,抿了抿唇,小聲嘟囔:
“抄就抄,反正我也坐的住。”
腦中也在這時響起系統氣急敗壞的聲音,她裝作聽見,下刻就見許憐夢瞪了她一眼:
“你說甚麼?”
冷玉瑤瞬間收起笑容,憨笑道:
“沒甚麼,我這就去研墨。”
她說完,轉身幾個箭步來到書案後頭坐下,開始研墨,而許憐夢則滿意地點點頭後,出去了。
“系統啊,你說為甚麼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啊,只是親兄妹,這麼做也只能證明關係好,不能證明其他吧?”
她邊研著墨邊說。
“宿主啊,我雖然不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甚麼,但是我很負責告訴你,在這個世界,男女不能說祝賀語,包括親兄妹,一旦說了,就會被懷疑是那個關係。”
“甚麼關係?我行的端坐的正,而且現實裡我也不少祝賀啊,父母還誇我記性好呢。”
冷玉瑤乾脆直接兩手一攤不想寫了。
“你這麼認為別人不這麼認為,好好寫吧宿主,我會一直陪你的。”
冷玉瑤無力地點點頭,拿起毛筆沾了墨,開始抄。
直到外頭天光越來越暗,窗欞的日影一寸一寸移動著,爬上她的袖口後又被燭燈代替。
冷玉瑤只覺困極了,她腦袋一點一點的,彷彿下刻,就要睡過去,幸好系統每次都能喊醒她。
墨條轉了一圈又一圈,宣紙堆成一座小山一樣高,蠟燭燃盡又升起,終於在薄陽闖入屋內的那一刻,她的女戒才堪堪抄完。
她看著上頭的紙滿意地點點頭,但只覺頭昏腦漲,眼皮似在打架,但青色的眼裡頭卻帶著笑:
“終於抄完了,我要給她瞧瞧。”
然而話剛落地,眼一闔,腦袋磕在臂彎裡頭,烏髮散在書案上,宛若一朵盛開的墨花,被斜陽一照,泛著冷光。
她那淺淺的呼吸聲像是春夜落雪,輕緩的氣息一下一下拂過毛筆頭,細軟的羊毫隨之微顫,就好像也在打盹。
“宿主!別睡了!男二在做情蠱給女主!快去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