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殘酷真相(十)
孟蜉蝣盯著他一步步挪到自己面前,臉上卻沒有一絲久別重逢的驚喜,平靜得令人害怕。
搖光斥候低著頭,身子微躬,輕聲彙報:“我們留了許多線索,引導他們進入礦脈工廠,他們在礦脈工廠裡毀掉了貪狼號,破除鎮魂陣,把他父母的屍體帶走了。我們消滅了那裡所有的研究員,玉衡和開陽被林玄一打退光了,只有我回來覆命,是林樂一把我帶回來的,我趁休息室裡看守懈怠套逃出來了。”
“孟家已經知道林樂一去襲擊他們的工廠了。”孟蜉蝣淡淡回應,“幹得好。”
搖光斥候肩膀一顫,被誇了才敢抬頭面對主人,更殷勤地說:“梵塔在礦脈工廠傷得很重,在休息室裡養傷,我趁他不防備,從地上撿了一塊翅膀碎片。”
“不防備……”孟蜉蝣疑心很重,不覺得梵塔一個畸體會有不防備的時候。,但還是拿起了那片輕薄的蟲翼,這抹豔麗的黃綠色他有印象,因為林樂一經常戴著一副眼鏡出席,其中一枚鏡片就是同樣的黃綠色。
想到這,他舉起翅膀碎片,透過網紋脈絡觀察四周,對準搖光斥候時看到了一行若隱若現的字。
“蚍蜉撼樹。”
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又移到星爆身上觀察,這一行字就變了,變成了“王侯將相寧有種”。
他突然想到在星爆斂光時,自己確實說過這句話,當時下定決心與孟家鬥到底,星爆因此斂光。
難道是斂光契機?
孟蜉蝣反推天罡三斥候的斂光時機,那時候自己年少無知,卯著勁兒想在孟家一鳴驚人,想打敗孟祥瑞的心情最鼎盛時,天罡三斥候斂光,現在想來,說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也沒錯。
原來這翅膀碎片能看到人偶的斂光條件。怪不得林樂一短時間內能斂光那麼多靈偶,原來是得到了這件東西,難怪他和那頭螳螂畸體走得這麼近,原來梵塔對他的制偶生涯起著絕對性的幫助。
孟蜉蝣匆匆繞過搖光斥候,開啟窗旁的靈偶匣,裡面靜靜躺著維修完畢的悲回風。
“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這是悲回風的斂光條件。
孟蜉蝣出神回想製作悲回風時的心情,在林玄一的教導下,自己的寫咒技藝日漸精湛,也不再想製作孟家特有的武裝戰偶,而是想像林玄一那樣,製作一具古色古香的傳統靈偶,懷著對師父的崇拜落下刻刀,一字一句寫下咒言,幾乎每一日都能想到新的靈感,他的精神充盈,創意滔滔不絕,直到林玄一死去,他仍在不斷改進悲回風。
只是林玄一從未注視過自己。孟蜉蝣也知道,林玄一談過靈縫謝氏的大家閨秀,隋家的天之驕女也對他念念不忘,可惜,薄情的天才,目光不為任何人駐留,他的心緒也不會因為任何人波動。
我思君處君思我……孟蜉蝣嘴角扯起苦澀的笑,也許只有林玄一的心念為自己而動時,悲回風才能斂光。
看來悲回風註定不會有活過來的那一天了。
“林樂一……你故意的。”孟蜉蝣根本不相信梵塔會不慎掉落一片翅膀,讓搖光斥候帶回來,一定是林樂一授意,要自己親眼看到悲回風絕無甦醒之日,他攥緊拳頭,骨節用力發白。
搖光斥候望著主人失魂落魄的樣子,看到悲回風身上嶄新精緻的靈衣,又看了看自己已經風化變脆的衣服,欲言又止。
星爆走過來,搭上搖光斥候的肩,大大咧咧安慰:“你的零件太破舊了,等比賽結束讓小蜉蝣給你換新的。”
搖光斥候感激地點點頭。
抽籤即將開始,孟蜉蝣不能再耽擱時間了,收起翅膀碎片匆匆出了門。
“怎麼了啊,表情好嚇人。”紀年也弄不明白隊友在想甚麼,吃完飯,把垃圾收拾到一塊,囑咐星爆,“等抽完籤估計很快就會開始對局,你早點去賽場,我先去制偶區了。”
星爆:“OK。”
紀年背上工具箱出門,抄近道從造景園林穿過去,才穿行到竹林中央,只見一根竹子從面前斜彎下,攔住了去路,梵塔單膝蹲在竹節上,微微晃悠,黃綠色透明翅膀垂在身後。
紀年受驚退了兩步,推推臉上的黑框眼鏡,定睛一看,梵塔的翅膀尖端缺損了一塊兒,缺失的形狀和孟蜉蝣拿到的那一塊完全吻合。
紀年:“那片能看到斂光條件的翅膀就是你的吧。”
梵塔從容回答:“對,翅膀碎片是我的護符‘萬相鏡’。”
紀年警惕起來:“你們給蜉蝣設局?”
梵塔面不改色:“我為準契定者辦事,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況且孟蜉蝣那麼聰明,這點伎倆瞞不過他,既然他註定能看破,就不算詭計了,對吧。我有話對你說。”
林樂一的計劃裡並沒有這個環節,來找紀年是梵塔自作主張。
梵塔說:“你不是靈師吧,你沒有他們那樣的藍條。”
紀年依舊警惕:“你看得到?”
梵塔回答:“螳螂祭司的翅膀作用各不相同,能看到不同的東西。”敘花棠的翅膀碎片就能看到血條和藍條,洞悉目標的生命和靈力狀態。
紀年謹慎地問:“你找我甚麼事?”
梵塔換了個姿勢,輕盈地在斜竹上坐下,屈起一條腿:“是我的準契定者憐憫你,不希望普通人捲進靈師的紛爭,這場鬥偶大會充斥著利益的角逐,說不定會引來殺身之禍,尤其是站錯隊的情況下。”
紀年義正辭嚴拒絕:“我可不會背叛我的隊友。”
“當然,我知道你是有自己追求和骨氣的人,所以只是和你談談而已,不會幫你做決定。”梵塔平和道。只不過,他已經透過萬相鏡看到了紀年的字,是“良禽擇木而棲”,似乎似乎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為自己爭取利益的人,到底會不會如他自己所言堅守本心呢,是個未知數。
“有時候真心不一定能換來真心,你的一腔熱血可別所託非人啊。”梵塔朝他伸出手,遞出一片紫色的翅膀碎片,碎片泛著綠色光澤,在陽光下猶如變色油墨閃爍。
“這一塊是我同族的翅膀,他的護符‘好感度表’,可以看到別人對你的印象,也許你會有用處。”
紀年將信將疑接過,用好感度表看了梵塔,顯示梵塔對他的印象為“可策反的敵方隊友”。
“你給我這個幹甚麼,想挑撥離間?”紀年尖銳地問。
“如果讓你看透別人真正的心意也算挑撥離間的話,那麼是的,這就是我的目的。”梵塔哼笑,“我從不強行改變他人的心,只會讓他自己去看。聽說新版悲回風的機械部件都是你做的,真不錯,如果今後遇到危險,就來找一位蟲族契定吧,我們願意保護你這樣的人才,蟲族的強大遠超你的想象。”
說罷,梵塔抖動翅膀,身形縮小,化為一抹黃綠色的炫光,飛入竹林深處消失了。
紀年掌心中託著那塊紫綠色的翅膀碎片,不禁想起昨晚發生的事——第三局險勝林樂一之後,孟蜉蝣被孟家家主叫去私下談話。
昨天傍晚,孟家的保鏢過來請人,孟蜉蝣一把拉上紀年,對對方說:“我不會單獨見家主,這是我隊友,陪我一起去。”
保鏢為難地打了個電話詢問,得到家主首肯後,將孟蜉蝣和紀年一起請到了家主面前。
到了約定的房間門口,孟蜉蝣又說:“為了保證公正安全,我希望你們也派幾個人在場,我不希望家主出了甚麼事情怪到我頭上。”
保鏢向其他孟家長老求助,最後是家主的妹妹站了出來,孟雲翳主動說:“我也一起進去,你大可放心了吧。”
最後,房間裡四個人分別落座,孟家家主孟雲啟,加上進來陪同家主的孟雲翳,孟蜉蝣和一個完全遊離在狀況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紀年。
門窗都關閉後,家主開門見山,直言說:“蜉蝣,我們都沒想到你能贏過林樂一,還挺驚喜的,看來家族沒白培養你。沒有孟家就沒有你的今天,你要懂得感恩。自從鬥偶大會開幕以來,你表現驚豔,線上線下收穫了不少粉絲擁躉。”
孟蜉蝣雙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脊背繃緊,面無表情等待著家主說完。
紀年實在想反駁對方不要臉,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不好插嘴,只得默默聽著。
家主繼續道:“只是啊,你得到關注後,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粉絲,在網路上散佈你被孟家雪藏三年,禁止參加鬥偶大會,還利用你的天罡三斥候在往屆鬥偶大會上為孟家靈偶墊積分的謠言,家族現在希望你能出面澄清,讓他們不要再繼續傳播有損孟家名譽的謠言。”
孟蜉蝣冷嗤一聲:“這不叫謠言吧,這叫揭發。”
孟家主的表情突然從和氣變得陰沉,額頭川字紋擰作一團,唇線繃得僵直:“那我們就走訴訟這條路,清掃幾條謠言算甚麼,連讓你消失都輕而易舉。”
“讓我消失怎麼就輕而易舉,我是光天化日下在記者們的鏡頭前走進來的,你還能讓我走不出去嗎,如果我遭遇不測,後面的比賽不能如期參加,主辦要給觀眾怎樣的解釋呢。”孟蜉蝣右手掌心向上,拇指依次從餘下四指的指節處點過。
孟雲翳發現他掐算的動作和神情和林玄一特別像,心裡一陣不適,給家主遞了個眼色,家主的權威被漠視,正怒火攢動,便問他:“你在算甚麼?”
這個時間,林樂一應當早已進入礦脈工廠,林玄一也差不多能破掉鎮魂陣了吧。
孟蜉蝣抬起眼皮,淡淡答道:“算你歸西之日。”
話音剛落,家主的臉色突然由紅變青,印堂發黑,幾段氣喘後起身噴出一口濁血。孟雲翳驚詫起身,連忙扶住家主:“大哥?你怎麼了!來人啊!叫醫生!”
孟雲翳驚慌地瞪了一眼孟蜉蝣,吃力地將奄奄一息的家主扶回座椅中,孟蜉蝣面色如常,甚至蹺起一條腿,腳踝搭在膝蓋上,他不適合這樣張狂的坐姿,只是林玄一喜歡這樣坐。
孟雲翳顧不上跟他爭,衝到門口開門叫人,卻不料幾名保鏢神色慌張,跑過來先一步報告:“雲翳姐,長老會全部吐血暈厥了,已經叫醫生去了,記者都在邊上等著,現在怎麼辦?”
孟雲翳反應一直很快,當場吩咐下去:“就說是食物中毒,先遮掩過去。”
紀年懵了,看不懂發生了甚麼,抱著頭縮在椅子上噤若寒蟬,褲腿上還濺了幾滴血。匆忙中聽見孟蜉蝣說了一句:“諸位都看見了,和我沒關係,叫救護車還是叫醫生你們自己處理吧,我就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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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昨晚的情景,紀年心有餘悸,思忖良久,將梵塔給的翅膀碎片妥善藏進了工具箱的夾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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