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祭司之災(九)
木芙蓉的嗓音沉鬱頓挫,她斂光了。姜嫣透過眼鏡親眼看到她在這一刻吸收天地靈氣,藍條倒灌直到加滿。
蝴蝶似的影子踏著關山月的音符,雙臂一揮,尖錐刺入貪狼號,一股強悍的靈力沖斷了貪狼號內部的金屬結構,從其背部衝出,無數花朵從傷口中噴射而出,在空中短暫飄飛,並連續爆炸。
在眾靈偶圍攻之下,貪狼號如大廈傾頹,關鍵連結處被炸斷,破碎坍塌。
警報聲在工廠的空腔中持續嗡鳴,紅光急促閃爍,頭頂處懸掛的玻璃培養艙管道中釋放出大量白色孢子,致死量的寄夢蟲草從一些已經被擊碎的培養艙中逸散出來,瀰漫整個空間。
林樂一的靈魂回到了肉身裡,清醒過來,視角從木芙蓉切換回自己,眼前天旋地轉。其他靈偶戰鬥時,將林樂一肉身交給了水袖天葬,她不曾參與戰鬥,一直細心護著主人。
林樂一從水袖天葬懷裡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向梵塔所在的地方,半怪化的螳螂掛在蛛網上,半蜷身子,虛弱得像被蛛網捕捉到的蟲子,安然等待被獵手啃食。
林樂一撥開蛛網,放他下來,讓半怪化的怪物躺在自己懷裡,慢慢坐到地上。
梵塔仰面枕著他的臂彎,從未如此虛弱過,複眼金燦燦的顏色近乎熄滅,偽瞳孔依然凝視著林樂一,他胸前被蟲草穿了個大洞,綠色觸絲在傷口處編織成網,但一時半會都無法癒合,感染蛋白也在傷口邊緣聚集,但自愈速度比平時慢多了。
蟲草天星小心翼翼纏繞到兩人身邊,卷鬚輕搭在梵塔手臂上,十分抱歉,但它無法抗拒宿主的命令,在極端情況下控制梵塔並給予他致命一擊,主動觸發非凡恩典,是他們多年並肩戰鬥的默契。
梵塔轉過頭,林樂一的臉在複眼的視野中逐漸清晰。
“正好仔細看看你。”梵塔用沙啞的怪物嗓音說,抬起失去威脅性的爪刃,輕輕觸控林樂一的脊背,觸角輕敲他頭頂。
林樂一緊緊抱著他,到了愛人性命攸關的時刻,他反而異常鎮定,低下頭與半怪化的蟲子額頭相貼,輕聲問:“你有沒有想化繭的感覺?現在天時地利人和,只要你化繭,我有把握殺死你。”
梵塔搖搖頭:“我的畸核很平靜。”
林樂一扯起嘴角淡笑:“也好,我的準備還不夠完美。”
梵塔:“已經很強了……怎樣才算完美?”
林樂一:“希望能讓你看到我的壓制力,遲早叫你明白,無論你何時化繭,我都遊刃有餘,我做事從來不考慮運氣。”
寄夢蟲草孢子從天而降,猶如初冬落雪,自動吸附到蟲族身上,不過幾十秒,梵塔的傷口就蓋上了一層白霜,像腐爛後生長的黴菌。
林樂一身上卻不沾雪,姜嫣也一樣,人類和人偶都不受寄夢蟲草的攻擊。
只有一具靈偶不同——木芙蓉也沾染了蟲草孢子,細雪似的覆在她肩上,只不過她不是畸體,沒有畸核能讓蟲草紮根吞噬,所以並不受影響。
“她不一樣,更像我們的同類。”梵塔輕聲感慨,寄夢蟲草從他的呼吸孔鑽入身體,侵蝕畸核,他痛苦地反弓身子,想要抓住林樂一的手,但爪刃已無力抬起。
迦拉倫丁在為武器附魔時受了不輕的傷,身上的傷口密集交錯,蜷縮在地上喘息緩衝,金風玉露離他最近,邁著沉重的步伐過去,收起武器,俯身抱起迦拉倫丁,觸絲在血肉中生長交織,牽絆著金風玉露的金屬指關節。
溫涼的蟲族血從傷口中流淌到金風玉露身上,這就是活物的血液,是永遠無法從他體內流出的溫度。
“呔!重傷員不能隨便移動,你這匹夫。”長贏千歲落到他們身邊,將摺扇插到腰帶上,雙手接過迦拉倫丁,放回地上幫他按住傷口止血,抑揚頓挫念道,“先生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判斷患者有無意識呼吸,觸控頸動脈,切01切02切03……”
迦拉倫丁吐出一口血:“你學得是真雜啊……放開我,我要那位瘦腰郎君抱著。”
寄夢孢子也落在他傷口上,菌絲向畸核侵蝕,迦拉倫丁蜷起身子,複眼泛起紫色微光,身軀拉長,面板硬化變為外骨骼,手臂泛紫紅色,並拉長成螳螂爪,呈現魔花螳螂特徵,隱隱出現半怪化趨勢。
他憑藉最後一絲理智推開長贏千歲,忍痛向遠離他們的方向爬:“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寄夢蟲草發作的速度太快了,幾乎沒有任何緩衝的時間。
梵塔的語言也逐漸混亂:“要小心我……不要死在我面前……不要死在……我刀下……”
林樂一雙眼通紅,咬著牙狠道:“我不會死,我不敢死,你壽命太長,一定會忘了我。我會成為你口中的曾經的伴侶,我所有的成就和苦痛都被你當做睡前故事講給下一任聽。”
梵塔忍受著畸核被侵蝕的痛苦,神志逐漸模糊,推開林樂一,與他拉開距離,用殘破翅膀飛到貪狼號廢墟上方。
林樂一退後幾步,沒有工夫悲傷,一把抓住迦拉倫丁,將他從地上拖起來:“給長贏附魔一個土屬性!快!”
迦拉倫丁的意識模糊,靠意志力催發能力“附魔淬池”,他的血液在長贏千歲身上冒煙,灼燒過後,留下一層堅固的岩層,為長贏附上一層土屬性。
迦拉倫丁進入半怪化狀態,揮斬螳螂爪,林樂一鬆了手,閃身避開,半怪化的大魔花螳螂振動膜翅,飛到貪狼號的廢墟上方,與梵塔並肩而立。
在眾人頭頂,敘花棠也已徹底狂暴,一聲怒吼,撞碎了玻璃培養艙,半怪化的雌性蘭花螳螂比其餘兩位祭司更高大,從天而降,重重落在貪狼號坍塌的脊背上,立於兩位祭司中央,她墜落的瞬間力道迅猛,整座廢墟為之一震。
貪狼號胸前破碎的電池艙被震落,從裡面掉出一塊長條狀的紫色晶石,在地上彈射幾次,滾落到林樂一腳邊。
“這是甚麼?”林樂一愣了一下,撿起長條紫晶。
梵塔看到林樂一手裡拿著紫晶站了起來,在他身後,關山月懷抱琵琶飛於空中彈奏樂曲,木芙蓉收回四肢處的傘骨,撐開花傘,側身睥睨,長贏千歲站在坍塌的廢料頂端,撚開摺扇輕搖打量,金風玉露扛起沉重的雙尖槍,渡厄火蹲在巨人斷裂的機械手上,將武器鐵鏈籠搖成火環蓄力等待,一線牽和雪媚娘大王的彈弓和弓箭都對準了他。
水袖天葬一聲戲吟,長袖散飛,水汽氤氳滋養萬物,所有靈偶的藍條都恢復到最初的狀態。
姜嫣走到林樂一身邊,垂眸撥絃,一聲絃音錚鳴,示意背水一戰。
梵塔在預言中只看到了林樂一的背影,原來他身後站著千軍萬馬。於是釋然地笑了,精神鬆懈的一瞬間被寄夢蟲草吞噬,陷入狂暴。
林樂一望著他,再一次和梵塔以對手的身份分立兩側,這一次他已不是雪山之旅中事事慌張的小孩子。
“只要挖了他們被蟲草寄生的畸核就好。”
面對狂暴的三螳螂祭司,他用鋒利的紫晶尖端割破手掌,俯身拍地,藍條飛速消耗,一輪血紅咒陣從他腳下鋪開,五個陣眼相生相連。
姜嫣詫異瞥他一眼:“天工陣?”林家的獨門絕技。
金風玉露、木芙蓉、水袖天葬、渡厄火紛紛落到陣眼站位上,剛被附魔土屬性的長贏千歲補上了最後一個空位。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風助火,冰化水,雷鍛金,陰陽混沌,此為林家天工陣之一,萬道五行。
水汽氤氳之下,木芙蓉舞步飛旋,百花盛開,紙傘下萬花飄飛,掃射面積比之前大了一倍,繁花如雨,被火焰引燃,渡厄火的火焰鋪滿全場,長贏千歲在火焰中閃現,帶起一片風沙,金風玉露踏風沙而行,正面攻向敘花棠,雙尖槍與巨型蘭花螳螂的爪刺相接,火花四濺。
敘花棠是翼虫部落第一戰士,孤身抵萬軍,林樂一的五具靈偶竟能與狂暴敘花棠正面較量,甚至不落下風。
眼看組成天工陣的靈偶有可能擊敗敘花棠,迦拉倫丁掠地飛來,大魔花螳螂的身軀擦著敘花棠的雙爪刃飛過,在其爪刺上留下鮮血,血液冒煙燃燒,為敘花棠淬上一層鋒利的金屬刃,並加固了她的外骨骼戰甲。
梵塔的身體被寄夢蟲草接管,一上來就催發了最高階的主核,梵音幻象。他的預言能力來自於這顆畸核,但梵音幻象能做到的事情遠比預言複雜,是創世輪迴、扭曲時空的能力,讓一條不可能發生的邏輯鏈強行閉環,狂暴狀態下,他自己都無法控制這個能力。
地動山搖,貪狼號的廢墟轟隆倒塌,腳下地面塌陷開裂,裂紋如蛇行,道道都是無底深淵。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林樂一聽到鬱岸在喊自己,循聲尋找他,看到鬱岸所在的蟲草實驗室塌陷出一個巨大的溝壑,鬱岸整個身子都掛在峭壁上,朝他吶喊:“我在實驗室找到了噬菌株!蟲草殺手!能吞噬蝕蛋白菌和寄夢蟲草!”
“你抓緊了!”林樂一跨過幾道深淵去救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飛奔過去,滑鏟到鬱岸面前,抓住他的手。
但裂縫突然擴大,地面劇烈震動,鬱岸沒能抓住他的手腕,整個人滑落下去,但墜落前他將裝有噬菌株的密封安瓿瓶扔了上來。
“鬱岸!”林樂一瞪大眼睛,看到裂縫深處並非深不見底,而是天空和房屋,隱約看到一座小鎮的剪影,坐落在永夜中,這裂縫似乎通往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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