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鬥蟬(二)
令牌落入長贏千歲手中,天機蟬影怎會善罷甘休,轉守為攻,脊背外磁懸浮蟬翼豎起,蟲翼振動,帶給自己一個巨大的推力,他提劍衝刺,最高速度竟與長贏千歲的瞬閃不相上下。
長贏千歲沒有飛行能力,只能對空防守,天機蟬影斜著俯衝過來,頃刻間扇與劍寒刃相擊,激發出一連串兵器撞擊的脆響。
天機蟬影伸手去奪長贏手中的令牌,但被扇子重擊手腕震開了,長贏一把握住天蟬的手腕,背身一頂,將他過肩摔出五米來遠,並直接瞬閃追過去補刀,然而天機蟬影被甩出去後立即調整平衡貼著地面掠過,借蟲翼滑翔到了安全的方位。
爾木嵐坐在高處的傀儡師專席中,閉著雙眼,十指靈活躍動,以靈力化絲控制著天機蟬影行動。作為老牌傀儡師,爾木嵐身經百戰,能將天機蟬影的技能開發到極致,發揮出退光前的巔峰實力。
長贏千歲明白,這一次的對手與之前的不在同一層次,低頭看了眼手中緊握的比賽令牌,又回頭望向身後的高臺,隔著一扇堅實的玻璃牆,能看見林樂一從輪椅上站起來,扶著玻璃注視自己,精神高度緊張。
主人急促的心跳與長贏千歲胸腔內的機械核心卡頓聲逐漸重合。在這一刻,長贏無比渴望自己的心聲也能傳回主人耳中,心中默唸著:“先生穩住,我不怕天機蟬影,你也別怕林玄一。”
林樂一的思緒剛好在此刻傳到長贏腦海中:“開大。”
長贏千歲合攏摺扇,豎起雙指垂眸唸咒,黑白鴛鴦袖和衣襬上的繡球花刺繡散射出淡淡的光暈,錦簇花團逐一舒展盛開,繡線在陽光照射下映出淡紫和淡藍色的光彩,衣襬上以平繡針法繡出的無盡夏繡球竟變幻成一枚枚立體重瓣“萬華鏡”繡球,光華璀璨,整套靈衣也呈現為淡藍紫色。
衣襬上的繡球花被風吹散,刺繡花瓣散入天空,一時間空中萬花交相輝映,無數繡球花接連綻放,花瓣如鏡,相互折射光線,長贏千歲的身影也被無數碎花鏡映成了無數影分身。
加之吳氏扇舞的步法,長贏千歲輕捷如風,在花鏡中反覆換位起舞,天空中景象彷彿一盞不斷變化的萬花筒。
觀眾乃至裁判都眼花繚亂,根本分不清哪一個才是長贏千歲的真身,天機蟬影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縱然爾木嵐可以俯瞰全場,但他沒有視覺,只能靠聽覺分辨位置,繡球花鏡被風吹拂的沙沙聲遍佈全場,他也分不出長贏的真身位置。
長贏千歲右手拇指處的微小機關觸發——他的拇指有一個機械孔與摺扇的扇釘相連,這是個鎖定裝置,扇釘可以完全移動到摺扇裡,與拇指解除鎖定,讓摺扇可以脫手飛出;也可以完全移動進拇指孔洞裡,與扇骨分離,將完整的摺扇拆開成十六枚零散扇骨。
這一次,長贏選擇抽離扇釘,將摺扇拆成一束開刃的零散暗器,一甩五發,一連甩出十六發暗刀,被繡球花鏡一晃,暗刀的影子也被反覆輝映,變成了遮天蔽日的刀陣,如暴雨瓢潑而下,盡數飛向天機蟬影。
飛刀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天機蟬影在暴雨中飛舞閃避,但刀陣密集,他根本無處可躲,以劍抵擋,又分不清哪一枚是真飛刀,格擋住一枚扎向自己面孔的飛刀,卻發現那不過是一道掩人耳目的虛影,而真正的飛刀竟早已射向他心口。
天機蟬影連中三刀,從空中栽落,在地面滾了幾圈,捂著心口掙扎起身。
他握住紮在胸前的飛刀,用力拔出來,垂眼端詳這支熟悉的扇骨飛刀,其上似乎還沾染著些許主人的氣息。
醒骨真人……是林玄一曾經愛不釋手的摺扇。
天機蟬影恍惚打了個趔趄,痛苦地用劍尖撐著地面,掙扎站起身,輕握扇骨:“玄一……”
主人心愛的武器,已經轉贈給了那具靈偶?
依舊只有長贏千歲能聽到他悲傷的呼喚,如一枚落石驚起恨海的漣漪。
天機蟬影驚怒交加,殺心漸盛,扔下扇骨飛刀,一甩左袖,護腕上的白蟬機關觸發振翅飛出,嗡鳴著在長贏的影分身之間狂飛亂撞,輕小敏捷的白蟬穿過無數虛影,終於實打實地撞在了真正的長贏千歲身上,發出一聲鋼鐵相碰的清晰脆響——當!
此為赫連自閒製作的第二個配件“千里追音”,能搜尋靈魂實時位置,自動索敵,鎖定位置後發出蟬鳴,召喚天機蟬影即刻發動攻擊。
爾木嵐聽到蟬音提示,雙手立刻跟上控偶動作。
天機蟬影猛地向聲音來向抬起眼眸,振動翅膀衝了出去,揮劍直奔長贏千歲真身:“殺!”
“居然找到我了。”長贏千歲啟動牽絲回收機關,所有發射出去的扇骨飛刀被牽絲收回手中,一連串鏗鏗的鐵器響,扇骨迅速排列成扇,對準他拇指處的孔洞,扇釘迅速伸出孔洞,將十六枚扇骨再釘成摺扇。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天機蟬影已經攻到面前,長贏千歲的摺扇也已回收組裝完畢,架住刺向自己心口的細劍。
天機蟬影的攻擊慾望明顯比剛開局時強盛百倍,勢必要斬殺眼前這具搶了自己位置的靈偶,對著長贏千歲連戳百擊,長贏千歲合攏摺扇一招不落地接下,上百次清脆的彈刀聲,伴著刀刃摩擦爆發的火星兒,是速度與精準性的比拼,勢均力敵,極具觀賞性。
林樂一一直關注著長贏千歲的狀態,他的藍條已經下降到一半,體內儲備靈力不多了,他沒有傀儡師擺佈肢體來行動,每一次移動或出招都需要消耗儲備靈力,但天機蟬影依靠傀儡師的靈絲行動,對自身靈力的消耗並不多。
“變招,跟他換血。”林樂一心中默唸應對策略,傳達到長贏腦海中。
長贏千歲知道自己這樣拼刀下去一定會因為靈力耗盡落敗,必須扭轉現在的境況,他突然改變了扇子的角度,頂端向下傾斜,此時天機蟬影的劍刃向前刺就無法保持水平刺出,而是沿著傾斜的扇子向下滑落。
長贏千歲趁機翻身肘擊天蟬肩膀,讓他失去平衡,緊接著一個膝襲頂他側腰,趁天蟬僵直的一瞬,後撤兩步再向前衝刺,施展出他最擅長的三百六十度旋身飛踢,將天蟬踹出數米遠。
絕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長贏千歲瞬閃拉進距離,合攏摺扇寸拳衝他胸骨,天蟬實打實地吃了一整套吳氏扇舞連擊,最後一擊衝拳,直逼天蟬咽喉,驟然開扇斬殺。
但天蟬突然解除了僵直,向後背躍拉開三四米遠。這裡如果只有天機蟬影自己可能會被長贏密不透風的攻勢控得動不了,但他有傀儡師操縱,爾木嵐及時用靈絲把天蟬從硬控中拽了出來,強行拉開安全距離。
林樂一忍不住捶了玻璃一拳:“……”
天機蟬影,集林玄一的理念和技藝、爾木嵐靈絲控偶、赫連自閒的配件於一身,林樂一名義上只是對戰林家,實為單挑靈師界三大頂尖高手,所承受的心理壓力不言而喻。
長贏千歲的靈力為了執行剛才那一套吳氏扇舞咒言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時如果後退就會失去離勝利最近的機會,他只能乘勝瞬閃追到天蟬面前,摺扇揮斬取天蟬性命:“時間不多了,該分個勝負了!”
不料天蟬的動作快如疾風,幾乎沒有一瞬停滯,細劍已架在面前,長贏千歲低估了天蟬起手前搖的短暫,他缺少對戰頂級傀儡師的經驗,在傀儡師的操縱下,靈偶的許多技能都不需要等待機關運轉再起手,因此比想象中更快。
結果便是天蟬用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架住長贏的攻擊,用細劍格擋住了長贏的扇刀。
“這不可能……!”長贏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聽到斬念劍發出一聲尖銳的蟬鳴,武器被劍刃彈開時那一瞬間直達靈魂的震顫,讓他的機械核心也停振了一拍。
斬念劍的獨特被動“彈音振刃”觸發,讓長贏僵直了一瞬,天機蟬影又一次金蟬脫殼,靈魂離體,如一道靈箭從長贏當胸穿過,竄到他背後,雙手化爪撕開他的胸腔。
第二次承受這歹毒的招數,長贏千歲痛苦尖吼,瞬閃逃離,血條已經見底,藍條也不多了,疼痛直達靈魂深處,儘管身為靈偶卻也生出種痛不欲生的感覺。
林樂一扶著玻璃喘息不止,腿傷隱隱作痛,但他還沒慌,嘴唇翕動持續給長贏輸入新的命令。
裂魂爪是針對幽靈幻王制作的配件,這樣毀滅性的打擊,長贏扛不住三下。
林玄一注視著戰場,對自己作品的自信和對親弟弟實力的自信一直在對沖,心反而亂了起來。
裹在身上的純黑披風在領口處浮現一雙魔鬼的眼睛,用沙啞嗓音嚷嚷:“你有這種好東西怎麼不早點端出來!要是當年一起帶進繭裡,說不定真的能幹掉本大王。”儘管他的喊聲很刺耳,但也只有林玄一一個人能聽到。
林玄一冷哼:“你化繭太急,當年配件還沒完工,我就被迫出發了。活了這麼多年連自己的化繭時間都摸不準,你有甚麼用?罷了,怪我時運不濟,命途坎坷。”
幽靈幻王:“人有三急,畸體也有一大急,誰能預測自己化繭的時間?唉,簡直是天大的遺憾,如果我能蝶變,你也不會死,現在站在臺上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人就是你了。”
林玄一垂眸理了理袖口:“林樂站在那兒也是一樣的。”
就算有些話沒說出口,幽靈幻王也一樣聽得到他的心聲,大聲問:“與有榮焉是甚麼意思?我還沒學到這個詞兒。”
“……你閉嘴。”林玄一裹住黑袍,堵住幽靈幻王的嘴,如果他有嘴的話。
但顯然捂嘴對幽靈幻王沒用,他的沙啞嗓音從領口另一邊傳來:“這一局不管哪邊贏,都算你林玄一贏啊。”
林玄一輕聲嘆息:“不論哪邊輸,我都輸了。”
*
靈偶的血條意味著靈魂的完整度,一旦耗盡便是退光,長贏千歲的血條只剩兩指寬,也就是一劍的事兒,他已經沒有容錯了,與死亡不過一線之隔。
天蟬輕撫細劍,挑眉端詳對手,尋找時機將其一擊斃命。
“我要拿的是冠軍,怎麼可能讓你一隻小蟬在這兒堵住去路。”長贏喘息著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唇角不存在的血跡,收扇豎起雙指在面前唸咒。
靈衣上的刺繡再次變化,彷彿一滴墨水滴入花心,重瓣繡球的刺繡顏色變深,逐漸向寶石藍變化,華貴的寶藍繡球“卑彌呼”盛開,長贏的雙眼也染上一層炫目的寶藍色,臉頰上浮現藍色花紋,摺扇也附著了數片深藍花瓣,整個人的氣質都開始偏向狂暴。
他瞬閃衝過去,用吳氏扇舞招式猛攻天蟬,開啟狂暴吸靈狀態,每一次摺扇斬擊都能從天蟬體內吸靈,天機蟬影的藍條快速下降,而長贏千歲的藍條和血條卻不斷倒灌,給自己吸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血量線之上。
三變色立體刺繡,每一次刺繡變色都能附加新屬性,黑白平繡無盡夏花紋增加敏捷,立體淡藍紫色萬華鏡花紋為影分身,深寶藍色卑彌呼花紋附加狂暴吸血屬性,頂級靈縫技藝。
觀眾們的熱情被一下子點燃了,繃緊的神經在此時崩斷,為場上精彩的變化狂叫歡呼。裁判們倒吸涼氣,交頭接耳一番後在紙上寫下一些記錄和評價,看起來對這套靈衣評價極高。
赫連自閒鼓掌讚歎:“這個厲害。少爺好繡功啊。”
吳衝鶴大手一揮掃掃褲子上的灰:“哈哈,過獎。大姐織的三變異色緞也無人能比呀,啊哈哈哈哈。”
吳少麒用扇子敲他的腦袋:“勝負未分,你得意甚麼。”
繼金風玉露的靈衣“秣陵秋色”之後,吳家姐弟的靈衣第二次驚豔全場,在場靈縫們都有些坐不住了,心服口服讚歎:“吳家姐弟的手藝堪為當世第一”,旁座謝靈袖小姐拳頭攥得發白,一口銀牙快要咬碎了,王妙玉在旁邊小聲譏諷:“跟少麒比了一輩子,妹妹還是不服嗎?”王憐玉更是火上澆油:“那個三變異色錦緞你會織嗎?”
謝靈袖憤然起身離席:“我一定勝她一場,等著瞧吧。”
*
長贏再一次抽出扇釘,將摺扇拆散,向外甩出八發扇骨飛刀,剩下的八發握緊成扇,踩著飛行的刀刃瞬閃過去,狂攻天蟬傷處,試圖打爆他的關鍵零件。
天蟬驟然揮劍斬斷了那些零散扇骨上連線的牽絲回收線,讓長贏無法牽絲回收所有扇骨。
長贏已經孤注一擲,又甩出最後八枚扇骨,扇刀如雨,斬斷了天蟬的手腕,連著握劍的球形關節手一起掉落,劍尖向下倒插入地面。
天機蟬影中了兩枚扇骨暗刀,身軀依然搖搖欲墜,但他眼神中沒有一絲退縮的懼意,只有無盡的悲傷和憤恨,爆發出一聲怒吼,一躍而起放出袖中白蟬千里追音,白蟬追擊到長贏身邊,天機蟬影左手拔出傷口上插的扇骨,如一道冷光追到長贏身側,用盡全力將扇骨扎向長贏心口。
這一刻,長贏的眼睛裡映出天蟬的身姿,他們多麼相像啊,同根同源,相生相殺,他是玄一公子最得意的作品,還陪伴了先生的前半生,跟隨他們出生入死,他做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要取代天蟬的慾望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長贏瞬閃到三米外,拔出天蟬的劍,再瞬閃回原位,抬劍招架。
天蟬震驚的眼睛與長贏半眯的柳葉眼對視,視線下移,看到了長贏千歲上翹的唇角,已經來不及收手了,天蟬左手握著的扇骨已經紮了下來,命中細劍斬念之刃。
一聲脆響,彈音振刃。
長贏千歲竟然學會了他的格擋招數!緊接著金蟬脫殼,將靈魂匯聚離體,從天機蟬影胸前穿過,到他背後,雙手伸到天蟬面前,輕撫他的臉頰:“我受先生和師伯之託把你贏回來,迎你落葉歸根。”
咔嚓一聲,長贏千歲擰斷了天蟬的脖子,還未斬斷牽絲的扇骨被回收到他手上,分散扎進天蟬每一寸關節,讓靈偶四肢全部卡住無法動彈。
林梢俏杏眼圓睜:“我的媽呀!”兜裡零食掉了一地。
林樂一自己也驚呆了,猛地噴出一口濁血,將面前玻璃染紅,扶著玻璃直挺挺跪了下去,因為長贏使用了咒言裡沒寫過的招式,嚴重反噬了靈偶師的身體。
“樂一!”吳少麒衝下觀賽席往選手通道跑去,海生光和吳衝鶴趕緊跟上,梵塔想站起來,但無奈坐回原位,他身為畸體,會觸發戰臺的報警器。
他轉頭觀察巨幕後方的幾個可疑人影,果然看到騷動後立即離開了監控臺,想趁亂對林樂一下手?再甩鍋給靈偶反噬?反應很快啊。
梵塔化為小螳螂飛向巨幕通道方向堵截,果然堵住了一個匆忙從電梯裡出來的黑西服,他從黑西服身邊掠過,從他衣兜裡順走了一枚填了藥品的注射器。
裁判組幾人匆忙跑過去攙扶林樂一,幾位老靈師合力給林樂一緊急灌入一些靈力,才把人從反噬休克狀態救回來。
剩下幾位僵著沒動的裁判面面相覷,臉色變了又變,這是整個靈偶界出現的唯一一具有學習能力的靈偶,他竟然能脫離咒言控制,學習對手的招式。
爾木嵐無法再用傀儡絲牽拉天機蟬影行動,起身示意認輸:“勝負已分。”
他停止控偶,收回所有靈力化絲,天蟬失去靈氣,躺在長贏千歲懷裡,變回一具了無生氣的人偶。
一頭機械龍環繞著太極戰臺蜿蜒遊行,長贏千歲將令牌丟入龍口中,右手提起斬念劍,單手抱起天蟬,起身,瞬閃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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