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寒蟬飲露
林家所在的選手休息室和林樂一不在同一樓層,相隔甚遠。抽籤後當夜,林家幾位小輩都睡不著。
林梢俏躺在沙發上,穿了個吊帶草莓印花睡衣,把半個西瓜放在肚子上,時不時插一塊吃。
“小妹,你過來看看,機芯這裡有點卡頓,點了油還是不好。”外山堂弟在給天機蟬影的內部零件做最後檢修,天機蟬影靜靜地盤膝坐在地上,胸前的檢修口敞開。
“噢,給我看看。”林梢俏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放下西瓜跑去幫忙,手探進檢修口裡摸索,“有個齒輪錯位了,我調一下就好。”
林文俊坐在單椅裡支著頭愣神。休息室的門被敲響,林梢俏又小鳥一樣飛去開門,門外站了一位身材瘦削的男人,身穿一襲白鶴紋長衫,閉著眼睛,雙手揣在袖裡:“小孩子們怎麼都愛熬夜?既然如此我就打擾了,我來與天機蟬影熟悉一下。”
“好啊,正好我們都睡不著,那兩人緊張得一晚上話都不說,我要悶死了,嵐叔來聊會天吧!”林梢俏對著屏風遮擋的客廳叫了一聲“嵐叔來了”,然後攙著傀儡師爾木嵐進屋,引他到天機蟬影身邊。
林文俊回過神趕緊站起來問嵐叔好。
爾木嵐雖然雙眼看不見,聽覺和觸覺卻異常靈敏,因此眼盲幾乎不影響他正常生活。他抬起右手,靈力化絲從指尖釋放,纏繞住天機蟬影的手腕,將靈偶的手提起,與自己掌心相合,感知靈偶殘存的意識。
“在愧疚甚麼?”爾木嵐輕聲問天機蟬影。
天機蟬影微微移動頭部,抬起眼眸注視面前的傀儡師。
爾木嵐感應到天機蟬影的殘存意識中迸發出一股強烈的愧疚情緒,並從他破損的靈魂碎片裡看到了一些退光前的畫面,模糊昏暗的環境,血液在地面橫流,沾溼了天機蟬影的指尖。
天機蟬影碎得只剩一隻手臂,劍刃斷成數截,模糊的雙眼中看到主人的影子——林玄一被一隻細長鬼影抓住脖頸,拎到半空,生生被掏了心肝吞食,一截一截的肢體斷裂,碎肉和內臟和著鮮血嘩啦啦掉落。
但天機蟬影已無力阻止,連爬行都做不到,終於懷著對主人無盡的愧疚,魂魄消散退光了。
“我知道了。”爾木嵐撫摸天機蟬影的髮絲,始終與他掌心相貼。
林梢俏在旁邊好奇地看著,屋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她悶得不行,忍不住問:“嵐叔,玄一堂哥真的還活著嗎?”
爾木嵐閉目答道:“慘死,碎屍萬段。”
得到肯定的答案,林文俊稍微安心了些。
“啊……”林梢俏皺起眉頭,拿回自己的半個西瓜繼續挖,“外面眾說紛紜,林樂一也不給個準話,真是的。嵐叔,樂一堂哥確實不是私生子吧?為甚麼我媽和二伯父那麼討厭他啊?我去問了好多人,只聽說他和玄一堂哥有個叫浮沉雙蓮的命格,必須死一個才能保住另一個,這是真的嗎?”
爾木嵐慢悠悠回答:“當年啊,林松照喜得麟兒,請我卜一卦,不料算出浮沉雙蓮命格,林玄一命裡有一個兄弟,兄弟倆一沉一浮,有一人會被託舉,光芒萬丈,另一人則不見天日,被踐踏到塵埃裡。”
“起初林松照不信我的話,一直拖到林玄一九歲,那年林玄一突發急病,遍訪名醫都不見好,夫妻倆為了救活唯一的兒子,託我去道觀裡挑了一個孤兒作為養子給林玄一湊命格,我都已經把孩子領進家門了,但吳二孃當天居然查出了懷孕,意味著命格已經湊成,就不再需要那位養子了。林玄一的病也一天天開始好轉。”
“吳二孃為了安撫那個孤兒,就想收他做乾兒子,但林玄一一口回絕,我勸了幾句,那小子還算給我面子,說除非收孤兒為徒,叫他師父他才答應。那孩子當場拜了他為師,大家都以為只是兒戲,並沒當真,那個孩子也沒有住在林家生活,而是被前來道喜的孟老太爺領走,改了孟姓。”
林梢俏吃瓜吃得眼睛發亮:“改了孟姓?噢?他還活著嗎?”
林文俊吃驚,倒吸一口涼氣:“孟蜉蝣?”
“沒錯,林玄一給那孤兒起名蜉蝣,譏笑他居無定所朝不保夕,但孟蜉蝣不介意,至今沒有改過名字。”
林梢俏若有所思:“居然有這回事,那孟蜉蝣豈不是差一點就成了林玄一的弟弟?哇啊,我要是他我要氣死了。”
林文俊不解:“你氣甚麼?”
林梢俏叼著西瓜叉子:“我也想當林玄一的妹妹啊!卻被嬰兒搶了先,我真的要氣死。”
林文俊伸去一條腿踹她:“白眼狼,堂哥對你哪兒不好?你去給他當妹妹吧,別回來了。”
“哎呀。”林梢俏嘻笑著躲閃,“那是天才的妹妹嘛,多拉風呀。哎呀,你也很好的,堂哥,我還是選你吧,當林玄一的妹妹可是要給他湊命格的,那也太倒黴了,孟蜉蝣可能也覺得晦氣吧,可能還慶幸幸虧沒進林家呢,嘿嘿。”
回到正題,林文俊接著問:“這麼說,林玄一是孟蜉蝣的師父,傳授給了他靈偶技藝?那林樂一呢。”
“孟蜉蝣確實跟著林玄一學了些本事,不過只是咒言方面的,林樂一嘛……據我所知林玄一沒教他甚麼,玄一併不擅長制偶,樂一制偶卻是一絕。你們都是內行,也看得出來林樂一的手法精湛,不需要我多論證了。文俊的決策很不錯,明日的對局,天機蟬影對戰長贏千歲,將林家與林樂一的競爭矛盾轉移到林樂一是否能超越林玄一上,反應很快嘛。”
“我感受到了天機蟬影退光時的模樣,已經碎了一地修無可修了,是梢俏重新修復的嗎?能還原到幾乎分毫不差的程度,很能幹啊。”
林梢俏說:“碎了一地啊?那有可能是林樂一還回來時草草修了個框架,我拿到的時候沒到修無可修的地步,只要按照他的框架胚子逐一復原就好,他的框架做得很準,我以為是天機蟬影原裝的結構呢。”
“你能復原出自他們兄弟手中的靈偶,已經很不錯了。明日就看我的吧。”
*
另一間休息室同樣在備戰狀態,林樂一趴在工作臺上雕刻畸核,銀色畸核被他雕刻成與風之核心的畸核相通的形狀,拆下風之核心裡的廢核,將新銀核嚴絲合縫嵌入。
這枚畸核來自前些天刺傷小傀儡師的殺手,梵塔追上去幹掉了他,從他背後撕下了一張烙印著孟家金虎家紋的人皮,以及挖出了一枚有瞬移能力的銀核。
“瞬閃之心。”林樂一舉起成品對著光檢驗,銀核裡時不時遊過小型閃電光,正好彌補風之核心報廢后的動力空缺,“完成了。”
他拿著瞬閃之心走出臥室,一開門就聽見客廳裡熱鬧的閒聊聲,人偶和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顯得小小的休息室有些擁擠。
梵塔橫躺在單人沙發裡,長腿搭在一側扶手上,後背靠著另一側扶手,枕著右手看漫畫,手邊放一碗糖炒栗子,林玄一斜倚在沙發裡看電視,吳少爺趴在茶几上畫刺繡樣子,長贏千歲湊在表姐身邊,兩人站在拳擊沙袋邊比劃著動作聊著甚麼。
原來是長贏千歲在向表姐討教吳氏扇舞的絕招,吳少麒也很樂意教他,手把手為他調整姿勢,講解發力位置。
林樂一走過去,拍了拍沉重結實的拳擊沙袋,對長贏千歲說:“你沒有學習能力,我咒言怎麼寫你就會怎麼行動。”
“可是……”長贏千歲激動地扶著心口說,“先生,有股心潮澎湃的感覺讓我靜不下來,明天的對局對我們都很重要吧?”
林樂一開啟他胸前的檢修口,將瞬閃之心嵌入齒輪機關內部,這一次他在機械核心的構造上加了一點點微小的改動,改變了一些精密齒輪的傳動方式,讓機械核心能夠週期性卡動,頻率約每秒一次,模仿人類心臟跳動的質感。
“是,適應一下吧。”林樂一關上他的檢修口,擰緊螺絲,替他繫上衣領的紐扣,“以後缺甚麼短甚麼開口向我要就是,不就是一顆心嗎,手到擒來。”
“謝先生。”長贏千歲驚喜按住自己左胸,掌心也能透過鋼鐵木料感知到機械核心的跳動,忍不住轉頭看梵塔,梵塔微微抬下巴作為回應,給他一個“小蟲help小蟲”的眼神。
林玄一不合時宜地說:“其實我也等這一天很久了,生前沒機會的事,死後反倒一件件實現。”
林樂一不甘示弱:“想和我比一場?以前怎麼不提?”
“哈哈,笑話,以前?”林玄一抬起柳葉眼輕蔑一笑,“以前你拿甚麼和我比啊,是我看在你端茶倒水有功的份上,放了你一馬,沒連你和那些世家子弟一起打碎了。長到成年才混出個人樣,你有甚麼以前啊。”
林樂一:“不是你哄騙著我幫你做老爹留的作業的時候了?你有甚麼人樣啊。”
梵塔懶散地舉著漫畫,順手將一顆糖炒栗子砸到林玄一頭上,再順手給了林樂一的頭一拳。
兩人都老實了,林樂一難得沒繼續嗆聲,只說了聲:“來看比賽吧。”
*
第二輪首戰如期而至,戰場被劃分出五塊場地,可供十位選手同時競賽,林樂一和林家的對局排在了第一天。
林樂一和林梢俏分別從兩邊的選手通道走上戰臺,二人的靈偶也從身後現身,長贏千歲握著扇子輕敲掌心,眼睛上下打量那位素未謀面卻被自己視為一生之敵的靈偶。
天機蟬影從林梢俏身後走出來,腰間佩純黑細劍“斬念”,白衣外披了一件輕薄的淡灰薄紗袍,脊骨外附磁懸浮蟬翼,髮絲整齊束成馬尾,銀蟬冠束髮,整具靈偶以銀灰白三色為主,設計簡潔寫意,具有濃厚的林玄一特色,優雅的外表下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天機蟬影的配件蟬翼名為“一鳴驚人”,可以快速振動進行短距離突刺,靈衣上墜的珠鏈咒飾名為“飲露而歌”,均由林玄一研發製作,雖然林樂一修了個框架才還回林家,但林梢俏居然能把天機蟬影修復到和退光前分毫不差的程度,可見那小姑娘悟性頗高。
林樂一推了推眼鏡,透過梵塔的萬相鏡再一次見到天機蟬影曾經的斂光條件,仍免不了心潮澎湃。
那行漂浮的文字是——我花開後百花殺。
天機蟬影招式簡單而致命,是林玄一以實戰中取人性命為核心理念設計出的劍客靈偶,將世家天驕斬於馬下,敗給天機蟬影的靈偶多半報廢乃至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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