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本家
蛤白十分忌憚遠處的梵塔,下意識將林樂一的話聽了進去,而且家醜不可外揚,再鬧下去日御家族的臉面都要被昭然丟盡了,於是揚了揚下巴,給了昭然一個回家告別的機會。
林樂一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掐指一算:“蛤白大哥,我預感你的機緣在今年,萬事小心為上。”
“哪種機緣?”蛤白問。
“人生大事。”林樂一若有所思,“弄不好要後悔終生的大事。”
討厭的神棍,給蛤白心裡蒙上了一層焦灼的疑慮。不過這兩人從繆斯號遊輪開始就一直在幫助和保護昭然,日御家族不能不記恩。他拉開褲子口袋,從中飛出一隻閃著藍光的螢火蟲,飛落到林樂一指節上:“這是日御家族的信使,藍火蟲,事態緊急時可以千里傳信,你養著吧。”
蛤白身後再次浮現一人高的黑白眼睛漩渦,他退入位移之門中,眼睛漩渦逐漸向中央收攏關閉,直到完全消失。
林樂一托起指尖的藍色小飛蟲端詳:“哥哥,這好像就是你上次抓給我的小蟲子燈,居然是日御家族的信使。”
梵塔走過來,俯下身定睛觀察,確實。抓都抓了,隨便吧。
林樂一的目光一直落在梵塔臉上,抬起左手,球形關節碰觸他的臉,溫涼的觸感透過神經手元件傳入大腦,他心裡一顫,歪著頭主動親吻,梵塔一愣,俯身回應。
“你難得這麼慌張,哥哥。”夜深人靜,林樂一終於等到周圍無人的機會,坐在輪椅上,讓梵塔必須俯身才能傾聽自己低語,“你揹負著太多責任,不像昭然一樣有恃無恐,所以害怕失控,一旦自己淪陷就會引發整個部落的衰亡,我全然理解你的恐懼,你的擔憂我都能看見。”
梵塔眼瞼顫了顫:“是的,我只被你看見過。”
“沒事的,你擔憂的事情都不會發生,相信我。”
梵塔握住他的球形關節手,貼在自己臉頰邊,嗓音低柔:“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們終將分離,我接受你飛蛾撲火死在我懷裡,這是我給予人類戀人最高的敬意和尊重。”
林樂一眯起眼睛:“別太傲慢,梵塔。”
三樓的窗戶轟的一聲拉開,長贏千歲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林樂一的手機,對他們喊:“先生!師伯姐姐來電話了。”
夜半三更吳表姐來電話?一定有急事。
他把手機扔了下來,梵塔隨手接住,拋給林樂一。
電話裡傳出吳少麒急切的嗓音:“樂一,鬥偶大會的時間公佈了!就在今年六月,規模遠超往年,賽制尤其複雜,林吳兩家召開家族會議商量對策,我們正準備啟程,到那邊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林樂一攥著手機把玩:“本家長老之前就想見我,我一直躲著不去,現在看來躲不掉了。”
梵塔:“我跟著你,誰還敢為難?”
林樂一:“說的也是,一直迴避也不是辦法。”
梵塔:“現在出發?”
林樂一:“有甚麼好著急的,睡醒再去。他們想見我自然得等著。”
從紅貍市開車走高速大約四個小時,周邊的城市風景越來越稀疏,平敞的野地中只看得見相隔甚遠的高壓電纜,車駛入一個風景秀美的水鄉小鎮,入眼是與北方寒冬截然不同的景象,窗外的風也變得柔和,不再刺骨。
林家雖不是甚麼世家大族,卻也人丁興旺,祖上為皇家工匠,為皇室製作陵墓內的殉葬機關人偶,一般陵墓工匠都會被封在墓中滅口,以免透露出陵墓位置,但林家先祖靠自己的技藝脫身,歸隱山林後改姓為林,繼續傳承人偶手藝,血脈延續至今。
林家老屋搭建考究,入門一方天井,藏風聚氣,榭舫廊橋,翠竹碧枝在漏窗之外影影綽綽,池水中,兩隻機械仙鶴閒庭信步,活靈活現。
林家總共有六個分支,其中三支選擇經商安穩度日,另外三支仍在靈師圈子內活躍,林樂一的父親是其中一支,與吳家二孃聯姻,夫妻二人聯手所作子母靈偶“鬥鴛鴦”在鬥偶大會中拔得頭籌,揚名天下。
其餘兩支分別是林父的大姐和二哥,各有千秋,技藝都堪稱一絕。
幾個灑掃老人在院中走動,吳表姐的車停在竹林的空地下,幾片竹葉落在擋風玻璃上,看來人已經到了,這時間,應該吃過午飯了。
“你要不要先歇一會?”梵塔停好車,下來繞到副駕駛,把人從座位上抱到輪椅裡,“這些天沒日沒夜雕核,休息不好,身體要垮了。”
“我覺得還好啊。等到驚蟄,萬物復甦,我也會好些。”
“仗著年輕透支精神罷了。”
“昨晚我表現很好吧?”
“就是因為你腿傷沒好就亂來,才到現在都站不起來。每當稍微好些就開始胡鬧,我看你能胡鬧到甚麼時候,等以後動不了,一輩子坐輪椅上就老實了。”
“可是哥哥還不是喘得很好聽,哥哥舒服我就開心。”林樂一纏著梵塔脖子不停說叫人面紅耳赤的話,“因為你昨天一直焦躁不安,我想轉移你的注意力而已。哥哥要獎勵我嗎,親我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林家老屋周圍時常有人經過,今天更是賓客齊聚,林樂一卻旁若無人地和男人卿卿我我,狐媚的樣子引得幾個遠房親戚頻頻皺眉,避開他們進了老屋。
比起厚臉皮小狗,梵塔還是想體面些,輕輕推開林樂一下巴,低聲告誡:“你給我靠譜點,要是讓我跟你一起丟面兒,回家看我弄不弄你。”
“好呢。”林樂一下巴乖乖搭在梵塔肩膀上,眯著眼睛打量從附近路過的人們,“看,大姑媽和二伯父來了。”
掛著墨綠色披帛的貴婦人走過廊橋,遠遠地朝這邊瞥了一眼,驚訝地舉起團扇,遮住嘴唇和身邊人議論:“那邊是誰?怎麼放進來的。”
有人回道:“是林樂一,您的侄子。鬥偶大會在即,被族老們叫回來的。”
大姑媽眉頭皺成一團:“老三家的兒子?還不快去勸開,傷風敗俗!叫人看見可怎麼好,脊樑骨都要給戳碎。”
“父母屍骨未寒,居然有閒心和男人拉拉扯扯,老三一生正直,怎麼能生出這種白眼狼兒子,我看未必是他的種。”二伯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揹著手進了老屋。
族老們相繼落座,管家依次上茶,吳衝鶴坐在太師椅上,一隻腳踩著橫樑斜倚著玩手機,吳少麒和族老及兄弟姐妹們寒暄敬茶,談論繡廠的經營和接手靈縫吳氏掌家之後的雜事。
族老們看著吳少麒欣慰點頭,年輕一代裡有出息的屈指可數,堪當大任的更是隻有吳少麒一個。
二伯父喝了口茶潤喉,清了清嗓子,沉聲說:“少麒啊,你和衝鶴的靈縫手藝稱得上鳳毛麟角,這次鬥偶大會一定能大放異彩,說說看,今年參會的靈偶裡,有哪些靈衣是你們做的?”
吳少麒站起來欠身道:“倒是有許多名家靈偶來找我,只是手頭太忙,推了不少活。”
二伯父嘆了口氣:“我聽說,各大世家都向你們發過訂單,連孟家和隋家的邀約你都給拒了,你是有甚麼更長遠的考量?”
吳少麒點頭:“精力有限,我們姐弟這次只為一位靈偶師做靈衣。”
族老們詫異傾身,細聽她道來,難道她有甚麼門路聽到風聲,和哪位隱世高手合作了嗎。
二伯父也十分好奇:“能否透露是哪位大師即將出山?”
吳少麒回道:“是……”
話音未落,雕花繡門吱呀一聲敞開,日光斜映入室,輪椅被推入堂前,林樂一坐在上面,他穿得有些單薄,白衣罩衫,衣襬搭在膝頭,透出球形關節膝蓋的形狀,木質的小腿若隱若現。
人們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他也沒有掩飾左手的殘疾,球形關節手搭在輪椅扶手上,給所有人看。
梵塔推他進來,沒怎麼正眼瞧屋內的賓客,只是俯身拂去林樂一腿上落的竹葉。
林家血脈齊聚一堂,許多關係遠的親戚其實都不太清楚林樂一的存在,隱約知道林家似乎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天之驕子林玄一,另一個是誰,不知道,好像是個上學的普通小孩吧,聽說被綁架然後落下殘疾了,挺可憐。
有位堂哥認出他來:“樂樂?你長這麼大了。小時候和你哥帶著你玩,你才到我這兒。”
二伯父從門外已經認出他了,想起剛剛他和男人摟摟抱抱的樣子就一陣焦躁,希望這小子別在人前搞事,丟大家的臉面,只好先發制人,開口道:“樂一,我正想找你,你來得正好,去把你家倉庫裡的靈偶搬回本家吧,尤其是木芙蓉和鬥鴛鴦,放太久想必都落了灰,鬥鴛鴦還沒勝滿三屆,這次鬥偶大會依然能作為林家出戰的一員。”
“我不推薦讓鬥鴛鴦上場。”林樂一說,“老爹的機關技術太陳舊了,鬥偶大會這麼多年不斷推陳出新,早就有靈偶師研究出了破解鬥鴛鴦的辦法,林家會輸得很難看。”
滿座譁然。
二伯父愣了一下,揚聲大笑:“不愧是老三的孩子,對林家傳承的核心技術也敢指手畫腳,上了幾天學就敢在我們這些叔伯面前大放厥詞,你到底知道我們林家是做甚麼的嗎?”
大姑媽拍了兩下桌子,阻止人們鬨堂大笑,她更在意吳少麒的成就:“不要吵,別打斷少麒講話,少麒,你說這次只為一個靈偶師做靈衣,到底是哪位?”
吳少麒抬起眼眸,沉靜回答:“靈偶師林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