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山火之災(一)
在外諸多不便,梵塔和林樂一併未在瘠山多停留,在山上採集一番後就帶著材料回了家。
到了單元門前,林樂一把輪椅鎖在樓下,梵塔給他背上三樓去了,放在以前他肯定是不願意的,如今也沒那麼執拗了。
一進門,白鳥穿個小屁兜撲騰著過來迎接,客廳裡擺著一架最新款的電動輪椅,廚房裡飄來一陣飯菜香味,有個熟悉的身影在燃氣灶前忙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林玄一居然在給他準備晚飯。
由於不常做,削下來的黃瓜皮和土豆皮扔在池子裡,各種調料都拿出來擺在檯面上方便取用,炒菜的時候還一直把菜攪出鍋外,一開始林玄一不予理會,但後來鍋裡沒剩甚麼了,他只好偷偷把掉出來的菜撿回鍋裡湊數。
林樂一靠在門口嘲笑:“你這後廚情況要是被315曝光了可了不得。”
林玄一能感覺到他回來了,所以一點兒不驚訝,只回頭瞥一眼死孩子是不是全須全尾的,就繼續關注鍋裡了。
林樂一又問:“新輪椅是買給我的嗎?”
林玄一別扭盛菜:“我從垃圾堆撿的。”
林樂一嗤笑:“你早幹甚麼去了?三年了才知道給我買個方便的輪椅。”
林玄一理虧,但仍嘴硬:“是你沒開口要。”
林樂一瞪大眼睛:“和誰要?你個娃娃坐牆角裝死我怎麼要,我又沒精神錯亂到跟人偶許願。”
林玄一:“你擺陣問靈不會嗎?我沒教過你嗎?要彩禮怎麼就張得開嘴啊?”
林樂一:“你到底想不想讓我收下?你這是送禮物的態度嗎?”
林玄一把盤子一撂:“給你買了就不錯了,你當誰家都有這條件嗎!出不了家門的殘疾人一大把。”
他的話刺痛了林樂一,林樂一攥緊了拳頭,挽起袖子又想衝上去幹一架,梵塔叫住他:“你倆是鬥魚?一見面就吵,那誰,你有點當哥哥的樣子嗎,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總知道吧,給弟弟道歉。”
林玄一破天荒沒連著梵塔一起罵,嘟噥了一句:“要你管。”隨後放平語氣說:“算我說錯話了,是給你買的,早就應該買,對不起。”
林樂一得理不饒人,一點兒不鬆口:“誰稀罕,我用不著。我都習慣了,大不了叫別人推著我,裝兄友弟恭給誰看呢。”
梵塔皺眉走過來,按著林樂一的腦袋叫他低頭:“差不多行了,跟你哥說謝謝。”
林樂一還想頂嘴,梵塔訓道:“都給我好好說話,都是吃槍藥長大的嗎?好好的家裡搞成鬥獸場。”
他根本不服,但是祭司大人都下場當判官了,只好敷衍道:“謝謝老哥。”
然後悶聲去吃飯了,坐在餐桌前挑剔林玄一的手藝:“你拿微波爐熱饅頭啊,咯牙,要拿蒸鍋添水開火弄啊……”
梵塔:“你老實點吃飯,閉上嘴。”
“就知道說我,不礙你們眼了。”林樂一端起飯回臥室去了,至於為甚麼不是放下筷子就走,大概是真的餓了。
林玄一忽然開口叫他:“我去找魯大師給你做一雙新腿吧,他的工藝最頂尖,能做模擬假肢,戴上之後不細看分辨不出來。”
“不用啊,”林樂一撩開短褲,露出假肢接縫,“我哥哥說這樣就很漂亮。我的手和腦子都還能動,我一樣能跋山涉水,還學會了瘠山巫舞,我好好的,林玄。”
他回了自己臥室,關上了門。跟著光線一起消失的還有林玄一身上無形的刺,他從這一刻起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不再是哥哥,這個自己不能稱職的位置已經被人代替了。
這樣的場景梵塔已經司空見慣,他坐到新輪椅上試了試坐感,翻看說明書,先把各個按鈕的功能研究明白。這段時間,林玄一沉默了一陣,無聲地回到沙發上,縮回空調毯下面。
兩人在月光下平心靜氣地談了談。
梵塔說:“他其實很領你的情,你也經歷過一樣的年紀,應該能明白。”
林玄一卻說:“像剛才那樣的事,老爹從沒做過。”
“哪樣?”
“在我們吵架乃至打架的時候出來教訓。”林玄一裹緊身上的空調毯,毯子下方露出他的人偶關節,“老爹雖然看重我,但並不會拉偏架,他覺得吵架是浪費時間,而我這個全家的希望不應該浪費時間。大家都以為老爹偏寵我,不在意小兒子,其實我知道,老爹只愛他的靈偶事業,我恰好是他選中培養的繼承人罷了,父母因家族聯姻相識,從始至終相敬如賓,我也感覺不到家人的愛,我連自己都沒有愛,所以沒甚麼多餘的愛能給別人。”
“這一點我也並非沒意識到過,年少時也遇見過相好的姑娘,我以為我對她很好,但是她好好的突然指著鼻子罵我最好一輩子別結婚,罵完就走了。我根本不明白為甚麼。”
“我和吳少麒也算父母口頭訂過的娃娃親,後來少麒才告訴我,說她絕對不會和我這種一聲不吭就玩消失莫名其妙失聯好幾天的人結婚。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在雨林裡給蜥蜴摳蛻皮呢,沒正經事就不聯絡唄,我就算打電話過去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少麒說,我的世界很難相容普通人,所以註定孤獨一生。”
梵塔笑笑:“幹嘛那麼彆扭,有甚麼說甚麼啊。”
林玄一嘆氣:“能說甚麼啊。”
梵塔:“就說樂一,我給你買了新輪椅,你試一下吧。”
林玄一:“我說不出口。”
梵塔:“他怎麼就能說出口?甜言蜜語張口就來。”
林玄一翻個白眼:“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他也沒說過甚麼好聽話,跟我照鏡子似的長大罷了。”
梵塔:“樂樂是個很會看人下菜碟的小孩,你說軟話,他也不會嗆你,和你不一樣,他沒有得到愛,但他有很多愛,多到溢位來甚至能分給別人,他很像一株植物,哪怕不施肥不澆水,也能靠著一點雨滴活著,想方設法開出花來。”
林玄一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才說:“你把他誇出花兒來了。他在你心中像天使一樣嗎,天使其實十分醜陋。皮囊美麗能蠱惑人心的只有妖魔。”
見他起身,梵塔問:“去哪兒?”
林玄一舒展舒展肩膀:“忘記身前身後名,安心做他的作品之一。”
梵塔說:“你的電話是多少,我存一下,聯絡不到樂一的時候可以聯絡我。”
“我沒有電話。”林玄一拿出自己的手機給他看,是生前就一直使用的手機,並沒有插卡,螢幕上唯一的往來訊息只有林樂一,“我只能和他聯絡,我的製作者,我的主人,我被他困在這個世界了,這就是他的報復。”
*
梵塔回到林樂一的臥室,那小子正在工作臺前生悶氣,一聲不響地擺弄罐子裡的蝴蝶,那隻天殘的藍色火海日暮蝶,他從窗外掰了根槐樹枝,給蝴蝶做了個能停落的架子,兌了些糖水餵它。
梵塔叫了他一聲,他趴在桌上沒理,梵塔也不惱,慢悠悠靠到床頭,枕著手問他:“樂樂,小狗怎麼叫的。”
林樂一悶聲:“汪汪。”
白鳥的長脖子探進臥室,被梵塔用腳撥拉出去鎖住門。
梵塔:“錯。小狗是這麼叫的——‘ 哥哥你怎麼不幫我說話我生氣了’。”
林樂一爬過來:“臥槽你還知道!你們都欺負我。”
梵塔:“我知道啊,所以我幫你說話了,幫你說出你真正想說的。知道家人為你擔驚受怕,想發張照片報平安,又彆扭不肯直接發,非要拍張限制級假裝秀,沒養好傷就急著跑回來也是心裡不安吧,畢竟他以為你丟了找了那麼久,心裡過意不去吧。”
林樂一翻身躺在他旁邊:“那是因為我有禮貌,他已經不是我哥了,我現在是你的孩子,我是梵樂一,甚麼親情血緣,都是臭狗屁。”
梵塔若有所思,他也曾守著梵音蟲丘的螵蛸,孵化的螳螂若蟲掛在他身上,他終於孵化出了一隻與眾不同的小蟲子。
“但他是你的人偶,被規則控制必須以你為先,既然清楚彼此的本性,你擔待一點,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你一樣能在人情往來裡左右逢源,他在這方面就遠不如你。”
林樂一的表情逐漸得意,一骨碌爬起來:“我給你看看翅膀,挑挑修補用的絲線。”
*
休息了個週末,林樂一的身體在觸絲的幫助下恢復很快,週一就回到了教室。
不過同學們對他的態度很奇怪,一路上老師們見到他就拍肩稱讚。
林樂一和周燦他們的小型團伙一起進校門,到處和人打招呼,幾個隔壁班女生路上碰見就和他們一起走,閒聊說:“林樂一,你最近怎麼了?”
林樂一心頭一震,怎麼了怎麼了,我怎麼了。
女生說:“前幾天你一反常態,完全不跟我們玩,有人請教你問題你也嘲諷人家智商有問題。還冷著臉當眾拒絕了欣悅的表白,害人家丟臉,傷心透了,哭了一節課。”
林樂一眼神驚恐,表面尷尬笑著,實際心裡在想林玄你這個低情商太子都幹了甚麼。
他趕緊改道小賣部,買了機打冰淇淋,特意到隔壁班門口,直接叫欣悅的名字送給她。他這張臉誰都認識,班裡一陣起鬨聲,欣悅原本下不來臺,但今天這樣就好起來了。冰淇淋紙套反面寫著:同學,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以後被你喜歡的人一定和我一樣幸運。
雖然還是婉拒,但欣悅開心多了,默默回到座位上,同桌鬱岸支著頭,叼著圓珠筆盯著門口:“嘁,真能裝。那個替班憂鬱哥呢。”
“你要吃嗎?”欣悅取下一層蛋筒,把一個冰淇淋分成兩個,塞給鬱岸一個。
“不吃。咦,草莓的。”
八卦的同學前後左右湊上來,問這裡唯一一個跟林樂一走得近人脈:“鬱岸,你知道少爺喜歡誰嗎?他朋友圈那個照片是誰啊,男的?還是p的圖啊?”
鬱岸舔著冰淇淋懶洋洋轉筆:“回答問題五塊。電話號十塊,去他家吃飯的門票二十。”
欣悅給了他五塊。
鬱岸:“他是怪性戀,跟我一樣。他喜歡蟲子在他身上爬,這麼長的蟲子,就放在脖子上蛄蛹。”
欣悅大叫,把錢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