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熊孩子家長
白鳥委身在籠裡茍延殘喘,尾羽的梅枝全被剪斷,雙翼長羽也齊根剪掉,防止它扇動翅膀捲起寒流反抗,雪白羽毛沾滿骯髒血汙。
隔著籠縫,它看到林樂一在向自己這邊張望,用盡全身力氣掙扎,抬起腦袋,嘶啞鳴叫。
疏影霜雀仍記得與這位人類少年的短暫友誼,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睛裡淚霧瀰漫,只有祈求。
林樂一回頭注意梵塔的反應,梵塔對於一隻低階畸體的困境並不在意,依舊靠窗倚坐,雙手環臂,面向車窗玻璃,玻璃映出他的面孔,眉心微皺,神情冷肅,毫不掩飾對人類的敵意和厭惡。
林樂一從空間錦囊裡摸出兩罐啤酒,起身走到那兩位獵人裝束的男人卡座旁,將啤酒放在桌上,笑吟吟道:“二位運氣不錯啊,沒空手而歸。”
一看見桌上的啤酒,兩位獵人大哥眼睛都直了,這東西在野山裡可是稀罕貨,比甚麼醬肉誘人得多,饞得直嚥唾沫,才與疏影霜雀鬥智鬥勇幾十回合,現在口乾舌燥,一杯冰啤酒灌下去該多麼暢快啊。
“別客氣,請用。”林樂一笑道,“出來旅遊,交個朋友。”
兩位獵人連連道謝開懷暢飲,攬住林樂一的肩膀請他坐下:“小兄弟,我們也不佔你便宜,地上那隻白鳥看見沒,你看上哪一塊肉,大哥剁給你,你們就當晚飯吧,新世界特色菜,別處沒有,哈哈哈。”
“那鳥是獵來吃的啊。”
“吃啊。”壯漢獵人拍拍鳥籠,引得白鳥一陣戰慄鳴叫,“反正也沒用了,羽毛老闆都拿走了,剩下肉就當晚飯唄。”
老闆?林樂一沒多問,只說:“那不如把這鳥賣我吧,我們人多,正好當晚飯。”
“你出多少錢?”獵人撓撓亂髮,為難道,“不過畸核不能給你,你得容我挖出來帶走。”
“我要活的,你開價吧。”
另一位體型矮小些的獵人臉很短,面板黝黑,下巴低包天,眼睛裡總是閃著精明的光,他只喝酒不多說話,上下打量林樂一,這時候才開口,用懷疑的眼光笑問:“小兄弟,那鳥好像認識你啊。你別是想救下來放生吧。”
疏影霜雀只是低階畸體,相對而言不過是人類世界的貓和狗,它不會掩飾自己的意圖,向林樂一求救的傾向在經驗豐富的獵人看來一目瞭然。
“別同情畸體,孩子。”矮小獵人陰惻惻露齒笑道,“這裡不是甚麼童話世界,是你死我活的獵場,你為甚麼不同情那些被畸體圍攻、曝屍荒野的人類同伴呢。”
他抽出腰間短刀,毫不留情向籠中的白鳥捅下,刀尖直刺它的要害,白鳥驚惶瑟縮,林樂一剎那間伸手架住,陶瓷指節卡住護手盤,緊攥刀刃。
“義肢……?”矮小獵人注意到他手上的球形關節,與他槓著勁道向下壓,但沒想到對方雖然細皮嫩肉的長了張學生臉,卻能和自己堂堂畸體獵人角力,恐怕這義肢裡面藏著精妙玄機。
林樂一握住刀刃的同時,拇指指尖向上彈中獵人的指骨縫,劇痛使他卸了力,短刀掉進林樂一手中。
“二位大哥,再商量商量,這麼大隻鳥提著也不方便,換成錢不划算嗎,我做生意很實在的,再搭你們一瓶白酒,兩盒煙,怎麼樣啊。”林樂一靠在卡座中把玩獵人的短刀,陶瓷指尖撫摸鋒利刀刃卻毫髮無傷。
矮小獵人摸不清林樂一的底細,也不清楚他們有多少人,和壯漢獵人一合計,估摸著這種鳥的畸核也不值幾個錢,給他算了。
愉快成交,林樂一俯身去開雀籠,手指才將觸碰到柵欄,眼前晃過一根細絲的反光,林樂一感應到靈氣靠近,警惕閃避,臉頰仍被細絲彈中,他直身站起,臉頰裂開一絲細細的傷痕,血跡隨後才開始滲流。
一位戴著斗笠帷帽的男人登上列車,蔑笑道:“誰允准你們私自買賣我的獵物,野蠻人好不懂規矩。”嗓音磁性,但難掩狂意。
男人與林樂一錯身時掀開紗帷,露出一張蒼白薄情的臉,長髮肆意挽在腦後,亂髮間藏著一雙細縫眉眼,下眼瞼硃紅,鼻樑側一點硃砂痣。
林樂一感應到的靈氣源自這斗笠男,以絲傷人,蒼白指尖有環形線繭,大約是位傀儡師,都是靈職業同行。
傀儡師將沙帷撩到斗笠上,雙手插進袖管中,看到林樂一腰間掛的手縫娃娃,唇角揚起不屑的笑:“江湖宵小仿製靈偶越來越氾濫了。”
“只是隨便縫的信物,討人歡心罷了,先生有何高見?”林樂一靠在卡座椅背邊問。
“九子三錯,天元針法,看針腳便知華而不實東施效顰。拿遠些,不要擾礙我清修。”
林樂一眉梢輕揚,他的確有幾分見識。天元針法,即從中央向兩端縫,咒字走九跳三,九針在正面,三針在背面,稱為九子三錯針,一般人只能看到九子,想不到裡面的三錯,因此解咒時只拆正面九針,導致解咒失敗被反噬,因此名聲大噪。
九子三錯針源自靈縫古譜,針腳華麗,上手難度很高,有些半吊子靈縫會用此針法炫技,不懂行的買家也只會無腦評價“九子三錯針都不用算甚麼靈縫”,內行反而不怎麼願意用,因為流傳氾濫,解咒之法也不再是秘密,容易被解的咒都算不得甚麼好咒。
不過吳家的九子三錯針已經不那麼好解了,吳家姐弟改進了針法,加入一部分隱藏繞針,面上仍是九子三錯,但如果仍按照解九子三錯針的方法解咒,必定會落下幾針解不掉,從而受到強烈反噬。
巨偶木芙蓉身上的萬豔霓裳就出自他們姐弟之手,複雜針咒無懈可擊,令對手措手不及,他們的靈縫針術也一樣堪稱頂級靈術,只不過被林玄一的名聲掩蓋了光環罷了。
傀儡師來新世界閒逛,還帶了兩位僱傭獵人,難道也是來為鬥偶大會尋找材料的?
林樂一注視著傀儡師的臉,透過黃綠色的墨鏡鏡片,讀取他身上的一句話評價。
“變幻莫測的幽靈控手”。
他其實也用眼鏡讀取過獵人或是其他人類路人,讀出來的文字一般會是“一生庸碌”、“平凡者”或是“愛狗人士”,或者甚麼“消失的香菜”、“飢餓的胖子”,諸如此類無聊的評價。
很少會遇到特別的評價,尤其是這副眼鏡和它的材料來源一樣高傲,林樂一都能想象到梵塔輕蔑銳評這些無聊人類時的表情。
那位傀儡師得到了眼鏡的高度評價,意味著實力不可小覷。
“借過。”傀儡師拒絕與他糾纏,揣著手沿列車過道向前走,隨他一起登上列車的,還有一位白髮高馬尾的高挑男子,穿著一身雪地迷彩獵裝,跟在傀儡師身後,作為保鏢。
他身上並無靈氣,但林樂一能覺察出他不同尋常的氣息,他經過自己身邊時,每一步落地都會帶起一股輕微的能量波動,但林樂一說不清那是甚麼感覺。
他盯著白髮保鏢的背影出神,等待眼鏡浮現對他的評價。
但白髮保鏢停下腳步,感官極度敏銳,因此能感應到被探查的波動,他突然轉身衝來,一隻手卡住林樂一的鎖骨,將人砸在列車窗上,林樂一背後的窗玻璃出現裂紋,鎖骨一陣劇痛。
但並不是砸裂的,而是穿裂的,白髮男人的手就像一隻大顎咬住了他,咬穿了鎖骨,食指從血洞中穿出,勾住林樂一的鎖骨,掛著他整個人提起來,淋漓鮮血沿著白髮男人的小臂向下流,染紅衣袖。
“放開他。“卡座角落傳出低沉制止聲,梵塔開口了。
梵塔一直放養林樂一,隨便他在車廂卡座間跑來跑去,和獵人聊天,或是和傀儡師交談,他都沒管。
但白髮男人侵入了他劃出的領地。
“當著我的面打孩子,未免太目中無人。”梵塔指尖輕點桌面,大腿粗的刺藤從地面接連刺出,白髮男人手撐椅背左右跳躍躲避,他的身體極為靈活,爆發力很強,在高速密集的刺藤追逐下居然能接連閃避開,但仍被一道刺藤刮中手臂,迷彩獵裝裂開口子,面板綻開血痕。
兩人相隔數米對峙,白髮男人蹲立在刺藤尖端,梵塔靜靜靠坐在卡座窗邊。
白髮男人尋找林樂一的蹤跡,他已不在原處,目光四處遊移,鎖定到高處。
林樂一居然坐在高處行李架上,指尖摳摳鎖骨上開的血洞,隨手在窗外站臺的灌木中撈一朵野花,插進血洞中作為胸花裝飾,球形關節小腿垂在空中晃盪,雙手托腮,眺望他和僱主傀儡師,挑釁勾勾手。
“哥哥,我想要他們的鳥,我真的好想要,買又買不下,討還討不到,你能幫我搶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