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學無止境
病房裡關了燈,梵塔坐在陪床椅上,低著頭闔眼打盹。
眯到後半夜,隱約感覺指尖被人悄悄觸動,梵塔半睜開眼,姿勢沒動,看見林樂一偷偷摸摸伸手勾自己手指。
梵塔裝作完全沒察覺,想看看這小子又在搞甚麼名堂,可他只是輕輕牽住自己的手指尖,虛握著,在一片黑暗中用黑亮的眼睛看著自己,梵塔時而能看見他睫毛眨動的陰影變化。
他認真看了好一會兒,在梵塔快要裝睡失敗破功之際,林樂一終於看夠了,趴回枕頭裡安睡,呼吸平穩安靜。
早鳥亂鳴,黎明時分氣溫就升了上來,病房裡沒開空調,悶熱潮氣和曙光一起蔓延進窗裡。
七八點鐘,梵塔被一陣窸窣響動吵醒,還沒睜眼就聞到一股飯香。
林樂一坐在病床邊,碼開一袋小籠包,兩碗小米粥,一碗鹹菜炒雞蛋,掰開兩雙木筷分別碼到碗沿上。
他穿回了自己原本的晴水色衣衫,腰間掛白蟬玉佩和空間錦囊,特意去洗過臉和頭髮,白白淨淨的。
“你甚麼時候起來的?”梵塔睜開眼,舒展舒展腰肩筋骨,“你洗澡去了?”
“沒,去水房簡單洗漱了一下。”
“那兒有熱水嗎,冰涼的水洗頭?昨晚才發過燒。”
“沒事,和護士姐姐借了吹風機吹乾了。快吃早點。”林樂一先拿起一隻小包子扔嘴裡,實在太餓了,昨天一天沒吃飯。快暈過去了。
“我出門找吃的,醫院附近就有家包子鋪,我給老闆看手相,換一頓早點,他不虧呢。”林樂一端起小米粥吹吹,忍著燙喝了一小口,“我臨走還從他老婆鍋裡挖了勺小鹹菜。”
他燙得直伸舌頭,嘶嘶吸氣,病房外的走廊漸漸人聲嘈雜,人來人往從門前經過,他恰巧向門外瞧了一眼,然後“哎”了一聲,端著小米粥碗站起來,外面有位大叔也買早飯回來,提溜著兩大袋豆腐腦,往隔壁病房走,聽見林樂一叫自己,茫然停下腳步。
林樂一扒著門口問:“叔,給我蒯點你的鹽粒花生米行嗎。”
大叔也笑了,倒他碗裡一把。
“包子吃嗎,我買多了。”林樂一把大叔的油條袋接過來,去自己床前給他揀了幾個小籠包進去,倆人都挺開心,各自回自己病房裡。
林樂一端著噴香的鹽炒花生米回來,分一半到梵塔碗裡。
“……你認識那老哥?”梵塔時常對林樂一的外向程度認知模糊。
“這不就認識了?他媳婦也骨折了,緣分。”林樂一精緻地用塑膠勺挖起花生米和小鹹菜一起進嘴,再喝一口小米粥,太美妙了。
主治醫生來查房,驚訝於林樂一居然就能站起來了,這小夥子昨晚才從六樓摔下來。
後背的燒傷竟也癒合得七七八八,醫學奇蹟啊。
醫生建議再做個拍片檢查,但梵塔對自己的感染蛋白功效有信心,直接要了出院單。
林樂一坐在自己的輪椅上,遠遠等著梵塔去辦出院手續和繳費。
有的病人和家屬從梵塔身旁路過,好奇駐足觀望,小護士湊過來,抱著文件夾問梵塔:“你是超模嗎。”
“哥們你是混血?你是不是演過電影,我肯定看過。”有個病人拄著拐,舉手機要合影,擠到梵塔面前,用力踮起腳比耶,“家人們,骨折一趟還遇上明星了,這一跤不白摔噢。”
梵塔交完費,一抬頭,那小子連人帶椅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急忙尋找,毫無防備之際,只見林樂一推著輪椅狂奔過來,中途把梵塔鏟上,一路推著衝出醫院,衝下三級臺階,陽光的瀑流灑在身上:“哈哈——!”
梵塔:“……放我下來……”
由於跑得太瘋,林樂一果然摔一跤,這下老實了不少,卻不願意安生待在輪椅上,遇到下坡便雙腳離地,輪椅成了雲霄飛車,衝到最底下還表演了一下漂移,梵塔心驚肉跳飛身過去截住他。
消停了一會兒,梵塔看一眼訊息的工夫,他就蹲到花壇邊上用手指戳馬蜂屁股,引來一隻憤怒的馬蜂窮追不捨,迅速溜回梵塔身邊,躲在大祭司身後,馬蜂追到近處,緊急剎車,自動調頭逃走了。
梵塔抓住他的胳膊:“你能老實點嗎?上躥下跳的。”感染蛋白可能注太多了,他現在精力過剩。
忽然看見牆上釘的告示:“寵物請栓繩,方便你我他。”
最後,梵塔一隻手拎著輪椅,另一隻手牽著林樂一,才把兩件東西一起控制住。
一開始梵塔牽的是他的左手,但林樂一非要和輪椅換一下位置,換右手牽,牽住後乖多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掌心和指尖一直出汗。
一直到家門口,他都很聽話,老老實實跟在身邊。
林樂一家住三樓,沒有電梯,不過現在不需要把輪椅鎖在樓下了,只要放進空間錦囊裡安置,非常方便。
樓道里烏漆嘛黑印滿小廣告,樓梯扶手卻很乾淨,因為林樂一每天都擦,他需要扶著才能上樓。
他上半層就必須停下休息幾秒,上臺階對假肢的精細和靈活程度是種考驗,對受力的肢體也是一種折磨。
梵塔問:“我揹你?”
林樂一把家門鑰匙遞給他:“你上去等我,我很快。”
梵塔先去三層開門,敞開屋門,靠在玄關牆邊等他。林樂一很快爬了上來,帶上門,撐著梵塔身邊的牆壁,小幅度喘息。
“終於累了?”梵塔雙手扶著胯,懶懶靠牆站著。
“上臺階困難一點而已。”林樂一直起身,目光總是牢牢追隨著梵塔的眼睛,視線從仰視到平齊。
兩人離得很近,林樂一的胸膛仍在起伏,喉嚨輕微滾動吞嚥,傾身靠近梵塔,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嘴唇輕掠他唇角。
梵塔知道他又想要親吻,好像討食的小鳥。給他養成動不動索要親吻的習慣這樣好嗎。
“啊,對了。”林樂一匆匆甩掉鞋子,跪坐在地毯上,在茶几抽屜裡翻找,找出絲線和鉤針,在一團五彩線軸中尋找與梵塔翅膀最相近的顏色。
他居然不需要比對,純靠記憶和色感,細長指尖將絲線輕易劈開,混成想要的色彩——明黃色、橄欖綠色、橙黃色,和閃亮的金絲線,然後招手叫梵塔過來坐下。
梵塔背對著他,盤膝坐在地毯上,雙手放在膝頭,背部肌肉鼓起兩塊突出的骨骼,薄翼頂開筋絡,從兩片細縫中伸到體外,彷彿花朵綻放,一開始,膜翅皺巴巴的,他抖動了一下,翅膀就完全攤平成一副絢麗的畫。
林樂一託著輕飄飄的一層蟲翼,好似發光的薄玻璃,將混好的絲線與斷裂邊緣處對比色彩,然後細緻地勾織修補起來。
蟲翼被手指觸碰,引起奇異的瘙癢感。
細金絲作為網狀骨架,用兩片薄齒輪支撐接在翅翼斷口,纏繞搓緊後,再織上一層淡青色絲線,模仿翅翼原本的花紋,疊一層橄欖綠絲和明黃色細絲,最後以金光絲線描出脈絡。
梵塔用餘光觀察林樂一,他極為專注,針線在他手中被賦予生命,將破損部位修補得比原本更加綺麗漂亮。
“修好了,人工還是抵不上天生啊,你的花紋真好看,我補得不好,不要嫌棄。”林樂一放下針線。
梵塔提起翅膀撫摸:“已經很完美了。”
“哎,衣服也擦破了一點。”林樂一扯起他黑色半袖下襬,撐開一個破洞,用餘下的線在上面繡了一隻指甲大小的綠色小恐龍。
“我很小的時候給蝴蝶修補過翅膀。”他靠坐到梵塔身邊,垂眸嘆息,“我以為有了翅膀它就可以再飛起來找吃的,可它還是死了。原來它本就是要死的,我一直內疚臨死前還折磨它那麼久。”
“我不是它,不知它喜不喜歡。”梵塔立起蟲翼,扇動兩下,人工的針線齒械讓翅膀多了一絲機械之美,“但也許它喜歡?就像我喜歡。我希望死後能留下一對不隨塵埃散去的翅膀。”
“你喜歡?”林樂一跪坐著蹭到與他並肩的位置,眼睛裡映著光,手撐著地毯挨近他,輕輕用鼻尖碰他臉頰。
這是在討賞了。
有理有據,可以給。這樣就不會養成嬌縱的習慣。
見這樣的親暱沒被推開,林樂一小心地親了親他的嘴唇,依然沒受到拒絕,於是放心含住了嘴唇,再主動把自己的舌尖供奉進對方的口腔,纏一纏,吸一吸,討好地引著對方的舌尖騙入自己口腔,再突然加深這個吻。
他學得是不是太快了點。
梵塔也不清楚他是怎麼做到的,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躺在地毯上,林樂一分開雙腿跪在自己腰際兩側,他的行為常常帶有以柔克剛的欺騙性,但凡降低一點警惕就可能被悄無聲息攻陷。
那又怎麼樣,就算讓他佔上風,一個小不點還能掀起甚麼風浪。
梵塔半靠在沙發前,雙手扶在林樂一腰胯位置,掌心下的肌肉隨著拉伸牽動,活潑的起伏撩得手心發癢。
他屈起一條腿,剛好抵在林樂一兩腿之間,左右蹭了一下褲子裡那條頂端快長到假肢接縫處的堅硬輪廓,林樂一果然受了刺激,悶哼出聲。
梵塔狀似無意,又把腿放了下去,看那小子難受卻要面子強忍著不肯在自己面前夾腿,憋得面紅耳赤的樣子,仰頭無聲地笑。在自己面前班門弄斧也太嫩了點。
一聲不響抱了好一會兒,梵塔拍拍他的後腰:“別鬧了。你去吃點零食吧。”
“哪有零食啊。”
“你挑挑看想吃甚麼。”梵塔扶著他的後腰,另一隻手去拿放在邊上的補品和零食,一大袋滿滿當當。
“你給我買的?”林樂一的眼睛亮起微光,分出一隻手撥拉購物袋,裡面甚麼都有,而且都是些見所未見的食物,“這些,所有都是給我買的?”驚喜的重音落在“我”上,林樂一終於願意從他身上下來,彎腰專注細數購物袋裡的零食,還時不時紅著鼻尖看一眼梵塔:“哎呀,都是給我的嗎,我能吃一個嗎?”
他拿出一塊點心,撕開表面半透明的大樹葉包裝,裡面包著一團青蛙卵堆模樣的糕點,長相挺奇怪的,林樂一摳了一顆放進嘴裡,是黏糯有嚼勁的口感,每一顆中心都會爆漿,有淡淡的菠蘿甜味。
“這是甚麼點心,真好吃。”林樂一連著品了好幾顆,每顆“青蛙卵”都會爆出果香味,“你怎麼知道我超愛吃黏食,太奇特了吧,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年糕,是甚麼東西啊。”
“只是虹落冰糖樹的果實,剝開外殼,把瓤掏出來用樹葉包住,隔水蒸熟就可以了。”
“渴了。”林樂一又翻出一朵寫有“果汁”二字的密封花苞,掰開自帶的空心根莖,根莖通往花苞底部,吸一口,清甜的汁水進入口中,噼裡啪啦亂炸,彷彿液體跳跳糖。
“這是冰果薩納,長途運輸後口感可能不如新鮮的好喝了。”
“哈——”林樂一發出一聲喝汽水必然發出的感嘆,閉上眼睛,“活著真好啊。”
他像一隻尋覓過冬糧食的花栗鼠,在滿地秋葉中刨食,刨到好吃的就塞嘴裡嚐嚐,並且嗅覺靈敏,準確避開滲透著藥味的補品。
他的反應無疑是對送禮者最完美的回應,比客氣推拒和承諾下次一定奉還都要戳中梵塔的心,愉悅不已,明明是給別人買東西,倒成了花錢買自己舒服的事情。
林樂一把吃的在茶几上碼成兩堆,把其中一堆推到梵塔面前:“那些是一般好吃的,這些都是特別好吃的,你嚐嚐這一堆。”
“我不吃。”梵塔拿起林樂一放在桌上的半杯冰果薩納吸了一口。
“這甚麼。”林樂一發現掉落在地毯上的一張長方形硬質卡片,卡片上印有一隻雪白的鱗片獸爪。
細細翻找每包零食的包裝紙,都能找到一張方紙片,印有不同的圖案,應該是拼圖。
“袁哥小賣部食品區限時活動,十六龍族聯名藏寶圖!”
“有獎品哎。”林樂一舉著卡片細細閱讀中獎規則,“十六張卡片為一組,當你拼成一頭完整的龍,就會得到對應龍族給予的藏寶地圖,按照路線指引,就能找到豐厚的寶藏。”
梵塔對奸商的小把戲不屑一顧:“新世界生活著十六種龍族,抽到下輩子才能拼出一頭完整的。”
“很難嗎?”林樂一在地毯上挑選同色系的碎片拼合,“這不都拼上十五片了嗎?”
梵塔睜大眼睛,打量地上的碎片,零食裡總共拆出了二十一張五彩繽紛的卡片,白色碎片居然高達十五張,而且張張不重複。
一頭通體雪白的西方巨龍站在雪山之巔威嚴眺望。
“……應該是你運氣比較好,你一直都很容易中獎嗎?”
林樂一撓撓頭髮回想:“自從把對門鄰居家福字摳下之後,好像就比較容易中獎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巧了。”
“暴雪大帝諾邦。”梵塔說出雪白巨龍的名字,“在新世界,不分白晝和黑色,四季也不隨地球旋轉而變化,我們的氣候和環境由龍族遷徙改變,你拼出這一頭代表著凜冬降臨。”
“他的寶藏會很珍貴嗎?”
“只是小賣部的活動,應該不會是太有用的玩意,況且還差一片才拼成藏寶圖,那一片要攢到猴年馬月才能抽出來。”
“噢……”林樂一想想也是,把卡片按順序攏到一起收藏到抽屜裡,“這裡面有你信仰的那頭龍嗎?時間輪迴的柯羅斯?”
“輪迴尊主柯羅斯。”梵塔解釋說,“最後遷徙的龍族,他將夷平所有龍族遷徙的痕跡,讓變幻的氣候從頭再來。”
“紅色這一片呢?”
“火焰魔王阿瑞斯。是最年輕的龍族領袖,銷聲匿跡很久了,大遷徙中也不見他的影子,都猜測他已經死在無人的角落裡,也許吧。”
“龍也會死?”
“不容易死。只要還殘存一點碎片就能重生。”
“好想去看看。”
“會看到的。”梵塔抬手搭在他發頂,“我要啟程向女王覆命了,你在家裡穩定地活著,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