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宿
林樂一休整完,回到剛剛的房間裡,大堂內擺設已然恢復初始的格局,長桌擺了回來,八位理事和海生光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主座依舊空著。
他在八大理事的注目下走進來,這一次,他在主位落座無人異議。
梵塔也依舊坐在他身邊。
一張黃底紅字手書的營業許可證擺在他面前,從今以後他可以名正言順繼承林家的靈偶店,開門做生意了。
“啊,諸位判定我並非偷師了?”林樂一雙手搭在主座扶手上。
紙人張雙手環胸,怒飛的黑眉在那張粗獷的臉上虯扭在一起,並不服氣,可畢竟林樂一展露出來的本事,有些連林大師也施展不出,難道全憑自學?實在難以置信,卻又無話可說。
林樂一將營業許可證推到一側,並沒打算見好就收:“海副會長,你忘了給我珍寶庫的鑰匙。”
圖窮匕見,他終於提起了海副會長最看重的那樣東西。
靈協會的倉庫裡收藏了幾代前輩們留存的珍貴物件,並留下規矩,任何人需要取用珍寶庫內的材料,都必須得到至少四位理事的同意,並由會長親自開啟庫門。
“我現在就要開庫。”林樂一直截了當問,“諸位意下如何?”
紙人張冷冷偏過頭不言語,傀儡師爾木嵐好奇道:“我沒見過,我也想知道里面都有甚麼。”
“沒事我就回家看店去了。”袁明昊幾次想起身告辭,被黃百通拉住,悄聲罵道:“走甚麼,你傻呀,萬一能順兩件寶貝走呢?”
海副會長無奈,站起身,手持摺扇對林樂一作了一揖:“鑰匙稍後自會奉上。只是,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想求林小公子解惑。”
林樂一起身回禮:“您說。”
海副會長叫侍者從裡間背出一具沉重的人偶,放在林樂一面前。
這是一具木製人偶,與成人等身,白玉雕面,頭戴鳳凰面具,金羽挽發,一襲華美紅裳,滿身珠翠羅綺,雌雄莫辨。
“我閱遍古籍,耗費八年心力復刻這具失傳的靈偶‘涅槃火’,卻無論如何找不到斂光的方法,既然林小公子深得大師真傳,能否為我指點迷津?”
斂光,是靈偶手藝人獨創的一道製作工序,可以理解成為人偶開光。人偶剛被做出來時,不經過斂光,是沒有甚麼特殊力量的,只不過是一具精美的娃娃而已。
就拿小林做的桃花人偶來說,人偶做成,需要灌入桃花瓣後用紅繩捆縛四十九天,用它身上長出的桃枝為人偶挽發,如此才能使它擁有招桃花的能力。
這個賦予人偶靈性的過程被稱為“斂光”。
普通常見的人偶斂光方式,在前輩們留下的密書上都能尋到,只要照著做就行了。
但一些已經失傳的靈偶,或是某些高手靈光一現隨手製作的人偶,甚至連製作者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斂光。
斂光,是限制靈偶強度的一道枷鎖,許多人偶虛有其表,找不到斂光條件,再精美只不過是一具華麗的擺設。
海副會長態度很誠懇,看來是真心求教。
林樂一繞著人偶“涅槃火”轉了兩圈,撫摸它的表面,感受木料的肌理和配飾的重量。
“古檀陰沉木做的?好貴氣。”林樂一托起人偶的關節手,每一處連結點都打磨細緻,是懷著虔誠之心製作的藝術品。
“海伯父,你一生研究靈偶,手藝爐火純青,如果你都找不到斂光條件,讓我看也懸呢。”林樂一握住人偶的手,閉眼感受人偶微弱的靈性,“我只能感到一團火焰在它體內湧動,焚燒也許是唯一的辦法。”
“是啊,這些年來,我把所有的猜測都試驗過了,它莫名防火,我忍著心痛將它投入焚化爐,等到火焰熄滅,它竟完好無損。”海副會長遺憾嘆息,“我已年過半百,也許有生之年都無法得見神偶斂光的盛象了。”
等林樂一回到自己座位,梵塔偏頭問他:“你也看不出門道嗎?”
林樂一悄聲和他討論:“這種從古籍縫裡摳出來的莫名其妙的人偶我哪知道怎麼斂光?臭老頭該不會又在為難我吧?我觸控它,閉上眼能感覺到一團黑色的火焰,然後看見人偶蛻皮,說不出那算甚麼操作。”
梵塔聽完,忽然大聲說:“我家少爺說,斂光條件是——‘於極惡之火中重生’。”
林樂一驚惶扒拉他:“靠,我可沒說過!你哪拽來的詞……”
海副會長聽後,僵硬地後退幾步,跌坐在自己椅中。他遍尋古籍,尋訪各地前輩,終於得來的結果,被這小子幾分鐘看破。
“正是……正是極惡之火……”他嘴唇顫抖,臉上褪去血色,海生光匆匆過來扶父親,海副會長推開了他,百般無奈下揮手,叫侍者奉上珍寶庫的鑰匙。
林樂一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看向梵塔,梵塔安穩坐在自己椅中,沒事兒人一樣。
侍者走到古董架前,扭轉放於最高處的青花瓷瓶,機關啟動,紅木古董架移開,露出擋在後方的一扇鑄鐵門,門表面雕刻著一個可以旋轉的圓盤,圓盤上雕刻著最初建立靈協會的五位老前輩。
珍寶庫的鑰匙是一個重心不規則的黑色的正方體鉛塊。
林樂一將其推進雕刻圓盤中央的正方形缺口中,並旋轉圓盤,會聽到鉛塊在圓盤裡滑動,最終滑到了某個凹槽位置卡住,鉛塊內部機關與圓盤相接,鑄鐵門發出一陣齒輪咬合的響聲,四周鎖栓開啟。
鐵門開啟,珍寶庫中也點著一圈白色魚脂燭,藉著穩定的火光,內部堆放的寶物也映入眼簾。
海副會長老邁的眼睛因此而明亮,蠟燭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僅門邊的角落的一副人形木頭架上,便晾著一條珍珠編織的披帛,顆顆圓潤飽滿,珍珠來自深海,如果能裝配到人偶的服飾上,極有可能讓人偶得到強大的水系能力。
琳琅滿目的絲緞、華彩輝煌的首飾,更別說以寒冰石髓打造的冰架中,那些珍貴的藥水和油液,前輩們走南闖北收集的材料,每一件都讓靈偶詛咒師為之魂牽夢縈。
不過這些東西完全吸引不到其他職業的理事,他們大多看破俗塵,而且用不上那些做人偶的東西。
只有黃百通偷偷摸摸的,想摳顆珍珠走,被王老頭抬起柺杖打了回去。
林樂一迫不及待邁進珍寶庫中,在裡面一陣翻箱倒櫃,誰也不知道他在找甚麼。
林樂一搜遍了每一個角落,每個匣子和布包都被他拆開翻了一遍,最終,他甚麼都沒找到,兩手空空走了出來,一臉淡漠和失望。
海副會長對他說:“這一切都歸你所有了。”他仍不甘心,但無可奈何,經此三考,他已經對林樂一另眼相看,再無鬥志。
林樂一卻拉起海副會長的手,把鉛塊鑰匙放在了他手心裡,叫他攥住:“我父親走後,您還一直守著靈協會的規矩,足見您是位忠純之人,這鑰匙還是由您保管吧。”
海副會長啞口無言,舌頭在嘴裡打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黃百通挖了挖耳屎以為自己聽錯了,幾位理事都看不懂林樂一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海生光扶著父親,內心一陣寂寥,自己終究沒能讓父親臉上有光,是自己天資愚鈍,即使潛心苦練十餘年,也無法超越林家兄弟,望著比自己小兩歲的林樂一,心下只剩空落落的恨意。
可林樂一躬身向他深深作了一揖,說:“你的詛咒術出神入化,讓我深受啟發,大哥在世時,也曾與我切磋,卻被父親發現,罰跪抄書,那進行到一半的對咒一直沒有分出勝負,今日執念終於了結。多謝指教,承讓了。”
海生光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回了個禮,甚麼恨的全然忘在腦後,險些當場認下這個身世可憐的弟弟。
林樂一在眾人目送中走出靈協會,外面明月高懸,盛夏的夜晚潮溼悶熱,鳴蟲在草窠裡跳躍。
梵塔提著他落在裡面的輪椅出來,才走進夜色中,身上的特殊衣料就被同化成了純黑色,啞光的布面讓他與黑暗融為一體。
小林捏起他的衣裳一角,撚了撚,居然看不出這是甚麼布。
“於極惡之火中重生……你怎麼知道涅槃火的斂光條件是這個?”到了沒人的地方,林樂一終於把憋了許久的疑惑問出口。
“我能看到。”梵塔說。
“看到甚麼?極惡之火是甚麼東西?”
“不知道。我只能看到這行字。”
“甚麼意思?”
梵塔平靜解釋:“我注視著任何生物出神冥想,都能看到一行文字。那具人偶大概也有微弱靈性吧,所以也能看到字。你說完黑色的火焰、焚燒,人偶蛻皮之類的,我才確定這句話也許就是你們想要的斂光條件。”
“真的假的啊?那你看我,我身上有甚麼字?”林樂一在他面前轉了一圈,薄絲外搭隨風拂起。
“於磐石下破土而出。”梵塔流暢念出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還是不相信。”林樂一搖搖頭,“難道屋裡那些人身上你都能看到字嗎?”
“不信算了。”
“啊呀,那你告訴我,海生光身上是甚麼字?”
“我忘了,幹嘛記那個。”
“真有這麼厲害的巫術嗎。我只在電影和小說裡見過像你這麼強的巫師,你居然願意屈尊幫我,一定是因為我對你有價值。你放心,你所求之事我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林樂一隨意搭上梵塔的肩膀,摟著他的脖子談笑風生,“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哥。”
他雖然嘴碎了點,但說話莫名讓人舒服,梵塔抬手阻止他當場和自己結拜:“倒是你,你剛剛在倉庫裡翻找甚麼?”
“一把銀色發條鑰匙,和我脖子上掛的這個長得一樣。我手裡這枚只是個複製品,但也是傳家寶,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原件。”林樂一攤手,“可惜了,那東西我也只在老一輩講的故事裡聽過,想著在珍寶庫碰碰運氣,果然不可能。”
“你找那個做甚麼。”
“原件是一把能量極強的發條鑰匙,說不定用它擰動我的假肢,就能讓我完全活動自如,和普通人一樣行走。大概吧,好吧,其實是我猜的,可是我覺得那一定是很好的東西。你見多識廣,以後走南闖北的時候幫我留意一下啊。”
“嗯。”梵塔點了頭。
兩人才認識不到半天,林樂一卻不覺得他在敷衍自己,因為梵塔聆聽自己說話時總會稍微偏頭過來,眼神耐心寧靜。
梵塔就是那種,在別人慌張失措的時候能輕鬆說出“交給我吧”的人,是小林最崇拜的那種“大人”。
“為甚麼把倉庫還回去?拿點東西出來賣掉不好嗎,畢竟手頭拮据。”梵塔問。
“我知道海副會長想做甚麼,等拿那些寶貝做出連他自己都斂不了光的人偶,他還是要來求我的,我坐享其成,不好嗎。再說我命中無偏財,拿了要出禍事的。錢只能靠自己賺,你放心啊,經此一戰,我聲名遠揚,還愁沒有生意上門嗎,少爺我手拿把掐。”
“少爺,你有錢吃晚飯嗎?”
“沒有,借我二十。”
——
找了一家最近的麵館,林樂一要了碗全菜素面,挽起衣袖,用裹著紗布的右手舉筷,挑起一綹面吹涼,他其實很餓,但依舊細嚼慢嚥,不發出一點聲音。
梵塔支著頭等他:“你在學校這樣吃飯,還能趕上晚自習嗎?”
“趕不上的話,我同桌會幫我請假,哈哈,她人特別好。”
林樂一吃完,開開心心拿起梵塔給的二十元去視窗付錢。
可老闆瞧見他們餐桌邊擺的輪椅,又發現他褲腳下露出的木質腳踝和左手陶瓷假肢,心裡一酸,說:“不用你付了。”
林樂一臉上笑容僵滯,把腦袋塞進走菜口裡指著自己的臉:“啊?是我啊,老闆,我剛剛在靈協會大放異彩的訊息還沒傳到你這兒嗎?”
老闆伸頭細細瞧他:“我認識你,鐘樓街人偶店裡的小瘸子。”
林樂一不服,他剛剛打敗了大哥生前的對手,讓八大理事心悅誠服,他明明如此強大。
梵塔走過來,接過小林手裡的錢,夾給老闆:“是我請客,找我八塊,謝謝。”
他們走出麵館,林樂一怏怏地坐在輪椅裡,已被挫完了全身的銳氣。
“你能看到人身上的字是吧?那你說,那老闆身上是甚麼字?他把我當乞丐施捨,氣死我了。”
梵塔低頭哂笑:“他的字是‘純善良實表裡如一’,是你自己想多了。”
“還真能看到字啊。”林樂一低著頭,纏緊右手掌心的止血紗布,“你不憐憫我嗎?”
“有甚麼稀奇?我家鄉的子民們缺一兩條腿是常有的事。”
“啊?那你家鄉汙染有點嚴重吧。”
“少扯淡,現在送你回人偶店嗎?”
“這麼晚了,我不回店裡了,回家吧。”
——
老小區的水泥地面已經老化開裂,圍牆漆皮翻卷,表面長滿深綠色爬牆虎,住宅的窗戶像一個個被鐵絲網籠罩的眼睛。
走進單元門內,白牆低處全是灰塵和鞋印,高處印滿辦證開鎖的廣告,本就狹窄的過道塞了幾輛破腳踏車,車座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塵,用力吸一口氣,鼻腔裡充滿潮溼發黴的墩布味。
小林家住301,沒有電梯,他把輪椅鎖在樓下,扶著牆慢慢攀登臺階。
“你還真跟我回家啊,追債追到這份上,你也是頭一份。”爬到三樓,林樂一忽然降低聲調,問梵塔,“巫師大人,你會阿瓦達啃大瓜嗎,能不能啃死我對門那個獨眼臭屁鄰居,真受不了他。”
“你不是很會詛咒嗎?”
“我試過,我把他家門上福字摳下來貼我門上了。第二天他往我家門口腳墊下面塞狗屎,服了。”
“你為甚麼討厭鄰居?”
“是我給房子裡裝人偶倉庫的時候,砸牆吵到他了,從此以後他處處針對我。”
林樂一用力拉開鐵架防盜門,摸索著開啟頂燈,昏黃的燈光一瞬間將家中雜物照亮。
“沒想到會有客人來,屋裡有點亂。我爸媽不和我住一起,這是我自己的房子。”
門口擺著備用輪椅,一些用舊了的假肢也堆在旁邊。
小林脫下鞋子放進櫃裡,赤足走進客廳,木雕的雙足上機關相連,與人類足部相同的關節長勢相同,踩過的地方神奇地長出小草和嫩芽。
他去廚房拿出玻璃壺接滿水,才想起家裡沒茶葉了,只好從冰箱拿一把凍好的綠豆,扔到壺裡煮:“你先坐。”
梵塔道了聲打擾,在沙發上靜靜落座。
坐在小平米的客廳中央,宛如置身於舊世紀圖書館,暗棕色實木書架壘滿牆壁,要藉助梯子才能取到放在頂端的書籍。
茶几上摞著幾本古老的著作,關於裁縫針法、打版書籍,還有一些關於珠寶鑑賞、刺繡花樣、雕刻、瓷器燒製等諸多品類,紙頁泛黃,字裡行間夾雜著前輩手寫的註釋,幾乎都是已經絕版的傳家寶。
書架不止放書,許多格子也用來存放成捆的線軸紐扣、布料,也有用於單獨擺放人偶的,沙發邊,錦盒裡的針線亮閃閃的。
房間很小,木質餐桌就放在沙發後,餐桌旁,立著一塊大大的白板,板子上貼著照片和剪報,照片之間用筆劃線連線,模仿刑偵片裡警察們分析重案那樣。
照片上的女人紅唇禮帽,珍珠耳環,雖然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些許痕跡,但氣質依然像留洋歸來的大小姐,這想必就是林樂一的母親。
他父親眼睛上卡著一副精微目鏡,穿著工作服。
他哥哥玄一和他長得很像,只不過大他十歲,已是個成熟青年了,不像林樂一臉上還帶著幾分學生氣。
除了家人的照片,還有死亡現場的照片,而且與他父母兄長逝世相關的報道都被他從報紙上剪下來,貼在白板上,還用紅筆寫下了一行數字:
@
意義不明,興許是甚麼線索。
他每天都在鑽研父母的死因。但顯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
茶几上的針線匣裡放著幾隻木雕小偶,和照片上的家人一一對應,手指長短的四隻小偶,一家四口,面孔雕得很清晰精緻,關節活動自如。
他左手不便,做微雕這種精細的活要耗費更多的精力,但這已經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房子並不大,小林在廚房裡忙忙碌碌,把簡陋的點心從塑膠快餐盒裡拿出來,擺在白瓷盤裡,再揪一片花盆裡的薄荷葉洗淨點綴,和煮好的綠豆湯一起端到茶几上款待梵塔。
客廳電視在播放《動物世界》,是小林最喜歡的節目,每天都看。
“好久沒有朋友來我家坐過了,你可以住下,你睡我的臥室,我睡沙發。”
“妨礙你嗎?”
“不會啊,不會不會。”林樂一很熱情,更像生怕他走了。
林樂一拿起一塊點心,另一隻手捧在下巴邊接著碎屑,靠在沙發一角,專注看電視,沒有了光鮮衣裳的遮擋,只穿一套短袖短褲的家居服。
他手掌裹著紗布,指尖處盡是薄痂,大腿周圍的面板被假肢的金屬花邊磨破了皮,頸側插過鑰匙的血孔正向外滲出一些組織液。
好破爛的小孩,滿身補丁,簡直是扔在垃圾桶裡的布娃娃,已經被野狗撕咬過幾個來回,他自己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