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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靈協會的考驗

2026-04-05 作者:麟潛

第2章 靈協會的考驗

林樂一扶著他的手臂重新站穩,小心坐回輪椅中,這時再細瞧對方的臉,那種似人非人的感覺又消失了,林樂一併未感受到他身上有任何死氣,面前就是個大活人沒錯。

他抬手抹掉印在梵塔臉上的血紅驅魔咒文,訕笑說:“不好意思,誤會。”

梵塔低聲唸了一句咒語,簇擁在小林身邊的植物全部縮回了地裡。

“你是能操控植物的巫師嗎?那在木材店工作還挺相宜的。”小林問。

“巫師?”梵塔像聽到了好笑的事,打量一眼自己的穿戴,“好吧。”

林樂一迫不及待細細觀賞這對新假肢,與自己雙腿嚴絲合縫接合,木材選用上好的雷擊木,表面仍能看出一些火焰燒灼的痕跡,林樂一俯身傾聽雙腿內部的細小聲響,只需聽迴音就能判斷內部零件是否完全打磨精細。

林樂一拿出全身本事驗貨,終於證明這是一雙無可挑剔的精良假肢,一丁點挑刺講價的空間都沒有。

而且,雷擊木是遭受自然雷電劈焦的樹木,是種有力度的辟邪法物,小林兜比臉還乾淨,雖然愛不釋手,卻不敢奢求這麼好的材料。

“我當初和老闆約定用普通桃木做,你們擅自改用高階的材料,多出來的錢我可承擔不起。再說,我看不出你用的木頭是甚麼樹,你從哪兒弄來的?”

“水行木,來自水行樹,你沒見過很正常。”梵塔還算寬容,對年輕的井底之蛙不做計較,“你手頭沒錢嗎?我聽說林家的靈偶名氣不小,為何店主這樣拮据?”

“我和我爸媽多年不住一起,很少聯絡,他們走得突然,我也不清楚他們的錢藏在哪兒。”林樂一指向牆上掛的一張絹紙符字,“我還不算店主呢,你看,營業許可證上寫的還是我老爹的名字,我要去靈協會換新許可證才能繼續經營店鋪。”

林樂一揚起臉,雙手合十,坐在輪椅上一臉誠懇哀求梵塔:“你寬限我一陣子吧,等我賺到錢就還給你。”

梵塔翻動桌上的退訂單,不緊不慢地問:“你拿甚麼賺錢?”

“是啊,老主顧都只認我爸的手藝,說除非我能做出比老爹強十倍的人偶,才肯買我的賬。怎麼強十倍?做一個桃花人偶招百八十個桃花運過來,送那客戶原地出道當明星去?”

“那你的手藝比起令尊如何?”

“哼,略勝一籌。”談起這個,林樂一向輪椅背上一靠,雙手搭到扶手上,眉梢一挑,“老傢伙們不識貨,我不計較。其實就連我爸也不認可我,爸媽給我大哥起名‘玄一’,寄託了厚望,所有心血目光傾注在他身上。擺明了沒存叫我繼承家業的心思,我只能日夜照著古籍書本自己琢磨。可惜造化弄人啊,林家現在只剩我一支缺手斷腿的獨苗兒。”

缺手斷腿?

梵塔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居然也是假肢。

從小臂中段開始,整個左手由陶瓷燒製而成,球形關節連結著五根修長精美的陶瓷手指,瑩白細膩。

林家世代鑽研製偶手藝,按他家圖紙做出的假肢也能像天生血肉般隨意操控。

“你要是信我,讓我開個張。”林樂一看看門外的待客風鈴,“九響有所仇,三響有所求。你有事所求,說來聽聽?”

梵塔也沒再兜圈子,直說了來意:“邪靈附體,你能驅除嗎?哦,可能要你親自登門。”

林樂一舉起雙手,用力抓抓頭髮。

這種差事不在靈偶店的經營範圍內。

與靈相關的職業眾多,安分守己最好,最忌諱甚麼活兒都沾點,會損耗陽壽。用現代的話來說,這種職業沒有藍條就耗血條,血條耗完人就沒了。

“我給你指個人吧,出馬仙孫道邈,老太太家有正經四梁八柱仙家堂口。想驅邪,你得請她出馬,去高鐵站,一路往北坐到終點就到了。我們靈偶手藝人是詛咒師,很少主動見鬼的。”

“不行,我既然來見你,正因為只有你能幫我。預言是這樣告訴我的。”梵塔揚一下指尖,櫃檯的木面縫隙中擠出一株纖細的藤蔓,快速生長,並在空中扭曲纏繞,最終勾勒出林樂一的臉孔,一瞬間開出花朵。

“事成之後,必有重謝。你做靈偶需要好木材對吧,這樣好的木材,我隨便就能弄到。”

林樂一看在他是巫師的份上,沒當他外行,也信了幾分。

“好吧,既然我們有緣,我考慮考慮。嗯,你跟我去換營業許可證吧,沒有那個我幫不了你。”

“甚麼時候?”

“現在。”

——

林樂一換了身得體的絲綢衣裳,還裝模作樣拿一串沉香手珠,髮絲半扎,坐在輪椅裡,梵塔推著他,沿他指的路線穿行。

目的地並不遠,步行十來分鐘後,便看到一根貼滿彩色小廣告和尋人啟事的電線杆,電線杆邊有座臨時搭起來的廢舊倉庫。

他們轉進一條無人的小巷,轉了三五圈,梵塔又一次看見了來時貼著小廣告的電線杆,確信已經陷入了鬼打牆的境地。

“你真認識路嗎?”梵塔問。

“放心,走吧。”林樂一左手陶瓷關節依次掐算,右手逐顆推動沉香手珠,推到最後一顆時,他說,“到了。”

仍是那根熟悉的電線杆,可它旁邊的廢舊倉庫的破木門已經大變樣了,變成了一扇紫色石門,正中央環形機關上陰刻一個文字符號,用金漆填滿。

那是小篆體的“林”字,周圍還環繞著一圈八個金漆陰刻的字元,比林字小許多,也都是一些姓氏或代號,皆為小篆。

林樂一深吸一口氣,慢慢從輪椅中站起來,用之前咬破的那根手指觸控自己的姓氏,殘血被吸收,機關得以轉動,內外圈轉動對準,石門緩緩移開,顯現出一條幽深走廊。

“這就是靈協會了?”梵塔用眼角餘光瞥他,已經完全看穿這小子的意圖。

林樂一想拉上自己來給他壯膽。

從大門上姓氏文字的排列就能看出,林家在靈協會首屈一指的地位,當然,那是林大師的成就,作為倉促繼承家業的次子,他會讓林家淪為靈協會的末流,這是必然的,儘管他做足了準備,甚至專門為這一天訂做了一雙新假肢,可他仍在害怕真正面對這一刻。

走廊兩側燃著數百隻白色脂燭,散發著香料的氣味,經過了幾間不同風格的占卜室,奇裝異服的占卜師正在整理塔羅牌和靈擺,聽見走廊的聲響,便抬頭觀望,看見林樂一時,不約而同上下打量他。

一位赤足披髮的降頭師跳著詭異的舞蹈從林樂一面前經過,雙手合十在胸前,深黑的眼窩死死盯著他的臉,他的脖子像蛇一樣可以左右搖動,突然,脖子擰轉一百八十度,用後腦勺的圖騰面具繼續盯著林樂一。

這莫名其妙萬眾矚目的氣氛,讓林樂一有點摸不著頭腦。

一位戴頭巾藍眼影的女占卜師挑起眉梢:“今日所有人不準占卜。唯一的客人就是你嗎。”

林樂一不解,可再問,女占卜師都不再回答,繼續整理手中的紙牌。

又繞過相連的幾座掛著符紙的道場,穿道袍的卦君倚在長椅中飲酒,看著林樂一嘆息。

“平時靈協會沒這麼多人聚集。”小林低聲嘀咕。

“慫了就打道回府。”梵塔說,“改行做bjd娃娃怎麼不算好出路?你的臉就很適合當模子。”

“可是來都來了……靈協會有八位理事,不知道會在這兒見到幾位,不過平時他們都在天南地北忙自己的事,只有副會長常駐在這兒。只有兩三位的話,我還能勉強應付。”

“別往好處想了,有可能更多。”

“……你說,他們真會為難我這個殘疾人嗎?”

“你知道的,會。”

林樂一滿臉痛苦仰頭望天花板,向前的腳步卻沒停。

走上閣樓,漸漸能聽到唱片機在播放舒緩的音樂。

林樂一和梵塔並排上樓梯,梵塔無所顧忌大步向前,林樂一反而稍稍落後,搓動手珠的指尖滲出冷汗,心事重重,緊張到嘴唇上咬滿牙印,忘記了假肢支撐的疼痛。

他們終於找到一間與眾不同的紫色石英門,門上刻畫大小不一的星象符號。

林樂一在門前靜默了十幾秒,突然抬手敲了兩下門並走了進去,進門的一瞬間,他像變了一個人——面色如常,胸肩挺拔,甚至連氣質也變得慵懶且從容。

房間極為寬敞,中央擺放著一張矩形長桌,絲綢桌布自然垂落。

桌邊按次序坐著八位神秘人,穿戴各異,有穿中式長衫的,有穿兜帽披風的,有穿苗疆銀裳的,因為桌子寬敞,所以每兩人之間隔著很遠一段距離。

八大理事全部到齊,盛大的場面讓林樂一心頭一震。

看見小林出現在門口,在座眾人都愣了一下,沒人認識這張面孔,卻都覺得眼熟。

長桌的主座空著,左手第一位副席,是位頭戴瓜皮帽,戴小圓眼鏡的大叔,五十歲上下,身材清瘦,拿著一把玉墜扇子扇風,衣襟上繡著一支海棠。

他名叫海唐,人稱斂光聖手,也擅製作人偶,靈協會副會長。只有他對小林的到來並不驚訝。

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林樂一每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緩行到長桌正前方唯一的主位落座。

“諸位晚好,我是林松照次子林樂一,適逢家中變故,父母長兄接連去世,餘我一人繼承家業,還請各位關照。”

長桌右手邊的一位黑褂老太太注意到他的雙腿,感應到了甚麼。

“不好意思,婆婆。”林樂一欠身道歉,但並未挪位。孫老太太不喜雷擊木,皺著眉向遠處讓了一個席位。

“這位是自然系巫師……”林樂一示意梵塔坐在自己近處,“我的隨從。”

“梵塔。”梵塔只簡單報出名字,隨手把林樂一右手邊的椅子拉到近側,在地面發出響亮的摩擦聲,然後挨著小林坐下,手肘搭在一側扶手上,蹺起長腿,姿態舒展隨意。

這位隨從的態度比自己家少爺囂張多了,彷彿坐上了評委席。

長桌對面,有個穿黑兜帽長袍的男人一直盯著他看,倒沒甚麼敵意,表情挺隨和,這人從小林進來開始就在看熱鬧,並且第一個開口接小林的話:“像,真是太像了,和林大師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快快添茶。”

死靈法師袁明昊,替人解圍舉手之勞。

另一位男人也跟著開了口:“難得赴約聚會,居然趕上一折好戲,巧得很。”

說話者斯文和氣,穿白鶴紋衫,面前的茶杯邊放著一隻小木偶,自己則雙手插在袖子裡,連眼也不睜:“我只聽說林大師將一身靈偶本領傳給了長子玄一,帶他出入各大盛會,次子似乎……送去普通學校做正常人了?算算年紀,開學就高三了吧。”

傀儡師爾木嵐,滿面春風撥弄是非。

還有一位離得稍遠的女人,一身苗疆衣裙,塗著冷豔的紫色唇釉,動一下就嘩啦啦響,抱著手臂冷聲問:“沒見林大師身邊帶過你,他把手藝傳給你了嗎。”

苗疆蠱女慈心容,開口便問及要害。

其他幾位靈協會理事紛紛對林樂一投來打量的目光,看來靈協會的首座終於要換人了,那毛頭小子沒承繼他爹的本領,居然敢直接坐上主位,等會誰給他找臺階下。

孫老太太雖然皺著眉躲遠了,卻沒出言為難。

“諸位稍安勿躁,先給林小公子看茶。”副會長海唐等其他人談論過一圈後,終於開了口,這時,侍者把小林故意留在外面的輪椅推了進來,放在林樂一身邊,然後為林樂一和梵塔倒茶。

輪椅?眾人相互交換眼神,迅速在訊息靈通者的眼色中明白了情況。

侍者放下茶壺退下,並將房門完全敞開。

海唐收起摺扇,深深嘆了口氣,悲傷道:“我與林先生共事多年,想不到他突然辭世,按禮我們靈協會應為先生舉辦追悼會,可沒有得到林小公子的首肯,終究不合規矩。”

梵塔聽罷,意味深長點點頭。這位海副會長輕飄飄打個招呼,一提起小林不健全,二暗示小林不孝順,把門開啟甚麼意思,要當眾給下馬威嗎。

他看向小林,好奇他怎麼回答。

林樂一脊背挺直,端坐在椅中:“我父母兄長死因蹊蹺,懷疑有人加害,等調查出結果會公諸於世,給我親人,也給在座各位一個交代,具體細節不方便透露,還請別再追問了。我這次來,只為更換一張營業許可證,把我祖輩苦心經營的店鋪維持下去。”

“好,若有難處,林小公子儘管開口,我們靈協會將盡力協助。可是說起營業許可證……”海唐用扇骨敲著手心,“唯獨這個不能輕易為你換。”

“林小公子有所不知,最初建立靈協會,正是為了杜絕一些學藝不精的江湖術士招搖撞騙,抹黑我們的名聲。你年紀還小,又不參與家族經營,或許還不瞭解這些,不如暫時專心學業,至於生活和學習費用你不用擔心,林先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會供養你直到你成家。”

林樂一感到座下好似藏了盆炭火,讓他如坐針氈,早就知道想拿營業許可證沒那麼容易,若是換大哥來要,誰敢推脫半個字。

如今再不甘心接受一番刁難,今天怕是要下不來臺。

“我家家教嚴苛,兄長技藝純熟,我也不曾懈怠。”既無退路,只好迎戰。

“好啊,正所謂虎父無犬子,林先生的孩子個個不一般,血脈天賦是騙不了人的。”海唐頻頻點頭,“正好,今日有人登門求助,他們家的女兒下落不明,請求幫忙尋找,他們拿了一件女兒的貼身衣服過來。”

坐在末席的一位年輕人站起來,去內室抱出一隻木匣,放到林樂一面前,然後坐回原位。

副會長的考驗合情合理,在座各位理事都表示贊同。

然而當林樂一推開匣蓋,卻看見裡面放著一件女孩子的胸衣。

慈心容冷哼一聲,頭上的銀飾叮噹輕響:“他們家真會挑衣服啊,海副會長。”

海唐耐心道:“家人心情急迫,又對我們做事不甚瞭解,許多人都是如此病急亂投醫,拿出甚麼物品都是平常事。還記得以前,林大師做事一向給足客人體面,林小公子打小耳濡目染,不會差的。”

小林遲遲沒動作,梵塔輕聲問他:“你算不來嗎。是不是需要生辰八字之類。”

林樂一偏頭嗤笑:“笑話。詛咒師不要八字,但是必須嗅氣味,而且不止嗅一下。我要當眾嗅那個嗎?況且林家尚是首座,我今日像狗一樣受他考驗,以後都要低他一頭了。”

袁明昊坐看熱鬧,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嗑,兜帽斗篷遮擋下只露出下頜。

眾人都在等著林樂一應聲。

林樂一暫時沒碰匣子,而是從容起身,在堂中踱了幾步。他一進門就將房間內的佈置盡收眼底,每一件擺設和賓客的面孔都已經放進了腦子裡。

海唐從容地撫摸摺扇,任憑林樂一拖延時間。

他也是詛咒師,最瞭解詛咒師憑物尋人不過嗅與嘗,不論林小公子答得上來還是答不上來,都算不得體面。

林樂一卻在裝飾古董架前停下,挑選了一支翠玉煙桿,回到主座,翠玉煙桿夾在左手球形關節指尖,白瓷指節與翡翠相映。

梵塔按他眼神示意,從衣物上割下小小一角,夾到桌中央脂燭上引燃,放進銅煙鍋裡。

火焰燃盡,小林輕吸一口餘煙,焦煙順著翠玉煙桿進入口中,含而不咽,閉上眼睛。

半晌,說:

“不遠,東南三十里內。水淹樹林。土裡帶風。還活著。”

眾人竊竊私語。

海唐臉上的微笑淡了些,叫人把結果通知丟女兒那家人。

末席的青年趕緊去打了電話,電話的背景音很嘈雜,有警車的嗡鳴,女人的哭喊和凜冽的風聲,車門被重重拍上,接著是警察快速的跑動聲,槍械上膛的聲響和抓捕指揮聲。

過了很久,青年才放下電話。

人們的注意力全投向他,海唐淡淡地問:“怎麼樣?”

青年頓了頓,說:“東南邊十三公里處,池杉林後,人質關在地窖裡。還活著,救出來了。”

慈心容眼裡的輕蔑消減不少,其他人也點評了幾句“還不錯”、“餘燼不準,有兩下子”。

林樂一繃緊的肩膀小幅度鬆懈,搭在膝頭的右手一直在悄悄發抖,在褲子上慢慢蹭了下掌心,褲子布料便被手心的冷汗溼了一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點,潤溼乾燥的唇舌,牙齒觸到杯沿,有些打顫。

放下茶杯,談笑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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