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店
林家老店開在鐘樓街西南邊的舊道上,門面近似西式的占卜店,門外流蘇掛毯隨風擺動。
進門右手邊燃著一盞三叉白燭臺,臨近傍晚,顯得陰森森的。生意冷清,早上擦過的門檻,到現在還晶亮亮的。
店內,一個年輕的聲音正在打電話。
“先生,三天前寄去的人偶已經收到了吧,何時結尾款呢?”
“你還想要尾款?你看看你寄來的是甚麼?”
“桃花人偶,招異性緣,我親手做的,也親手封箱,不會有差錯,你覺得沒效果嗎?”
“人偶沒錯,但人偶身上的名戳為甚麼是‘林樂一’?林大師的名戳呢?我是買來送大客戶的,你敢拿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的手藝糊弄我?”
“我做的人偶,自然打我自己的名戳。我爸媽近日去世了,林大師的作品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去世……這……既然如此,長公子的名戳我也認。”
“你說我哥?也跟著下去伺候爸媽了。現在就剩我一個,你愛要不要吧,不要就給我退回來。”
“傻孩子,你死犟甚麼?林大師不在了,他的名戳不是還在嗎?你幫我打在人偶上面不就行了?”
“那怎麼行,行有行規,誰做的東西打誰的戳,錯不得。再說材料是一樣的啊,能招桃花就行了,不靈你來找我。”
“你懂不懂甚麼叫品牌?叫花子的碗和古董青花瓷還一樣的材料呢,那能是一個價?你叫我拿個雜牌貨送客戶,人家看得上嗎?我的臉往哪擱?別說了,就當我照顧小孩生意,三百塊錢,要行我就拿著,不行我就給你退回去。”
“十萬,一分都不能少。”
“十萬?那是林大師的價,除非你能做出比林大師強十倍的人偶,否則同樣的東西,你也就值三百。”
“你退回來吧,我不賣了。”
一通電話,不歡而散。林樂一狠狠扔了手機,砸在鋪在大堂裡的蜘蛛紋地毯上,坐在輪椅上出神。
櫃檯上鋪著幾張老主顧的退訂單,和一本一字未動的暑假作業。
林樂一憤懣地拿起紅色水筆,在暑假作業上胡亂塗畫,描出一圈血紅的咒陣,在咒陣中依次寫下退單客戶的名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木雕小人偶,放於咒陣中央。
他從衣領中摸出掛在脖子上的銀色鑰匙,咬破手指,握住鑰匙,插進木雕人偶身側的發條孔中,用力一擰。
“不識貨的老傢伙們,叫你們一個月內每天上路碰上四十個紅燈……咒開!”
紅光乍現,血水沿著銀色鑰匙的紋路滲入木雕人偶體內,人偶雙眸亮起血紅光輝。
他收回手指,舔舔傷口,輕哼一聲,拿起手邊的藍白校服和針線包,穿針走線,縫補校服磨破的袖口。
扔出去的手機又響起刺耳的鈴聲,林樂一咬斷線頭,把校服放到一邊,推動輪椅繞出櫃檯,到大堂地毯上撿手機。
地毯邊緣太厚,卡住了輪椅的輪子,林樂一上不去,只能俯身去撿,手臂又不夠長,狠心一用力,不慎從輪椅上跌了下去。
他沒有雙腿,右腿從膝蓋處截肢,左腿從膝蓋上方十五厘米處截肢,日常生活只能靠一雙手臂支撐。
林樂一用力爬了幾步,終於把手機攥在手裡,索性在哪裡摔倒就在哪裡躺下襬爛,翻身躺在地毯中央,看著天花板上的蜘蛛漆畫,自嘲地喘息。
他接起電話:“喂,誰啊。”
電話另一端是個穩重的男人,聲音低沉貴氣,聽起來長得很好看。
“木材店的,你定製的假肢送貨上門,就在門外,出來簽收一下。”
林樂一冷笑:“你猜我為甚麼需要假肢,你給我送進來。”
門外,風鈴輕響,男人推門而入,絲絲縷縷的潮暑熱氣從門縫一起滲進來,讓陰冷的房間上漲了幾度。
來人穿著一身象牙白與黑金交織的神官斗篷。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咖啡色臉龐,五官英挺,神秘的異族服飾下,挺直的腰像豹子一樣纖細有力,被編織繩勒緊,礦石墜飾細碎輕響,引人注目。
他帶來了一對純木雕的球形關節腿,肌肉形狀雕得栩栩如生,邊緣以金屬累絲裝飾,表面散發著清漆的味道。
林樂一仰視著他,盯著他那張華美的臉目不轉睛。木材店哪有這號人物,說是來自異域的貴族也不為過。
可注視久了,這張俊美異常的臉便讓人心生寒意,他時而像人,時而不像人,黃金瞳仁在夜幕下閃著微光。
林樂一抓住輪椅一角,靠手臂的力量將自己撐回座椅上,謹慎地回到櫃檯後打量來人。
雍容俊朗,卻似人非人,林樂一心中隱隱擔憂,怕自己引鬼入室,畢竟幹這行的陰氣重,青天白日撞鬼也不稀罕。
“這腿我要不起,你去找別人家收吧。”林樂一婉拒道。
冤魂送禮,收了就算應允人家的要求,林樂一跟著大人學久了,知道甚麼東西不能招惹。
梵塔微微皺眉,將一對假肢拄在地毯上,冷聲道:“這叫雷擊水行木,浮水不腐,堅硬如鐵,我耗費心力尋找數月,重金請工匠按你圖紙精工,現在說不要,晚了點吧。”
他不僅沒有離開的意思,還朝小林走過來,黃金瞳閃爍光暈。
“你別過來啊……!”林樂一迅速在暑假作業上畫出驅魔咒陣,撕下一頁朝對方甩過去,血陣脫離紙頁,印在男人的臉頰上,平添三分妖異,卻無法阻擋他半步。
梵塔繞過櫃檯,一把抓住林樂一的斷腿,單膝蹲下,把球形關節腿接在林樂一右腿截肢處,一隻手託著腳趾,將螺絲釘擰緊,再將邊緣的金色鏤空花邊與面板貼合,兩端扣合在一起,弧度恰到好處。
林樂一想跑,不料梵塔眼神微動,地面便迅速生長出兩株樹藤,將其雙手牢牢纏住。
“啊?”林樂一驚詫地看著纏住自己雙手的樹木,這完全超出鬼魂的能力範疇了,這簡直是法術啊。
梵塔替他裝好假肢,從林樂一衣領裡掏出項鍊,將銀色鑰匙吊墜插到雙腿假肢一側的鑰匙孔內,擰轉幾圈。
雙腿內部精密齒輪被髮條驅動,所有關節自動調整位置,鎖緊在斷肢上。
梵塔將銀色鑰匙扔還給他,起身靠在牆邊,抱臂審視他:“起來走走。”
小林伸開兩條修長精巧的腿,動動腳趾,活動自如,繁雜的金屬花紋加固腿部接縫,工藝精湛,堪稱藝術品。
“確實比之前用過的假肢效能強不少……”
禁錮雙手的樹藤自動鬆開,林樂一跳下輪椅,走了兩步。
足跡所至,地縫生出綠芽,野花開放。
林樂一被這奇異景象震撼,轉著圈端詳自己的腳印,然而由於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斷截面,斷骨頂著截面面板,只站了一會兒,就感到斷肢隱隱作痛,走久了,每一步都會在劇痛中煎熬。
他痛苦難忍,失去平衡向後摔去,梵塔先一步扶住他的手,將他接進懷裡。
清涼的體溫貼於背後,林樂一嗅到他身上枯葉的清香,微微側目,看見他耳垂上垂掛的金色枯葉耳墜,正在自己心上搖曳。
“木材四萬分幣,工匠費二十萬,你怎麼支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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