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吳亞蘭是個膽大的姑娘, 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聽院子大門“嘎吱”開啟的聲音,她一骨碌穿上衣服套上鞋出了屋子, 只見四方院子裡一束手電筒燈光往前,後頭跟著好幾個黑漆漆的人影, 呼吸聲隱隱透著興奮, 連天上星子都沾染氣息,少了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走!再掙扎我把你胳膊卸了。”
“扭甚麼扭,你以為你還能逃得掉?”幾人語氣雖不屑, 但卻壓低了聲音, 彷彿並不想把事鬧開。
吳亞蘭好奇心更盛, 忙跟了過去,待堂屋燈泡亮起, 幾人面貌顯露無疑,除了她表姐梁映雪,還有梁榮寶, 梁大, 梁二, 除此之外, 還有一個她並不熟悉的中年男人。
梁映雪跟堂哥三人大半夜在外頭守株待兔, 梁映雪猜這人可能不知變通, 卻也沒想到抓得如此輕鬆,這人果然又大半夜裝著一糞箕的豬糞來了, 可不就一把被捉住了。
看清被捉男人的臉, 梁映雪也不意外,這人正是吳金桂的丈夫孫宏。而孫宏除卻剛開始的一驚,後面完全沒□□壞事被抓包的驚懼, 反而一臉憤憤地怒視梁映雪,彷彿恨不得在她臉上剜個洞來。
梁榮寶見孫宏如此囂張,想都沒想就在孫宏肚子來了一拳,揍得他後背一弓,痛得肚裡的腸子打結一般。
梁大梁二也躍躍欲試,卻在小姑梁映雪的目光下偃旗息鼓,因為吳菊香也披著衣物過來了,只是她完全不知情況,不明所以問道:“大半夜的,你們幾個不睡覺,在鬧甚麼呢?”
吳亞蘭指著孫宏,搶先道:“二姑,早上豬糞就是這人潑門口的,肯定是今早又偷偷潑糞,被表姐他們捉住了,對不對?”
梁映雪剛點頭,不待吳菊香再問,孫宏扭曲著臉,憤恨道:“我沒把大糞潑你家院裡,已經算客氣的了!看你把我害的,現在村裡人都在看我笑話,我過的甚麼日子,你知道嗎?”
他未說的話是,要不是你們梁家人多勢眾,不講道理只講抱團,他大白天就往你家潑糞,管你這麼多?
梁大已經迫不及待要收拾他了,卻被梁映雪再次擋住,就這短短的時間,梁映雪已經調整策略,不準備用武力給他一個教訓了、
她在長凳坐下,示意孫宏也坐下,態度異常的客氣,可把一心要施展拳腳的梁榮寶三人看蒙了。
孫宏更是莫名,他都被抓現行了,梁映雪竟然也不氣?
梁映雪輕輕嘆了口氣,道:“孫大哥你這麼做,其實我也能理解,這男人的面子大過天,誰家被人戴了綠帽子還喜當爹,也不可能好受的。”
梁映雪這話簡直就是直接掀了孫宏的傷疤,氣得他面色都猙獰了幾分,“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胡說八道,我媳婦兒怎麼會鬧著上吊,差點命都沒了!你但凡還有點人性,就該在村子裡當眾闢謠,說你講的都是屁話,再給我們夫妻倆好好道個歉。不然……快年底了,你家不想見血吧?”
梁映雪卻好笑道:“孫大哥,你這麼相信自己媳婦兒的清白,為甚麼非要半夜三更,並且還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來我們潑糞?難道是怕大白天鬧開,萬一我又抖落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一下子鬧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孫宏脖頸脈搏凸起,氣紅一片,眼神恨不得把梁映雪給吞了:“還不是被你害的,現在我們倆口子哪裡有臉面出門?我倒是要問你,我兩口子跟你無冤無仇,你為甚麼要這樣害我們?”
孫宏極重臉面,自從梁映雪當著那麼多同村人的面,說他媳婦吳金桂不守婦道,生的兒子生父另有其人,孫宏許多天都沒臉出來見人,只要他一出來,他覺得村裡人看他的目光都是笑話跟同情,同情他是個綠毛龜,被媳婦兒戴了綠帽子,還替別的男人養兒子,簡直活成梅林村最大的笑話。
一個男人沒錢沒權,那臉面就是命*根*子,讓他大白天上門要說法,被人指指點點,傷疤暴於人前,他沒這個勇氣,加上媳婦兒吳金桂也說沒臉出來,但又咽不下這口氣,就讓他半夜潑糞噁心梁家,先給梁映雪一個教訓,等梁映雪煩不勝煩,遲早跟他們夫妻妥協。
只要梁映雪改口,並且親自道歉,他們倆口子還能撈回一點面子。
梁映雪眨眨眼皮子,表情既無辜,又疑惑:“孫大哥,那天我被吳金桂氣到,口不擇言確實有點不對,可我並沒有說假話,你兒子確實不是你的,難道你不覺得你兒子跟你一點也不像嘛?我一直等著你上門求證呢,哪想沒等來人,卻等來你的報復?真是好人沒好報……”
孫宏緊盯梁映雪,卻見梁映雪神色沒有一丁點的動搖,反而他心中開始動搖,難道自己老婆吳金桂一哭二鬧三上吊,指天發誓都是騙他的?
梁映雪趁熱打鐵,積極得像個進讒言的佞臣,挑唆的話風一般往孫宏耳朵裡鑽:“孫大哥,我可以指天發誓的,我沒胡說八道,是我還沒出嫁前有一傍晚在草垛裡睡著,意外聽到你老婆跟一男人說話,兩人嘀嘀咕咕,我就聽到那男人給吳金桂錢,說吳金桂丈夫是個沒用的,一年到頭掙不到幾個錢,讓吳金桂給兒子割肉吃,千萬別把自己寶貝兒子餓到了……”
沒哪個男人能受得如此奇恥大辱,孫宏氣得太陽xue突突跳,眼珠子猩紅一片,跟地獄來的夜叉似的滲人,從牙縫擠出聲音:“你早就知道,現在才告訴我?”
他幾乎立馬就信了,因為吳金桂對唯一的兒子確實寶貝得很,時不時花錢買豬肉給兒子吃,他這個丈夫連口湯都撈不著,然而他家的情況壓根沒錢割肉,他一問起,吳金桂只說是自己孃家貼補她娘倆的。
從前他以為自家得了便宜,自然不會深思,現在被梁映雪這麼一講,那就如同撥開雲霧,他腦子瞬間明朗,吳金桂孃家本也不富,有錢也是貼補兒子大孫子,怎麼可能捨得貼補外嫁的閨女跟外孫?
還有吳金桂對待兒子跟閨女大不相同,從前他只以為是重男輕女,現在一想,恐怕只是因為兒子是她跟那個野男人的孽種,她才當個寶貝疙瘩,而他孫宏的閨女,在她眼裡就是路邊的野草,輕賤得很。
梁映雪臉色有點白,像是被他的模樣嚇到,她勉強解釋道:“那時候我還小,加上那男人勢大,又跟咱梁家不對付,我一個小姑娘家哪裡敢得罪……”
梁榮寶跟吳亞蘭早就聽得心癢,幾乎異口同聲問:“那男人到底誰啊?”
別說梁榮寶他們,就是吳菊香也豎直了耳朵,只用目光示意梁映雪,你可別瞎說。
梁映雪猶豫片刻,在孫宏吃人一般的眼神下,幾分艱難道:“好像是孫……孫長生。”
孫宏“刷”地站起,一腳踹翻梁家長凳,一切都說得通了,前幾年孫長生在公社擔任工作,權力大得很,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整個大隊誰敢得罪他,得罪他的都沒好果子吃,梁家也被折騰得夠嗆,也怪不得梁映雪不敢說出來。
而且只有孫長生,這個梅林村日子最快活的人,才有錢貼補姘*頭。他幾乎瞬間想到從前孫長生得勢時,大隊流傳著關於他玩弄女人的傳言,有鼻子有眼的,聽說他老婆還鬧了好幾回……
從前孫宏事不關己,還曾羨慕孫長生豔福不淺,現在才知道那個豔福裡有自己老婆,他真是氣得恨不得一刀剮了孫長生。
梁映雪還在那煽風點火:“孫大哥,村裡人都說你跟吳嫂子感情好,孫長生一把年紀長得跟猴似的,哪個女人喜歡他?要我說啊,說不定是孫長生強迫吳嫂子在前,吳嫂子一個女同志實在沒辦法,不敢得罪他,這才有了孽種。要不然吳嫂子一個良家婦女,跟他圖啥呢?”
梁榮寶順口就接:“圖他長得醜,圖他牙黃,圖他口臭啊?”
說著他很是同情地拍孫宏的肩,“孫大哥跟孫長生?嘁,有眼睛的女人都會選你,長得高大健壯,濃眉大眼,瞎子才選他。”
被這麼一點撥,孫宏也覺得有道理,自己可比孫長生年輕得多,也高大得多,而且他跟老婆感情一直不錯,自己老婆憑啥能看上矮小丑陋的孫長生?肯定是孫長生強迫自己老婆的!女人家名聲大過天,他老婆怎麼敢對自己說實話?
一定是這樣!
孫宏越想越悲憤,已然失去理智,這下誰也攔不住,離弦之箭一般躥出梁家院子,眨眼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硝煙似的狂暴氣息。
孫宏身影徹底消失之前,梁映雪不忘給他上眼藥,一副為他好的模樣:“孫大哥,現在國家嚴打,自有人能收拾那個老不死的,你可千萬別衝動啊!”
一回頭,梁榮寶跟吳亞蘭同時豎起大拇指。
吳菊香有些不忍,問:“孫長生跟吳金桂……是真的?”
吳金桂姓吳,也是拐口村的,七彎八繞也算沾親帶故,只是不怎麼來往而已。
梁映雪點頭但沒再細說,上輩子孫長生跟吳金桂的事暴露在孫宏意外去世後,孫宏兩個兄弟為了爭房屋跟宅基地把二人姦情抖落出來,說吳金桂兒子壓根不是孫家的種,沒資格繼承孫家家產,由此鬧出一出好戲。
吳金桂和孫長生的奸*情由此掀開,至於吳金桂兒子是不是孫長生的種,她不太清楚,反正不是孫宏的種。
不過她並不同情吳金桂跟孫宏,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兩口子都不是甚麼好鳥,吳金桂愛嚼舌根搬弄是非,孫宏更不是個東西,上輩子把親生閨女賣給老鰥夫,後來一個年紀輕輕喝農藥自盡,另外一個閨女日子也過得不如意,村裡人都覺得可憐。
孫宏不是個東西,吳金桂不是東西,孫長生也不是好鳥,那就讓他們狗咬狗去,順便給村子愛說嘴的人提供一點八卦,也算造福大眾。
當然了,順便轉移大眾視線,讓大傢伙淡忘她身上發生的事,也是好事一樁。
隔壁屋孟明逸被迫聽了一耳朵的村中八卦,內心咋舌,可真夠亂的。
同時他內心深處不免有些同情起梁映雪,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家,婚姻遭遇變故,在村中少不了受人閒話,現在又被人欺負到家門口,屬實不易。
只是與想象中婚姻不幸的女人不同,他見到的聽到的梁映雪卻總是帶著笑的,白日裡只要梁映雪在家中,她就如同一隻啾鳴歡快的百靈鳥落在梁家院子,連角落裡都有她生動歡快的笑聲。
有時是她“啾啾啾”地喂著雞鴨,有時是她急匆輕快的腳步聲,彷彿一刻也歇不下來,有時她又極有耐心地哄著她的小侄女,能變法似的把小女孩逗樂,有時她跟家裡人說笑,吳阿姨他們沒少被逗得前仰後合,有時她又聽她潑辣味十足地跟外頭人吵架,分毫不讓,戰鬥力十分強悍……
她搓衣挑水時還很喜歡哼歌,有時候哼的調子他未聽過,但她唱歌時的嗓音十分動聽,比起歌曲磁帶,聲線更清澈更柔美,像月色下靜靜流淌的小河,涓涓淙淙,撩人心絃。
要不是孟明逸清楚內情,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生動活潑帶著潑辣性子的姑娘家,竟然是個婚姻不幸,被迫離異沒多久的可憐人。
孟明逸每日躺在屋中養傷,梁家各色各樣的聲音點綴在略顯無聊平淡的生活中,為他生活增色不少,自然而然的,他對梁家人也慢慢熟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