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梁映雪五人在招待所一覺睡到中午, 人未醒,肚子先“咕咕”叫喚起來,早上吃的是從家裡帶來的粗糧饃饃, 就著水吃個半飽,到現在是真的餓得前胸貼後背。
梁映雪叫上樑榮林梁榮寶一起吃中飯, 至於輩分小年紀小的梁大梁二兄弟, 被梁映雪無情留下看管行李和鴨毛,這年頭小偷不少,甚至還鬧出駭人聽聞的旅社殺人事件, 可不敢把行李或是人單獨留在招待所裡。
老火車站附近沒甚麼飯店, 距離最近的飯店都得坐公交或是電車抵達, 再加上飯店的一頓飯價格不菲,所以兄妹三人乾脆就在火車站內部餐廳買了些吃的。
四毛一碗的牛肉麵可捨不得吃, 於是梁榮林兩個男人要了三兩的素面條,兩碗五毛六分錢,還要額外付六兩的糧票, 梁映雪則要了碗二兩的素面條, 花去兩毛四分錢和二兩的糧票。
梁榮林簡單算了一下, 待會再給兩個侄子打兩碗三碗素面條, 簡簡單單一頓飯, 他們五個人就要花去一塊三毛六分錢和一斤四兩的糧票。
要知道各地糧票不通用, 他們特地換的全國糧票,原本就是虧的。
梁榮林跟梁榮寶拿著筷子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肝疼, 貴,海市吃飯可太貴了!雖然來之前預想過這一趟少不了花錢,可這錢怎麼就跟水淌的一樣, 誰家一頓沒肉沒蛋的麵條這麼貴啊?
兄弟倆肉疼歸肉疼,看他們妹子付錢眼皮子都沒眨一下,旁邊座椅上又擠滿了人,他們可不願意落面子,一聲不吭把面嗦個乾乾淨淨,別說半口湯,就是一粒蔥花都沒剩下,放下的碗比人家刷過的還乾淨。
梁映雪心裡早猜到兩個哥哥會是這個反應,低頭喝湯的時候沒忍住揚了揚嘴角,吃完拿出一條舊手絹擦了擦嘴,佯裝無事發生地跟兩個哥哥說:“等咱們把正事辦完,我再帶你們去正經飯店搓一頓,總不能白來。”
梁榮林瞪眼,梁榮寶慌忙擺手:“別別別,可不經這麼造的,有這錢咱們回家割肉吃它不香嗎?”
梁映雪悶笑不語,兀自去視窗拿舊鋁飯盒又打了兩碗素面條,一頓飯花去一塊三毛六確實不少,梁映雪卻沒多少肉疼的感覺,重活一世她明白過來,錢很重要,但也沒那麼重要,活著就在於體驗,太摳摳索索日子也沒個意思,該花就花去。
三人回到招待所,梁大梁二吃完就有些坐不住了,老家普通的棉紡廠他們都好奇得很,更何況是大城市海市,不四處逛逛豈不是算白來?
侄子們一撅蹄子梁榮寶就知道他們要拉甚麼屎,雖然他跟侄子們一樣對海市心馳神往,但他畢竟是個成熟的堂叔,不能跟小輩們一樣跳脫,乾脆擺擺手讓他們滾,叫他們別打擾兩位成熟的堂叔睡午覺。
梁大梁二就跟野猴子回歸山林似的,拉著小姑梁映雪就往外跑。
“小姑快帶我去海市逛逛,我聽人說海市有啥無軌電車,我還沒見過呢……”
“啥人民公園,復興公園,聽說還有賣花鳥的……”
“海市友誼商店,百貨大樓,是不是特別氣派……”
“商店不就那些東西嗎,有啥好逛的,咱們看小轎車,去江邊看遊輪去……”
梁映雪被拽得頭大如鬥,“你們說的地方都不在一處,怎麼去?十一路嗎?”
“那咱們就聽小姑的,你說去哪就去哪……”
“走走走,咱們先出去再說……”梁大兄弟倆推著梁映雪出了門。
前臺老闆娘探頭目送兩個小夥子押送犯人似的推著一臉生無可戀的漂亮姑娘出了門,好笑得直搖頭。
梁映雪雖然覺得現在的海市沒甚麼好逛的,但很理解侄子們的新奇,畢竟這是他們二十來年第一次出遠門,還是報紙上的海市,自然看甚麼都新鮮,便打起精神陪侄子們在海市街頭逛起來。
晚上還得辦正經事,梁映雪就沒帶他們跑遠,看到無軌電車就招呼侄子們擠上去,一張票三分錢,可算是圓了侄子們的無軌電車夢,就是這個夢著實擠得慌,等從電車下來,三人臉都快擠變形了。
“嗨呀,原來還沒坐牛車舒服呢。”老實的梁二如此評價,立即得到梁大雙手雙腳贊成。
二人沒絮叨一會兒,又被周遭景象迷住了,寬敞乾淨的馬路,比鄉下泥巴路寬敞兩倍,下雨也不怕鞋上沾泥,斑馬線劃得工工整整,路兩旁隨處可見的電線杆,有的上頭還掛著大喇叭,抬頭一看,四方電線延伸各處去,有點像蜘蛛織的網。
最叫他們大開眼界的還是海市的高樓,六塔縣最高的樓也才十來層,還是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小高樓,可把他們震到了。
他們站在馬路邊,周遭人來人往,有踩著皮鞋穿著西裝外套的,手上拎著網兜或是籃子,裡頭裝的不是飯盒就是蔬菜豆腐;馬路上腳踏車尤其的多,一眼望去,比梁大他們半輩子看到的腳踏車還要多,梁大兄弟倆犯傻,瞪著大眼伸著食指在那統計。
“鳳凰,永久,還是永久……啊,有一輛牌子不一樣,叫飛,飛……”
梁映雪補充:“叫飛鴿。”
數完腳踏車,兄弟倆的頭又隨著來往的公交大巴車來回轉動。
哦,原來海市還有公交汽車,下面天藍色上面白色,顏色還怪好看的,就是一眼望去,全是擠在一起的人頭,跟葡萄串似的你挨我我挨你,怪嚇人的。
沒走幾步路,兄弟倆又停下對著牆壁上的畫指指點點。
“垂簾聽啥……這位姐姐是啥名人嗎?畫得怪好看的。衣服也貴氣。”
梁映雪沒想自己竟還有當導遊的天賦,講解道:“今年的電影《垂簾聽政》,這是劉曉慶,挺漂亮的吧?她還演過《小花》。”
梁二激動不已,“《小花》我看過,咱們大隊露天播放員放過這個!”
路過的一名男青年突然探過頭來,“阿拉儂看過《姿三四郎》唔啦?”
梁大梁二二臉懵逼,“阿拉是啥?”
“啥啥狼?”
男青年憋笑,可當看見梁映雪似笑非笑望向自己,臉瞬間爆紅,立即縮排龜殼裡,踩著腳踏車一陣風溜得老遠。
走幾步牆上又是第四屆全運會的宣傳畫,梁大梁二不明覺厲,只覺得海市好厲害好洋氣。
後來路過粵式月餅店,兄弟倆要伸頭看一眼,路過人多的路邊報刊亭,兄弟倆同樣伸頭看,直到看到報紙上一籮筐的字,兄弟倆抱頭鼠竄,把路人看得哈哈直樂。
梁映雪頭大如鬥,只能悄悄落在後頭,假裝不認識這兩小子。
倆兄弟的情緒在看到路邊停著的小汽車的那一刻達到頂點,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老大,是小汽車啊啊啊啊!!!我第一次看到小汽車啊啊啊啊!!!”
梁大快被搖散架都沒還手,“你以為我見過小汽車嗎?我也是第一次見啊啊啊啊!”
兄弟倆跟兩頭惡狼似的,眼泛綠光,搓搓手想伸手摸上一模,關鍵時候梁映雪一手拽一個衣領,硬生生把兩個大侄子給拽走了。
一個犯傻不可怕,可怕的是兩個人一起犯傻,兄弟倆這一路一驚一乍的,引來無數路人的側目好奇,梁映雪再也受不了啦!
在梁映雪的威壓之下,梁大梁二乖乖跟在後頭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經過幾處小弄堂,兄弟倆又長了一會兒見識,原來海市也不是處處都繁華嘛,也有這種狹窄逼仄的小巷,外頭擺著各種桌子小椅子或是爐子,或是門口養著兩盆花草,家家戶戶外頭都曬著衣服被子,連內衣都不少見,看得梁大梁二都有些臉紅。
梁大梁二對海市的印象一下子豐富立體起來。
跟著兩個侄子逛了一下午,記憶裡的海市也在梁映雪的腦海中復甦,跟後世的高樓大廈,燈火輝煌確實沒法比,但卻一片欣欣向榮之氣,人們的臉上是笑著的,頭髮是烏黑濃密的,精氣神是飽滿有勁的,同時不乏生活氣息,是一個不那麼有疏離感的城市。
逛一下午回到招待所,梁大梁二心滿意足,十分乖覺回來繼續當門神,讓梁映雪跟兩個哥哥安心出門去秦家辦正事。
“小姑,你們先去充當急先鋒,要是不能旗開得勝,咱們兩小將再出馬不遲!”
說著兄弟倆竟然擠眉弄眼模仿起《沙家浜》智斗的橋段,不說有模有樣,只能說十分滑稽。
“刁德一,搞得甚麼鬼花樣?”
“我待要旁敲側擊將她訪。”
“我必須察言觀色把他防。”
“刁德一有甚麼鬼心腸?胡傳魁,扮甚麼正經樣?這小刁,一點也不講面子,這草包,倒是一堵擋風的牆!他們到底是姓蔣還是姓汪?我待要旁敲側擊將他訪……”
梁榮寶瞧得直嘬牙花子,“兄弟們誰有槍?我要把刁德一跟這冒牌阿慶嫂一槍給斃咯,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梁映雪捂著肚子,差點笑得直不起腰,就連“苦臉情聖”梁榮林都破了功,沒忍住眼底溢位笑來。
“這兩個潑猴,沒人管怕不是要上天!”
出了招待所,坐上去秦家的公交汽車,梁映雪臉上仍舊掛著淡淡的笑意,不過當進入單位大院,站在秦家樓下,梁映雪臉上沒了笑意,也沒其他情緒,只有一種動物即將進入戰鬥狀態的緊繃感和血液發燙的興奮感。
真是既緊張,又讓人有些期待呢。
梁映雪深吸一口氣,上前敲門。
作者有話說:雪姨附身:開門啊開開開開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