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梁榮林捏著拳頭, 繃著臉道:“孫支書,我妹妹離婚那是我們梁家的私事,跟其他人扯不上關係, 你不用扯大旗扣帽子唬咱們。別說梅山大隊,就是梅嶺大隊, 梅山大隊, 狗屁倒灶的事還少麼?別說的我妹子一離婚,天就要塌下來一樣,咱們可擔不起。”
梁映雪瞅自己親哥一眼, 在這個時候, 她親哥永遠都是自己的後盾, 可以說是亦兄亦父。
孫長生坐在位置上好整以暇看他們,小眼微眯:“別人離婚可能沒這麼大壞影響, 誰讓你妹子是咱們梅山大隊一枝花,是個大名人呢?加上你們梁家這陣子又是收野菊花,又是一大家子擺攤, 風頭出盡了, 可不就全大隊都議論你家人了?”
原來自家的名聲已經傳到整個大隊了嗎?梁映雪有一些意外, 但也沒那麼意外, 大隊擺攤頭一份, 遲早被人盯上。
梁榮寶站得有些累了, 沒骨頭似的往孫長生對面一屁股坐下,吊兒郎當地抖著一條腿, 說:“我說孫支書, 我妹不就光明正大離個婚,哪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要說壞影響,孫老六偷小媳婦衣服, 騷擾女同志,這都犯流氓罪被抓去坐牢,甚至可能要槍斃,你怎麼不說壞影響?劉二鳳兩口子小偷小摸,你怎麼不說壞影響?孫得柱跟寡婦偷*情你怎麼不說壞影響?吳金桂小兒子都不知道親爹是誰,你怎麼不說壞影響?”
梁大跟保鏢似的杵在梁榮寶身後,聽得直咧嘴笑:“孫支書,你肯定不知道,孫老六、孫得柱他們的事情早就傳遍梅嶺大隊跟梅臺大隊,他們還跟咱們梅林村取了外號,叫沒德村,你聽過沒有?”
孫長生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梁榮林跟沒看見一樣,佯裝跟兄弟侄子們玩笑道:“總不能姓孫的犯事都不是事,就咱們姓梁的會壞咱們梅林村的名聲吧?咱們孫支書可是公社下來的,工作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大公無私,秉公辦理,咱們要相信他!”
“好!”梁大梁二揮拳大聲支援,梁榮寶笑得齜牙咧嘴直彎腰,差點把大牙笑出來。
孫長生望著這群跟潑猴似的無法無天的梁家小夥,心頭的火燎得一陣又一陣,把手裡的四張證明往旁邊一扔,歪嘴冷笑:“年輕人,還是規矩點好,省得以後跌得沒人樣。”
“叔再說一句,梁映雪離婚,戶口關係得遷回村裡吧?醜話說在前頭,嫁出去那就是外嫁女,戶口能遷回來,地跟田肯定是沒有的,就是我同意村裡人也不同意,好了,你們可以走了。”說完他不耐擺手,示意他們快點出去。
梁家跟孫家原本就不對付,梁榮林叔侄幾個哪受得了這個鳥氣,當即拍桌的拍桌,擼袖子的擼袖子,橫眉冷對的橫眉冷對,一副要打架的模樣,卻被梁映雪抬手攔住。
她背對孫長生,衝她哥侄幾個使眼色,安撫道:“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做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哥,你們幾個先回去,我跟孫支書說兩句就回去。”
梁榮林老婆跑了,這兩天脾氣也挺衝,長眉不悅地擰著,“你跟他有甚麼好說的?榮寶他們先走,我在這陪你,看誰敢欺負你?”
梁映雪好笑道:“咱們村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我啊?再說我是好欺負的嗎?好了好了,你們就在大隊部大院門口等我,馬上就來。”
梁榮林見她堅持,雖然不太放心,但他們就在幾米外的大院門口等著,諒他孫長生也不敢為難人。
梁榮林四人抄起介紹信揣兜裡,勾肩搭揹出去了,一時間辦公室裡就剩下樑映雪和抽著煙吞雲吐霧的孫長生。
煙霧嗆人,但孫長生一點沒有按滅菸頭的意思,他拿出工作筆記翻閱,眼裡如同就沒有梁映雪這個人。
梁映雪也不見惱,嘴角含著一抹詭異的冷笑,大喇喇在孫長生對面坐下,她雖然不像梁榮寶剛才那般猖狂作風,但姿態也閒適,隨意抽出一本書,彷彿這裡就是她家。
孫長生微微抬眼,重重“哼”了一聲,就因為他平日裡就喜歡這般裝模作樣,一副不近人情,不茍言笑的作態,村裡不少人被他唬住,小孩子尤其怕他。
孫長生見她依舊我行我素,無動於衷,不想跟一個黃毛丫頭浪費時間,直接道:“我還有工作要做,沒事請離開。”
他說著眉頭皺了皺,因為他發現梁映雪眼神不躲不閃,一直在看著自己,那眼神讓他莫名不舒服,沒有畏懼,也沒有探究,是一種詭異的,彷彿看穿一切的寂靜。
有一瞬間,他莫名覺得如芒在背,十分不適。
“梁映雪!”他拔高了聲音,想到院子裡還有人,勉強剋制住沒再呵斥她。
梁映雪見他不過被自己盯了這麼一小會兒就坐不住了,唇角勾了下,諷刺的意味明晃晃的,她雙手交叉,身體微傾:“孫長生,我不喜歡被強迫,被威脅,被人指手畫腳,同樣的,我也不喜歡我們梁家人被人欺辱、威脅,被人處處刁難,這兩點,我希望你記住,最好呢……”她指指桌上工作筆記本,“把這兩點記在你的工作筆記上。”
孫長生神色一滯,下一秒跟炸開的花一樣,臉皮都笑皺了。
“姑娘……”他指指自己的腦子,“你是不是這裡有甚麼問題?”
他不是羞辱,他是真心懷疑她腦子有病,她是誰,又是甚麼東西,敢這樣對自己說話?
梁映雪像是被他的笑感染到,臉上也帶著輕鬆的笑意,她湊近一步,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道:“你腦子好,那你一定還記得78年年初的那場大雪吧?那時候咱們公社傳來不少喜訊,比如說咱們梅山大隊一名女知青在高考中取得優異成績,可偏偏體檢這一關沒過……好在後來終於排除萬難,如願上了大學。”
她目光灼灼,彷彿要在孫長生臉上燒出一個洞來,她聽自己問:“孫長生,你說到底是她得了貴人相助?還是有老鬼故意下套為難她?”
不知不覺,孫長生冷汗涔涔。
梁榮林他們等了沒一會兒,就見梁映雪從大隊辦公室出來,面色平常,一點看不出剛才發生了甚麼。
梁榮寶還是好奇,歪頭問:“映雪,你跟孫長生那個老東西聊啥呢?”
梁映雪想到孫長生方才面無人色的模樣,勾唇笑了笑,“跟他聊遷戶口的事情唄,有你們幾個門神在,他能有好臉色嗎?還是咱們女同志有親和力,懂不懂?”
梁榮寶直翻白眼。
幾人還沒出大隊部的院子,又在那左一句老東西,有一句老不死,生怕孫長生沒聽見似的。
梁映雪跟著走出去,臉上的笑卻淡了,上輩子她曾經救過一個跳河的知青姐姐,也就是方才她提起的女大學生,被她救起來後,知青姐姐沒多久就離開了這裡,再無音訊。
她不想把這事鬧開,藉機整治孫長生,就是因為這始終是人家的事,人家已經翻過這一頁,幹嘛還要重新提起毀了人家現在的生活呢?
孫長生跟他們梁家有大仇,又沒事就愛膈應人,遲早得想辦法解決,不過不是現在,當前她最急迫的任務還是提高經濟基礎,掙了錢再說其他。
開好介紹信,雞鴨毛都裝好,豆腐腦的生意就交給吳菊香,小梁露不見媽媽鬧了兩天,送去四嬸家跟她孫子孫女玩,現在情緒好了很多……
家中一切打理妥當,梁映雪一行五人挑著麻袋,揹著行李,坐上了去往海市的火車。
去海市的普通車票五元一張,五個人就是二十五元,還有雞鴨毛太多,一半托運,又花去一元,這一下子梁映雪就付出去二十六塊錢,梁榮寶幾個眼睜睜看著錢被拿走,跟割自己肉一樣心疼。
可一坐上火車,梁榮寶他們又瞬間把花錢的事拋在腦後,哪怕火車擁擠,依舊抵擋不住叔侄三個蠢蠢欲動的心,一會兒想逛車頭,一會兒想去車尾,火車餐廳也要看,連火車廁所和乘警休息室都探頭望了幾眼。
硬臥車廂他們也想去瞅兩眼,奈何這年頭坐硬臥都是大單位開了證明才能買到的,裡頭的人個個都有來頭,梁榮寶仨還沒到硬臥車廂就被人攔住,不給瞎跑。
叔侄三個實在太好動,沒一會兒連乘警都被他們鬧出的動靜驚動了,叔侄三人完全沒當回事,嘻嘻哈哈跟人乘警打游擊,跟泥鰍似的轉眼鑽沒影子。
座位上樑映雪跟親哥梁榮林坐在一塊,兩人周圍堆滿了麻袋,還有擠擠攘攘的人群,轉個身都難。
梁映雪渾不在意,單手撐著下巴望窗外,心情甚好的彎著嘴角。
掛在心裡的糟心事,終於又能少一件了。
火車行駛一夜,在熟悉的播報聲中,朝陽如期而至,海市也如期而至。
梁映雪他們先去拿託運的鴨毛,五人一人一扁擔,雞鴨毛分量輕,挑著並不重。
在海市喧鬧擠攘,摩肩接踵的火車站裡,到處都是勞動人民,普通人的身影,像他們這樣挑擔揹簍的人不在少數,並不算特別,也沒人會嘲笑他們。大家都忙忙碌碌,四處奔波,就像螞蟻建造自己的家。
出了火車站,梁映雪就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她身上的錢所剩不多,就訂最便宜的大通鋪,一塊錢一個床位,梁榮林他們四人睡一起,她跟其他女客睡在另一個房間。
不過上午,時間尚早,梁榮林還沉穩些,梁榮寶三個恨不得立馬擼袖子闖進秦家,給他們家一個下馬威。
梁映雪卻讓他們先睡一覺,養精蓄銳,她自己則先去招待所花錢借來電話,直接撥通秦玉山單位的電話。
“我是秦玉山,你是哪位?”
熟悉的聲音入耳,梁映雪心如平湖毫無波瀾,“我是梁映雪,我已經達到海市,你儘快挑個時間,咱們兩家商量一下離婚事宜,早日了結。”
電話那頭沉默了。
梁映雪卻不急,他了解秦玉山,看著好脾氣好相處,其實自尊心很強,不是那種輕易低頭認輸的人。
果然,沒熬多久秦玉山開口了,“明天或者後天吧……”
梁映雪一把打斷:“我哥哥侄子他們都在,我不想浪費時間,就今天,中午還是晚上?”
隔著電話,梁映雪似乎都聽到他呼吸重了兩分。
“那就今晚!”秦玉山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話,電話就被結束通話。
要不是招待所老闆娘好奇地望著她,梁映雪恨不得把白眼翻天上去。
“大妹子,你長這麼漂亮,咋還離婚咧?”老闆娘一頭捲毛,描眉畫眼塗口紅,磕著瓜子問,倒沒甚麼惡意。
“因為他、不、行!”
“咳咳咳……”老闆眼是真翻白眼了,瓜子仁都嗆進嗓子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