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元母到來
再過不久,元母就要從老家過來常住,一大家子人一起過日子,她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時不時就從系統抽獎裡往外拿東西,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難免會被二老看出破綻。
必須趕在他們到來之前,把家裡的儲藏處、櫃子、角落全都悄悄填滿——米麵糧油、布匹棉絮、罐頭乾貨、糖票油票這些,能備的全都備齊,擺得合理又自然,這樣往後日常用度,她就不用總找藉口往外掏東西,也不會引人懷疑。
這麼一想,剛才那點莫名的悵然,瞬間被壓得無影無蹤。
她現在有孩子,有底氣,有系統,有安穩日子,沒必要再為一個不值得的人亂了心緒。
四月的滬市,已經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春意裡。火車站前人聲鼎沸,汽笛聲、旅客的喧譁聲攪在一起,空氣裡飄著塵土、汽油和路邊梧桐嫩葉的淡香。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明明滅滅,映得人心裡也跟著浮躁又熱鬧。
立夏就站在那片樹蔭裡,一身清爽的白襯衫,配著深色揹帶褲,身形清瘦,只是小腹已經微微隆起,藏不住即將為人母的溫柔輪廓。她沒有急著往裡擠,只是安安靜靜站著,目光穿過來來往往的腳踏車、三輪車和緩緩駛過的老式汽車,一眨不眨地盯著汽車站出口的方向。
她等了不算短的時間,直到一輛沾滿塵土的大巴緩緩靠邊停下,車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旅客們魚貫而下。立夏的目光飛快掃過,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單薄的身影——是元母。
元母手裡拎著,肩上扛著,整個人被行李壓得有些佝僂。先是兩隻沉甸甸的竹筐,一步一挪地從車上挪下來,放下竹筐,又回身去拿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擔。看她那架勢,是要一個人把這兩大筐東西全挑走。立夏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下意識伸手輕輕護住小腹,腳步放得小心翼翼,卻又加快速度朝著母親那邊快步走去。
“媽!媽!”
隔著還有好幾米遠,立夏就揚聲喊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又有幾分見到親人的歡喜。
元母原本正低著頭,一門心思要挑起扁擔,聽見這熟悉又清亮的聲音,猛地抬頭。一眼看見站在樹蔭下的女兒,整個人瞬間鬆了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都軟了下來。她不再猶豫,手腳麻利地把扁擔往肩上一擱,兩頭的繩子一勒,穩穩挑起兩個不算小的竹筐,腳步輕快地朝著立夏走來。明明挑著不輕的東西,她卻走得穩當,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練出來的力氣。
“哎呀,你這孩子,”元母走近了,第一句就是嗔怪,“你在樹蔭底下好好等著就是,這兒人擠人、車亂躥,萬一不小心擠到你肚子,那可怎麼得了?”
立夏上前一步,想去幫母親扶著扁擔,又被元母揮手擋開。
“媽,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啊?”立夏又心疼又無奈,“我信裡反覆跟你說,城裡甚麼都有,不用大老遠往這兒搬,你就帶兩身換洗衣物,人輕輕鬆鬆來就行,怎麼就是不聽呢?”
元母當即就瞪了她一眼,語氣帶著鄉下婦人特有的實在和理直氣壯:“你懂甚麼?城裡頭,喝口涼水都要花錢,哪一樣不要票不要錢?再說了,這筐子是你爸和你二哥一路把我送到車站,幫我抬上車的,我也就是這會兒挑一挑,費不了多大勁兒。”
一句話,把立夏那句“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給堵了回去。立夏看著母親這恨不得把整個家、整個菜園子都打包帶來的勁頭,真是又好笑又無奈,也懶得再爭辯。
好在車站外就設有義務服務點,專門有人幫忙拉貨。立夏扶著元母,一起往那邊走。元母是頭一回進城,看甚麼都覺得新鮮,又帶著幾分本能的侷促不安,一雙眼睛四處打量,腳步都放得輕了。等立夏上前跟負責拉車的師傅客氣商量,問能不能幫忙把東西送到家,師傅一口就爽快答應了。元母在一旁聽得真切,等立夏轉回身,她立刻湊上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悄悄問:
“老五,這人……真白幫忙啊?一分錢都不要?”
立夏也壓低聲音,笑著跟母親解釋:“這是義務服務,學雷鋒做好事。像咱們這樣,住得不算遠,又是我懷著身子、您年紀也大了,人家都會搭把手的。”
元母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聲感嘆:“乖乖,還是大城市好啊,這待遇,在鄉下想都不敢想!”
立夏沒再多說,師傅已經很利索地把兩隻竹筐搬上了平板車,車把一抬,穩穩當當拉著往前走。
立夏住的地方,離火車站和汽車站都不算遠,按說南市到滬市坐車也方便。可這年月的路坑坑窪窪,談不上平坦,汽車一路顛簸,遠不如後世平穩舒服。再說這時候也沒有高速公路,坐汽車耗的時間,比火車還要長些。唯一的好處就是汽車在縣城就能坐,不用像坐火車那樣,還要特意跑到市裡的火車站。
木質車輪碾過巷子的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一路上,不少鄰居都站在門口閒聊的、擇菜的,看見立夏身邊跟著一位面生的婦人,都好奇地望過來。
一位住在附近的三嬸子笑著開口:“小夏啊,這是你家親戚?”
立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客氣地回:“三嬸子,這是我媽,特意從老家過來照顧我的。”
三嬸子仔細打量了兩眼,見兩人眉眼間確實有幾分相似,便笑著點頭:“哦喲,那是來伺候你坐月子的吧?那可太好了,有親孃在身邊,你就享福咯。”
“是啊,”立夏點頭,“三嬸子,我們先回家安頓,回頭再跟你聊。”
“哎,去吧去吧,快回吧。”
元母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整個人都有些拘謹,不像在村裡那樣自在隨意、如魚得水,連說話都放輕了聲音。立夏看在眼裡,輕輕握住母親有些粗糙的手,一邊走,一邊低聲給她介紹巷子裡的情況:“剛才跟我說話的,是住在咱家左邊第三家的徐三嬸。我平時上班忙,跟巷子裡的鄰居來往不算多,但也聽人說起過她家。她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女兒早就嫁人了,小女兒下鄉去了。三個兒子裡,前面兩個都成了家,小兒子眼看就到了年紀,怕被街道安排下鄉,三嬸子就咬咬牙,把自己的工作讓給了小兒子。就為這事兒,家裡兩個兒媳婦這半年一直鬧彆扭,日子也不太平。”
若是平常,立夏本不愛在背後說這些家長裡短,她雖然愛聽八卦,卻不喜歡搬弄是非。可今天,她還是一點點、碎碎地講給元母聽。她想讓母親明白,城裡也好,鄉下也罷,都是一樣的人間煙火,一樣的雞毛蒜皮,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沒有誰比誰更輕鬆,也沒有誰比誰更高貴。
元母也是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滾打一輩子的人,一聽就明白了裡面的彎彎繞繞,忍不住撇了撇嘴,低聲嘆道:“我懂。就看咱們周邊幾個村就知道,下鄉的名額,女孩子總是比男孩子多。說句實在的,真要論吃苦、論扛事兒,其實還是男孩子下鄉更妥當些。一個姑娘家,孤身一人在舉目無親的村裡,萬一遇上些不講理的,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們老家那一帶民風還算淳樸,幹部也還算守規矩,可元母也聽過不少外村的糟心事。女孩子在外,本就容易吃虧,遇上渾人,更是有苦難言。
立夏沒有接話。
她心裡清楚,母親知道的,終究還是太淺了。老家雖然也是鄉下,可好歹還在規矩之內,幹部們還知道忌憚、知道守法。可在那些真正偏遠、法律都難以觸及的村落,知青要是不抱團取暖,日子有多難熬,是元母這樣本分的鄉下婦人想象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