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一屍兩命
一切準備妥當,當天一早,天色依舊陰沉,立夏揣著那張證明,和方敏霞一起,沉默地走進了醫院婦產科病區。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她們在婦產科外冰冷的長椅上坐著,安靜地等著叫號。
立夏的手心一直冒著冷汗,心裡又慌又亂,眼神不自覺落在走進手術室即將要引產的孕婦身上。只一眼,她就替對方揪緊了心。
那女人瘦得嚇人,幾乎是一身皮包骨頭,臉頰深深凹陷下去,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半分血色。明明挺著不算小的肚子,走起路來卻輕飄飄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連抬步的力氣都沒有。
旁邊站著兩個家屬。年紀大些的女人,一看就是她婆婆,臉上半點擔憂都沒有,反而透著一股不耐煩和理所當然,冷漠得讓人看了心底發寒。
旁邊站著的年輕男人,應該是孕婦的丈夫,眉宇間倒是藏著幾分不安,時不時往診室門口望一眼,卻也沒敢多說一句。
沒多久裡面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聽的立夏看得心頭髮緊,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衣角,旁邊的方敏霞更是嚇的瞪大眼睛看著手術室大門。等了不知多久,安靜的走廊突然被打破。
診室裡猛地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一個護士快步走出來,緊接著跟來一個醫生神色緊張地衝進去,聲音急促得嚇人。
“大出血!快準備止血!”
“血壓沒了!心跳快停了!”
立夏和方敏霞嚇得渾身一僵,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往門口湊去。
空氣裡瞬間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胸口發悶。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門開啟,醫生臉上滿是遺憾的跟家屬說:“產婦大出血,沒保住。”剛剛還一臉冷漠的婆婆,被人扶著跌坐在地上,雙腿一軟,直接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
旁邊有路過的護士和病人家屬,壓低聲音議論著,一句一句,清清楚楚鑽進立夏和方敏霞耳朵裡。
“作孽啊……這姑娘婆婆,非找人私下算過,說懷的是個女孩,硬逼著來引產。”
“家裡前面已經生了三個丫頭,老太太說養不起,非要個孫子,誰知道……”
“強行引產,這下好了,孩子沒了,大人也沒保住,一屍兩命啊……”
有人輕輕嘆了一聲,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更慘的是,剛引下來的,明明是個成型的男胎……”
這話一落,那婆婆哭得更兇了,拍著地哭得肝腸寸斷。
旁邊的男人身子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對著他媽失控地大吼:“我說不要引!不要引!你非不聽!現在好了,我兒子沒了!我媳婦也沒了!全都沒了!”
“我哪知道是個小子啊!”婆婆坐在地上,雙手不停地拍打著冰冷的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卻句句都透著自私和愚昧,“不是說好了是丫頭嗎?我這不是為了你嗎?前面三個丫頭了,咱家養得起嗎?我只想讓你生個兒子啊!”
男人被吼得啞口無言,最後渾身脫力地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他傷心,是真的傷心,可那份傷心,卻更像是隻在心疼自己沒了兒子,對那個剛死去的年輕妻子,反倒沒多少真切的悲痛。
立夏站在不遠處,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僵。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耳邊是淒厲的哭喊、混亂的指責、旁人沉重的嘆息。
一屍兩命。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方敏霞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渾身都在發抖。她猛地一把攥住立夏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肉裡,聲音帶著哭腔,止不住地顫抖:“立夏……別做了……我們不做了好不好……太嚇人了……我怕你出事……”
立夏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間凍住。她看著裡面那被白布蓋住的床,看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耳邊一遍遍迴響著“大出血”“一屍兩命”。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嚇得她渾身發麻,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一直告訴自己,這個孩子不能留。可此刻,死亡離得這麼近,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引產不是刮掉一塊肉,是一條命,甚至還可能搭上她自己的命。即使自己有保命的”回生丹”,但她也不想用在這,誰能保證自己以後一定平安順康呢?
方敏霞死死拉著她,幾乎是哀求:“我們走吧立夏,求你了,我真的怕……”
立夏嘴唇哆嗦著,盯著自己的小腹,那股支撐了她好幾天的決絕,在這一刻,徹底崩裂、潰散。
她怕了。怕疼,怕死,還有對這個孩子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最終,她緩緩閉上眼,“……好,我們……回去。”
她攥在口袋裡的那張單位證明,被冷汗浸得發潮,皺成一團。
那道斬斷過去的決心,在生死麵前,終究還是軟了。
走出醫院那扇沉重的大門,冷風一吹,立夏整個人才像是從一場窒息的噩夢裡緩過神來。
剛才走廊裡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慌亂的腳步聲、醫生急促的呼喊、還有那蓋著白布、一動不動的床……一幕一幕,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
方敏霞一路都緊緊攥著她的胳膊,生怕她再改變主意,直到把立夏送回家才鬆了口氣,又不敢多問,只輕聲說:“立夏,你別想太多,好好歇一歇。”
立夏點點頭,回到家,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火爐裡木炭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立夏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去。她把臉埋在膝蓋裡,忍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再也撐不住。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一開始只是無聲地掉淚,到後來,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委屈、掙扎、絕望,一起湧了上來,化作壓抑又破碎的哽咽,從喉嚨裡漏出來。
她不是不狠心。她是真的、真的想過不要這個孩子。
只要打掉他,她就還是元立夏,是在滬市獨自打拼、無牽無掛的元立夏,和那個遙遠的家屬院、和陸今安,再也沒有半分牽扯。
她的人生可以重新來一次,與過去斷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可醫院裡那一幕,把她所有的硬心腸,全都砸得粉碎。她怕了。怕手術檯上的疼,怕止不住的血,怕自己也像那個女人一樣,連帶著肚子裡這條小生命,一起沒了。
立夏慢慢抬起手,輕輕貼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平平的,軟軟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她卻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裡面,住著一個已經四個多月、會動、會活、拼了命想留下來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也是陸今安的。
一想到這一層,她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疼。
她恨這種牽扯,恨這條血脈像一根無形的繩,把她和那個她拼命想逃離的男人,牢牢綁在一起。
可那股恨意,在生命面前,又顯得那麼無力。
“為甚麼……為甚麼是現在……”
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聲音沙啞破碎,“我明明已經走了……已經離開你了啊……”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滾燙,又迅速變冷。
她恨命運的捉弄,恨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恨自己逃了那麼遠,還是逃不開。
可當她再一次輕輕撫上小腹時,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放輕、放柔。
肚子裡那一點微弱的存在,像是有靈性一般,極輕、極淺地,動了一下。
很輕,輕得幾乎錯覺。
可立夏卻渾身一僵,眼淚瞬間停住。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裡,小心翼翼的活了四個多月。知道她不想要,便拼命藏起自己,藏住身形,藏住跡象,安安靜靜,只想陪著她。
立夏捂住嘴,再也抑制不住,哭得渾身發抖。
決絕沒了。
狠心散了。
那道想要斬斷一切的決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可以不要陸今安,可以不要過去,可以不要那段讓她窒息的婚姻。
可她這一刻……她有點捨不得這個孩子。
捨不得這條,拼了命也要來到她身邊的小生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立夏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爐子裡跳動的火光,眼神一點點從茫然,變成空洞,再到最後,沉澱出一種認命般的柔軟。
她抬手,輕輕摸著自己的小腹,聲音輕得像呢喃,又像一句遲來的承諾。
“我留下你。”
“不管以後怎麼樣……我留下你。”
從今往後,她不再只是元立夏。
她還是一個母親。
一個,要獨自把孩子生下來、養大的母親。
窗外的風還在刮,冬天還很長。
可立夏的心裡,那片荒蕪冰冷的地方,第一次,悄悄生出了一點微弱卻堅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