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團聚
今晚的晚飯對於元父元母來說,可謂是實實在在出了血本。那隻養了足足兩年的隔年老母雞,此刻它被剁成大塊,在大鐵鍋裡燉得咕嘟作響,金黃的油花浮在湯麵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立夏拿出她帶回來的蘑菇幹,用溫水泡發後,傘蓋肥厚,菌柄飽滿,丟進雞湯裡同燉,鮮味兒頓時翻了幾番,香得人直咽口水。灶臺上還擺著一大碗和一小碗雪菜燉肉,雪菜是去年冬天醃的,色澤深綠,鹹香入味,五花肉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能透,油脂滲進雪菜裡,別提多下飯了。幾碗炒蔬菜,都是自家菜園子裡剛摘的,帶著露水的清甜。
看著是滿滿一桌子菜,可架不住家裡人多。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擠在堂屋裡,八仙桌旁坐滿了人,男人們挨著元父,人一多,女人們就自覺把位置讓給男人,男人們坐在八仙桌上喝酒吃飯,元父抿著自釀的米酒,跟幾個女婿聊著莊稼收成,時不時夾一筷子菜,氣氛熱熱鬧鬧的。女人們則端著碗,聚在廚房的小方桌旁,一邊吃一邊嘮嗑,小輩們擠在邊角,光嘰嘰喳喳的孩子就有六個。大姐家的幸長禮六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小大人似的幫著夾菜;老二幸長明五歲,踮著腳尖扒著桌子沿,眼睛直勾勾盯著雞湯碗。二哥家的元坤跟幸長明同歲,捧著個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地扒著米飯。三姐家的孫漢民四歲,嘴裡含著一口肉,鼓著腮幫子像只小松鼠;小閨女孫漢蓉才兩歲,被抱在懷裡,小手抓著塊雞肉,啃得滿手油膩。還有四哥家剛出生沒多久的元雲,躺在搖床裡,時不時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
立夏沒蹲在灶臺邊,手裡捧著個大碗,專挑著雞湯喝。溫熱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鮮味兒從舌尖漫到胃裡,熨帖得讓人舒服。她打小就愛喝雞湯,只是從前家裡條件差,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一回。元母看她坐在那兒,只顧著喝湯,連塊像樣的肉都沒撈著,悄悄拿過她的碗,掀開鍋蓋,把鍋裡僅剩的兩個雞翅膀撈出來,又舀了兩勺滾燙的雞湯,端給她。
立夏也沒推辭,接過碗,拿起一隻雞翅啃了起來。雞皮燉得軟糯,輕輕一抿就化了,雞肉緊實入味,帶著蘑菇的鮮香,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她吃得眉眼彎彎,嘴角沾了點油星子,像只偷吃到糖的小饞貓。
姐妹幾個一邊扒拉著碗裡的飯,一邊天南海北地聊著。三姐性子最是好奇,扒拉了兩口飯,就湊到立夏身邊,壓低聲音問:“老五,我聽咱媽說,你嫁的那地方,都不種水稻嗎?”
去年立夏寄錢回來,特意囑咐爸媽幫忙買些大米寄過去,這事家裡人都記在心裡。
立夏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拿起一根洗得乾乾淨淨的黃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溢滿口腔,驅散了幾分暑氣。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星,點頭道:“那邊地形跟咱這兒不一樣,到處都是山。我住的那個地方,大部分人家種的都是玉米和土豆,水稻也有種的,但少得很。畢竟種水稻費水又費功夫,產量還低,哪比得上玉米和土豆好養活。”
天熱得厲害,她沒甚麼胃口,啃著黃瓜,倒覺得比吃肉還舒坦。
“那他們天天的主食,就是玉米和土豆?”三姐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頓頓吃這個,能咽得下去嗎?”
立夏又咬了一口黃瓜,“玉米麵窩窩頭,蒸土豆,烤土豆,換著花樣吃。”
“難怪你吃不習慣。”三姐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又帶著幾分優越感,“你打小就最不喜歡吃玉米,再說了,土豆那玩意兒,在咱這兒不都是當菜吃的嗎?炒土豆絲,土豆燉肉,哪能當飯吃啊。依我看,還不如種點山芋呢,煮出來甜絲絲的,比玉米和土豆強多了。”
她這話音剛落,後背就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元母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米飯走過來,瞪了她一眼:“才過幾天吃飽飯的日子,就開始挑三揀四了?”
“本來就是嘛。”三姐揉著後背,小聲嘀咕,“咱這是平原,沃野千里的,一年兩季糧食,夏收水稻,秋收小麥,哪樣不是細糧?”
她越說越得意,彷彿自家種的水稻小麥,是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元母被她這話氣得夠嗆,放下手裡的碗,指著她的鼻子數落:“你忘了災年的時候,咱一家人吃糠咽菜的日子了?那時候,別說玉米土豆,就是能有口糠粥喝,都算燒高香了!人家那地方靠山,就算沒糧食,山上的野菜野果,河裡的魚蝦,總能糊弄個半飽,餓不死人。你再想想咱這,當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餓死了多少人?那些慘案,你都忘乾淨了?”
元母的聲音不算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得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糠粥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魔咒,瞬間讓熱鬧的廚房變得鴉雀無聲。在座的女人們,誰沒吃過那玩意兒?那糠是稻子脫粒後剩下的殼,粗糙得像砂紙,磨得喉嚨生疼,嚥下去的時候,剌得人胸口發悶。平日裡,這東西都是用來餵豬的,災年的時候,連豬食都成了救命糧。把糠碾碎了,摻上一點點麩皮,煮成一鍋黑乎乎的粥,喝下去肚子脹得難受,卻沒甚麼營養。立夏也吃過,那滋味,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沉默了半晌,立夏才打破了僵局。她把啃得乾乾淨淨的黃瓜蒂丟進灶膛裡,笑著說:“其實那邊山上的好東西多著呢,好多都是咱這兒也有的,但咱都不知道能吃。就說咱院牆邊那紫尾巴花吧,平時不都是割了藤子餵豬嗎?其實那花能吃,摘下來洗乾淨,跟雞蛋一塊兒炒,香得很,味道絕了。”
她說著,還咂了咂嘴巴,彷彿又嚐到了那道菜的味道。
“啥?紫尾巴花還能吃?”大姐手裡的筷子頓住了,滿臉的驚訝,“那玩意兒看著紫不溜秋的,我還以為有毒呢。”
“山裡的東西,只要敢試,啥都能吃。”立夏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不過有些吃法,說出來怕你們吃不下去。甚麼螞蚱、知了猴、竹蟲,蜘蛛炸得金黃酥脆的,當成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