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工分下的書桌
一九六〇年的冬夜,北風捲著雨夾雪撞在元家窗欞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堂屋的煤油燈芯撚得很細,昏黃的光團勉強罩住四方木桌,桌上的玉米粥冒著微弱的白氣,很快就涼了大半。
“爸,我不想讀書了。”大姐放下粗瓷碗,她今年十七,個頭已經竄得和元母差不多,肩膀也寬實,甚至有的人家男丁少的都跟著挑河掙工分了。“現在興工分制,隊裡按工分算糧食,我們五個都在學校裡坐著,光靠你和媽倆掙工分,分的糧食肯定不夠吃。”
元父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煤油燈裡的火星明滅了一下,沒說話。元母正給最小的立夏撥了半勺粥,聞言動作也停了,其實對於大女兒和大兒子他們夫妻倆之前就商量著讓他們不讀了,畢竟到了相看物件的年齡了,只是現在災年他們才推遲的。
“是啊爸,識字就行了唄。”三姐跟著嘟囔,扒拉著碗裡沒多少米粒的稀飯,一臉嫌惡,“學語文就算了,偏還要學那勞什子數學,甚麼雞兔同籠,算得人腦袋疼,還不如去地裡拾稻穗來得實在。”她性子躁,上課總坐不住,課本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小人,這次期末考試數學才得了五十分。
老四是個半大小子,吃得多,性子卻憨。他放下碗,撓了撓後腦勺,甕聲甕氣地說:“咱家也就老五是讀書的料,我們四個都不是這塊料。平時要不是老五晚上幫我們複習生字,我們考試都得不及格,還得挨老師罰站。”他說的是實話,每天放學,立夏都要把哥哥姐姐的課本收攏來,在煤油燈下把錯題一道一道講題。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立夏扒拉著碗裡的粥,沒敢抬頭。碗沿的影子落在她臉上,遮住了眼裡的掙扎。她今年九歲,村裡這麼大孩子早就是家裡半個勞動力了。
可心裡有個聲音在罵她:哥哥姐姐都為了家裡放棄讀書,就你不懂事,非要讀。你知道爸媽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回來腰都直不起來嗎?
另一個聲音又頂了上來:就算你放棄讀書,你能下田插秧割稻還是挑河?你連水桶都挑不動,去掙工分一天頂多一兩個工分,還不夠自己吃的。老老實實厚著臉皮讀下去,將來去城裡找個工作才能擺脫這苦日子。
兩個聲音在腦子裡打架,吵得她太陽xue突突地跳。她攥緊了筷子,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最後選擇沉默。只是心裡悄悄盤算了起來:得想辦法掙錢,就算讀書,也不能讓家裡白養著。
元父元母看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裡又酸又暖。酸的是孩子們小小年紀就要為家裡操心,暖的是孩子們懂事,沒一個哭鬧著非要讀書。元父嘆了口氣:“家裡靠我跟你們媽掙工分,確實養不起你們幾個。能讓你們都讀上兩三年書,認些字,算些賬,在村裡已經是旁人羨慕的事了。”元父元母覺得自家幾個孩子現在能寫能算,將來村裡說親,都能高人一等。”
“老五,你還要讀書啊?”三姐見立夏一直低頭不說話,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其實也不是真的討厭立夏,只是覺得大家都不讀了,老五一個人讀,顯得自己不懂事。
立夏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無措。煤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她鼻尖紅紅的。喉嚨裡像壓著一塊石頭,又沉又堵。自私和大義在心裡拉扯,她知道自己該說“我不讀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爸媽,我還想讀書,我……我喜歡讀書。”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上輩子,從上學她被送進最好的國際學校,老爺子沒少為她的學業發愁。要是老爺子現在能聽到她說這話,怕是要高興得摸出被奶奶藏起來的酒偷喝幾杯吧!
“爸,讓老五讀吧。”老四突然開口,語氣比平時堅定,“她成績好,回回都是第一,不讀可惜了。再說她年紀小,去地裡也幫不上啥忙。”在他眼裡,老五就是個捧著書本的小先生,不是扛鋤頭的料。
“也是。”三姐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就算她不去讀書,去掙工分,估計一天也就一兩個工分,還不夠她吃的。不如讓她讀,萬一將來能有出息呢?”
元父元母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猶豫。元父知道立夏是塊讀書的料,老師偶爾在街上遇到他都誇他家老五,說她是“十里八鄉少見的好苗子”。可家裡的情況擺在這兒,多一個人讀書,就少一個人掙工分。元母看著小女兒,心裡卻有了別的想法:老五生得漂亮,眉眼精緻,面板又白,長得就不像村裡的孩子。她堂妹當年就是因為識些字,嫁去了街上,現在都隨軍去了,日子過得比村裡好多了。老五要是再多讀些書,將來或許能說到鎮上條件更好的婆家,這也是一條出路——畢竟這孩子,幹農活是真的不行。
沉默了好一會兒,元母終於開口,“老五就再讀兩年吧。家裡這麼多人掙工分不缺她兩口吃的。”
立夏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爸媽,謝謝哥姐。”
哥哥姐姐們也沒多說甚麼。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好好讀,將來有出息了,別忘了哥姐。”三姐也哼了一聲,說:“要是考不上第一,看我不收拾你。”老四則憨笑起來,說:“說不定咱家將來能出個女狀元呢。”
轉眼就到了過年,過完年就是一九六一年。元家的孩子們,大姐、二哥、三姐、四哥都跟著隊裡下田掙工分了,只有立夏,揹著洗得發白的布書包,繼續去學校讀書。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冷風吹在臉上,立夏心裡也沉甸甸的,沒有一點開心的感覺。她知道,這份愧疚,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