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番外:道侶失憶了怎麼辦(4)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完全凝實了,不再透明,面板白得有些過分,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又把手貼在臉上試了試溫度。
涼的。
她皺了皺眉,正要再試試,木屋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進來,金色的長髮垂在身後,渾身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氣息。
傲炎進門就看見一個小姑娘坐在床上,裹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圈的外袍,粉白色的裙襬散在床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她抬頭看他,翠綠色的眼睛裡帶著茫然和好奇。
“你是?”紀歲安歪了歪頭。
傲炎站在門口,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活了這麼多年,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此刻面對一個甚麼都不記得的小姑娘,他居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畢竟他認得紀歲安的時候,她都已經脫離了天真,是一個足以身處高位的人了。
“我叫傲炎,”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久不見,紀歲安。”
紀歲安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是龍嗎?”
傲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你還記得?”
紀歲安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傲炎轉頭看了謝清塵一眼,謝清塵微微搖頭,表示不是他告訴她的。
“你以前確實認識一條金龍,”傲炎在床邊坐下來,“就是我。”
“哦,”紀歲安點點頭,又歪頭看他,“那我們關係好嗎?”
傲炎沉默了一下,“你救過我的命。”
紀歲安眨了眨眼,“我救過你?”
“嗯,很多年前,”傲炎說,“你為了救很多人,把自己融進了世界之樹裡。我這條命,也是你曾經救回來的。”
紀歲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道:“那我挺厲害的嘛。”
傲炎被這句話逗笑了,“你何止是厲害,你是……”
他頓了頓,想說“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肉麻,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是甚麼?”紀歲安好奇地追問。
“你是除了我之外最厲害的人。”傲炎換了個說法。
紀歲安“噗”地笑出聲,“那你呢?你是最厲害的?”
“那當然。”傲炎毫不謙虛。
謝清塵在旁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傲炎立刻改口,“行吧,他比我厲害一點。”
紀歲安笑得更開心了,她轉頭看向謝清塵,“他好像很怕你。”
“不怕,”謝清塵說,“他只是打不過我。”
傲炎:“……”
紀歲安笑得前仰後合,笑著笑著忽然捂住胸口,“等等,不能笑,心跳得好快。”
謝清塵立刻走過來,有些擔心的單膝下跪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沒事,”紀歲安擺擺手,“就是身體還有點虛,笑太用力了。”
謝清塵皺了皺眉,轉頭看傲炎,“你少逗她。”
“我哪逗她了?”傲炎無辜地攤手,“是她自己現在笑點低。”
紀歲安拉了拉謝清塵的袖子,“你別兇他,我喜歡聽他說話。”
謝清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喜歡聽他說話?”
“嗯,”紀歲安點頭,“他說話很有意思。”
傲炎得意地挑了挑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謝清塵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這些年以來的相處,讓他很熟悉。
是“你可以閉嘴了”的意思。
傲炎識趣地閉上了嘴,但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七十年過去了,這位還是這麼小心眼。
紀歲安卻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她低頭擺弄著謝清塵袖口上的花紋,忽然問:“傲炎,你見過以前的我嗎?”
“當然見過。”
“那以前的我,是甚麼樣子的?”
傲炎想了想,“很厲害,很聰明,很能打,膽子也很大。”
紀歲安聽著這些形容詞,有些懷疑地看了看自己,“你說的是我嗎?”
“是你,”傲炎故意說,“你以前可兇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差點把我揍了一頓。”
紀歲安瞪大了眼睛,“我打你?我打得過你?”
傲炎輕笑一聲,“開玩笑的。”
謝清塵起身看他一眼,“姬青崖他們甚麼時候到?”
傲炎挑了挑眉,“應該快了。”
謝清塵似笑非笑,“麻煩你幫我出去迎接他們一下。”
傲炎也不戳穿他的心思,對著紀歲安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出去。
紀歲安看著他離開,眨了眨眼,“他怎麼出去了?”
謝清塵蹲下身,“他又是要忙。”
紀歲安:“哦。”
等到下午,姬青崖一行人終於到了。
他們來得太急,凌雲仙宗又沒有到這附近的傳送陣,靈力消耗得厲害,落地的時候都有些狼狽。
雲落雨和玉檀書的衣袍都有些亂了,江望舟倒是還算整潔,但臉上的激動也完全遮掩不住。
沈清珏走在最後,手裡還拎著一個小木盒,裡面是他在來路上匆匆買的,是紀歲安從前愛吃的點心。
而姬青崖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快到小院門口的時候反而慢了下來。
他站在院門前,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忽然不敢推開了。
“師父。”江望舟走到他身邊,輕聲叫了一句。
姬青崖的手微微顫抖著,搭在門板上,推了一下,沒推動。
他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七十年。
這七十年裡,他每天都要去紀歲安住過的院子走一走,每天都要在師父就給他的法器前上一炷香,求她保佑他的小徒弟平安醒來。
“師父,”雲落雨走過來,眼圈紅紅的,伸手替他推開了門,“進去吧。”
門開了。
院子裡,傲炎正站在木屋門口,看見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來了,她和謝清塵都在裡面。”他說,“她剛醒,別搞的太沉重了。”
“知道了。”姬青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裡種滿了花,各種各樣的花,開得熱熱鬧鬧。
但他沒心思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木門。
木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
他走到門前,抬手想敲,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進來吧。”謝清塵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姬青崖推開門。
木屋裡光線柔和,窗戶半開著,有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院裡的花香。
他的小徒弟坐在床上,身上穿著一件粉白色的衣裙,頭髮被一支玉簪鬆鬆綰著,正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指。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姬青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樣,乾淨、明亮。
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他熟悉的笑意,只有茫然和好奇。
“你是?”紀歲安歪了歪頭,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說,“你看起來好難過。”
姬青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眶已經紅了。
他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紀歲安看著這個站在門口的老人,其實也不算老,看起來也就中年模樣,但是帶著歷經滄桑的模樣。
他穿著很樸素,頭髮有幾縷散落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你別哭呀,”紀歲安有些手足無措地往謝清塵那邊靠了靠,“我又沒甚麼事。”
姬青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終於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
“我沒哭。”他努力板起臉,維持住身為師父的威嚴。
紀歲安明顯不信,但也沒戳穿他,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們怎麼都這麼嘴硬。”
謝清塵在旁邊輕咳了一聲。
姬青崖終於邁步走了進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紀歲安。
他的小徒弟正仰著頭看他,表情帶著一點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的小糾結,像是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
“你不記得我了?”他問。
紀歲安搖了搖頭,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不記得,”姬青崖說,“人沒事就行。”
他在床邊坐下來,離紀歲安有一點距離,不敢靠太近。
“他們說你是我的師父?”紀歲安主動開口。
“嗯。”
“那你一定很厲害吧。”
姬青崖愣了一下,“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能教出我這麼厲害的徒弟,師父肯定更厲害呀。”
姬青崖怔怔地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這丫頭,”他別過臉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失憶了還是這麼會說話。”
紀歲安看著他的眼淚,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叫甚麼,但看著這個陌生又慈愛的人哭,她也覺得鼻子酸酸的。
“你別哭了,”她伸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我雖然不記得你了,但我覺得,你以前肯定對我很好的!”
姬青崖終於沒忍住,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對你不好還能大老遠跑來看你?”他的聲音帶著鼻音,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從前的模樣,“你這沒良心的小東西。”
紀歲安被拍了腦袋,非但不惱,反而覺得這個動作莫名熟悉。
她下意識地蹭了蹭那隻手,像只小貓一樣。
姬青崖低頭看著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眼淚又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