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震動!
七天後。
西南軍區,第一招待所。
這是一棟蘇式風格的三層小樓,紅磚外牆,拱形窗欞,樓道里鋪著已經磨得發亮的水磨石。
二樓最東頭的會議室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衛兵,腰板挺得筆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空蕩蕩的走廊。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五個人。
主位上是西南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姓張,五十多歲,面容嚴肅,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鋼筆已經吸滿了墨水。
他左手邊是兩名幹事,負責記錄。
右手邊是軍區情報處的王處長,以及一位梁晚晚沒見過的、肩章上綴著麥穗和星的將軍。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總參來的特派員。
梁晚晚坐在會議桌對面,單獨一張椅子。
她穿著乾淨的軍便服,沒有領章,是臨時借來的。
左臂的石膏已經拆了,換成輕便的夾板,吊在胸前。
腰側的傷口還纏著繃帶,但已經不影響坐立。
這是她第三次接受詢問。
第一次是剛回軍區醫院,醫生處理完傷口後,來了兩名政工幹部,簡單問了基本情況。
第二次是三天後,來了一個三人小組,問得更細了些。
這一次,陣仗明顯升級。
“梁晚晚同志,”
張副主任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請你再詳細講述一遍,從你離開蘭考農場,到在邊境線被救回,這期間的全部經歷。”
梁晚晚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次。
之前的詢問可以含糊,可以省略,但這次不行。
坐在對面的,是能決定她和顧硯辭命運的人。
“是。”她點頭,開始講述。
從接到顧鎮國電話,得知顧硯辭失蹤,到說服周大貴和楊院士,南下西南。
從加入狼牙小隊,進入雨林,到發現顧硯辭被黑A挾持,跳河救人。
從被衝下湄公河,誤入異國村寨,到穿越瘴氣谷,遭遇老虎和軍閥,最後在邊境線踩中地雷,被狼牙小隊所救......
她講得很慢,很細。
遇到戰鬥場面,她會描述戰術動作,遇到傷情,她會說用了甚麼草藥,遇到危險抉擇,她會解釋當時的判斷依據。
但有三件事,她做了技術處理:
第一,靈泉空間。
她只說在雨林裡找到了一眼“清澈甘甜的泉水”。
至於空間的時間流速、儲物功能,一概不提。
第二,具體的殺戮細節。
她說“不得已開槍自衛”“用匕首反擊”,但略去了割喉、刺心那些過於血腥的場面。
第三,某些過於匪夷所思的逃脫。
比如從老虎爪下脫身,她說“僥倖滾進灌木叢”,比如從軍閥包圍中突圍,她說“利用地形周旋”。
整個講述持續了兩個小時。
期間,張副主任偶爾打斷,追問某個細節。
兩名幹事筆走如飛,記錄紙翻了一頁又一頁。
王處長一直沒說話,只是眯著眼睛,像在掂量她話裡的分量。
那位總參特派員更安靜,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終於,梁晚晚講完了。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梁晚晚同志,”
張副主任合上筆記本,“你的講述,和顧硯辭同志之前的陳述,基本吻合。”
“不過,有幾個問題,我們需要澄清。”
他頓了頓:“第一,你說在雨林裡找到了一眼泉水。”
“具體位置在哪裡?”
梁晚晚心裡一緊。
這個問題,她和顧硯辭預料到了。
兩人商量過,就說泉水在瘴氣谷深處,具體位置記不清了,因為當時神志不清。
水質嘛......就說特別清甜。
“在瘴氣谷深處,”
她按照準備好的說辭回答,“具體位置......當時我中了瘴毒,神志不清,記不清了。”
“水質很清甜,和普通山泉沒甚麼區別,可能就是心理作用吧。”
張副主任盯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第二,”
他繼續,“你說你開槍自衛,擊斃了包括黑A在內的多名敵特。”
“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黑A是經驗豐富的老牌特務,他的手下也都是亡命之徒。”
“你一個農場技術員,槍法怎麼會這麼好?戰鬥意識怎麼會這麼強?”
這個問題更尖銳。
梁晚晚早有準備:“我之前是趕山的獵人!”
張副主任又記了一筆。
“第三,”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你剛才說,在異國村寨,當地山民給了你一張地圖。”
“那張地圖呢?”
“在戰鬥中被毀了。”
梁晚晚面不改色,“後來遇到軍閥,揹包被打穿,地圖也燒了。”
張副主任沉默了。
他看向王處長,王處長微微搖頭,意思是“暫時沒發現破綻”。
又看向總參特派員,那位將軍依然沉默。
“好。”
張副主任最後說,“今天先到這裡。梁晚晚同志,請你暫時不要離開招待所,隨時配合調查。”
“是。”
梁晚晚起身,敬禮,轉身離開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她的腳步聲在迴盪。
她走到樓梯口,沒有下樓,而是拐進了旁邊的洗手間。
關上門,她靠在牆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後背已經溼透。
剛才那兩個小時,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細節都要自洽。
好在,她和顧硯辭提前對過口供,兩人像排練過無數次的話劇演員,臺詞嚴絲合縫。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憔悴的臉。
還有顧硯辭那邊。
他的審查,只會更嚴。
......
當天下午,軍區醫院特殊病房。
這裡的陣仗比招待所更大。
病房外,四名荷槍實彈的衛兵把守。
病房內,顧硯辭半靠在病床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明銳利。
他面前坐著七個人。
除了張副主任、王處長和總參特派員,還有西南軍區司令員雷老虎、顧鎮國,以及兩名總參的高階參謀。
這是一場規格極高的審查。
“顧硯辭同志,”
雷老虎開口,聲音沙啞,“請你完整彙報這次任務的始末。”
顧硯辭點頭,開始講述。
他的講述,比梁晚晚的更專業、更系統。
從接到命令,帶隊深入勐卡河谷偵察敵特活動,發現黑鴉分隊秘密營地,抓捕舌頭,到暴露後邊打邊撤,戰友接連犧牲,最後只剩三人,被圍困在瀑布巖洞。
“我們在巖洞裡堅持了五天。”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浸過血。
“猴子......侯小軍同志,左肩中彈,高燒不退。”
“王鐵錘同志,腹部被彈片擊中,腸子外露,我給他做了簡單縫合。”
病房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想象那個畫面:三個重傷員,在陰暗潮溼的巖洞裡,彈盡糧絕,外面是窮兇極惡的追兵。
“第五天晚上,追兵逼近。”
顧硯辭繼續說,“我決定出去引開他們,給猴子爭取時間。”
“臨走前,我把情報交給了猴子——如果他活下來,一定要送出去。”
“情報?”
王處長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甚麼情報?”
顧硯辭看向雷老虎和顧鎮國:
“請首長確認保密許可權。”
雷老虎和顧鎮國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我們在黑鴉分隊的營地裡,發現了這個。”
顧硯辭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油布包,很小的一個,已經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王處長接過,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面是一張微縮膠片,還有一張手繪的地圖。
“膠片是我們在舌頭身上搜到的,還沒來得及沖洗。”
顧硯辭說道:
“但地圖我看過——上面標註了黑鴉分隊在邊境線我方一側建立的三個秘密補給點,座標、物資、守衛情況,一清二楚。”
雷老虎臉色變了:“還有呢?”
“還有,”
顧硯辭的聲音更沉了,“根據舌頭交代,以及我們在營地裡發現的文件殘片,黑鴉分隊這次活動的目的,不僅僅是破壞和偵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在為一場大規模邊境衝突做準備。”
“目標是我方西南防線的一處薄弱環節——勐卡河谷十七號界碑區域。”
“時間,初步定在今年雨季結束後,大約九月底十月初。”
“轟——”
這話像一顆炸彈,在病房裡炸開。
雷老虎猛地站起來:
“證據?!”
“舌頭是黑鴉分隊的通訊兵,親眼見過命令原文。”
顧硯辭說,“我們在營地裡發現的文件殘片,雖然燒燬嚴重,但‘雨季結束’‘十七號界碑’‘試探性進攻’這幾個詞,還能辨認。”
他看向總參特派員:“首長,我請求立刻將情報送交總參分析。”
“如果屬實,這可能是對方在邊境問題上的一次重大戰略試探。”
總參特派員臉色凝重,接過油布包,仔細看了又看,然後看向雷老虎:
“雷司令,這件事,必須馬上上報。”
“我同意。”
雷老虎毫不猶豫,“王處長,你親自護送,立刻飛四九城!”
“是!”
王處長接過油布包,小心翼翼收好,轉身就要走。
“等等。”顧鎮國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位老將軍一直沉默著,此刻才緩緩起身,走到顧硯辭床邊,看著兒子蒼白的臉:
“硯辭,你剛才說......你把情報交給了猴子。”
“那猴子呢?”
顧硯辭的眼圈紅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深深的痛楚:
“被敵特殺害了。”
當初他和猴子一起被挾持,可黑A卻殺了猴子。
病房裡再次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猴子,那個二十一歲的小戰士,已經犧牲了。
而那份用四條人命換來的情報,如果不是顧硯辭奇蹟般地活下來,可能就永遠埋在那片雨林裡了。
“首長,”
顧硯辭的聲音有些哽咽,“猴子才二十一歲......他出發前還說,等任務結束,要回家看剛滿月的兒子......”
雷老虎別過臉去,這個鐵血司令,眼角也有淚光閃爍。
顧鎮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說話,但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顧硯辭同志,”
總參特派員重新開口,語氣鄭重,“你和你的戰友,立了大功。”
“這份情報,可能挽救了無數邊防戰士的生命,甚至可能避免了一場邊境戰爭。”
他頓了頓:
“現在,請你繼續講述獲救經過。”
顧硯辭調整了一下情緒,開始講梁晚晚如何找到他,如何帶他穿越瘴氣谷,如何與軍閥周旋,最後如何在地雷爆炸中逃生。
他的講述,和梁晚晚的完全吻合。
整個講述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結束時,總參特派員合上筆記本,看向雷老虎和顧鎮國:
“兩位首長,我認為顧硯辭同志的陳述真實可信。”
“他和梁晚晚同志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不僅保全了自己,還帶回了至關重要的情報。”
“我個人建議,審查可以結束,重點轉向情報核實和邊境防務調整。”
雷老虎和顧鎮國同時點頭。
審查暫時告一段落。
王處長帶著油布包,連夜飛往北京。
雷老虎和顧鎮國留在醫院,開始部署邊境防務的初步調整。
而此刻的梁晚晚,對此還一無所知。
她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心裡七上八下。
審查結束了嗎?
顧硯辭那邊怎麼樣了?
那份情報......會引起多大震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她跳進湄公河救顧硯辭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經和這個國家最隱秘的戰線,緊緊綁在了一起。
而未來,還有更多的風浪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