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苦寒之地
蘭州通往紅柳縣的公路上,一輛半舊的軍用吉普車正在疾馳。
梁晚晚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戈壁景色。
離開不過十多天,卻彷彿隔了一個世紀。
那些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冰河刺骨的寒意、醫院裡顧硯辭溫柔的眼神……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梁神醫,前面就到農場了!”開車的張建軍興奮地指著前方。
梁晚晚收回思緒,抬眼望去。
遠處,蘭考農場的輪廓在冬日陽光下清晰可見。
但和她記憶中的樣子,已經大不相同。
最顯眼的是那些紅磚房,不再是零星幾間,而是一片片整齊排列。
雖然大多數還只是完成了主體結構,門窗尚未安裝,屋頂還露著木樑,但那些稜角分明的磚牆,寬敞的窗戶輪廓,已經讓整個農場煥然一新。
農場四周,加高加固的圍牆蜿蜒如龍,瞭望塔上飄揚著紅旗。
更遠處,磚窯煙囪冒著嫋嫋青煙,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麼多新房……”梁晚晚喃喃道。
“都是你走之後蓋起來的!”張建軍語氣充滿自豪。
“周場長說,趁著你住院這段時間,大家鉚足了勁幹,現在優先的二十幾戶已經封頂了,其他的也快了。”
梁晚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車子駛近農場大門,梁晚晚發現門口聚集了一大群人。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周大貴、錢老、王老站在最前面,後面是舅舅葉知秋、葉知寒,舅媽趙春玲、李環環,還有表弟表妹們。
“來了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孩子們踮起腳尖,大人們紛紛向前張望。
車剛停穩,梁晚晚推門下車,就被眼前的陣勢驚住了。
農場大門上方拉起了一條紅色橫幅,上面用毛筆寫著:“歡迎英雄梁晚晚同志回家!”
字跡蒼勁有力,一看就是王老的手筆。
道路兩旁站滿了人,一直延伸到農場深處。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真摯的笑容,眼睛裡閃爍著激動和崇敬的光。
“梁神醫回來了!”
“英雄回來了!”
歡呼聲如同潮水般響起,在戈壁灘上回蕩。
周大貴第一個迎上來,這個憨厚的西北漢子眼圈通紅,聲音哽咽:“梁神醫……你可算回來了……大家夥兒……大家夥兒都盼著你呢……”
梁晚晚握住他的手:“周場長,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大貴連連搖頭,“跟你比起來,我們這點辛苦算啥!”
錢老拄著柺杖走過來,雖然腿腳還不利索,但氣色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仔細打量著梁晚晚,點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點,但精神頭還在。”
王老也笑道:“晚晚同志,你可是給咱們農場掙了大臉面,部隊送來表彰通報,縣裡也派人來慰問,說你是見義勇為的英雄!”
葉知秋和葉知寒擠到前面,兩個大男人眼睛都溼了。
“晚晚……”葉知秋只說了一個字,就哽住了。
葉知寒直接一把抱住外甥女,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孩子們也圍了上來。
晨晨和暖暖一人抱住梁晚晚一條腿,仰著小臉喊姐姐。
葉向華、葉曉東幾個表弟表妹雖然還有些靦腆,但也湊近前來,眼中滿是崇拜。
“晚晚姐,你真厲害!”葉向華小聲說,“我們都聽說了,你在山上打壞人……”
梁晚晚摸摸他的頭:“你們在家聽話嗎?幫大人幹活了嗎?”
“聽話!我們都幫忙搬磚了!”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
葉媛媛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女兒,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她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蘇玉蘭扶著葉明遠站在她身邊,老兩口也是老淚縱橫。
“咱們葉家……出了個鳳凰啊……”葉明遠喃喃道。
歡迎儀式簡單而隆重。
梁晚晚簡單說了幾句,感謝大家的關心和支援,表示會繼續和大家一起建設農場。
儀式結束後,人群沒有散去,而是簇擁著梁晚晚,走向農場深處。
“梁神醫,你看,這是新蓋的倉庫,比原來那個大兩倍!”
“這是新打的機井,現在咱們有十五口井了,澆地都夠了!”
“這是擴建的磚窯,一天能燒三萬塊磚!”
“這是新規劃的養殖區,王老設計的,說以後要養雞養羊。”
人們爭先恐後地向梁晚晚介紹農場的變化,每個人都與有榮焉。
梁晚晚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短短二十多天,農場真的變了。
不是外觀上的變化,而是那種從內到外的精氣神,人們眼裡有光了,腰桿挺直了,說話底氣足了。
最後,大家來到梁晚晚家的新房前。
這是一座典型的西北一堂兩屋式磚房,坐北朝南,牆體用紅磚砌得平整結實,窗戶開得很大,陽光可以充分照進屋裡。
屋頂的木樑架已經搭好,只等開春後枯草覆泥。
房子前面還有個小院子,用矮磚牆圍著,雖然現在光禿禿的,但可以想象春天種上些花草蔬菜後的景象。
“晚晚,進屋看看!”葉知秋推開嶄新的木門。
屋裡寬敞明亮。
正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臥室,地面是用夯土夯實後再抹平的,雖然簡陋,但平整乾淨。
牆壁用石灰水刷過,白得晃眼。
最讓梁晚晚驚喜的是火炕,不是原來那種簡陋的土炕,而是用磚砌成、內有煙道的改良炕,炕面平整,上面鋪著新編的蘆葦蓆。
“這是錢老設計的,”葉知寒介紹,“說這種炕省柴,熱得快,保溫好。”
“還有這個,”葉知秋推開一扇小門,“這是廚房,灶臺也是新砌的,以後做飯不用在堂屋了。”
梁晚晚一間間看過去,心裡暖洋洋的。雖然比起後世的房子還差得遠,但在這個年代的西北農場,這已經是頂好的住所了。
“謝謝大家……”她轉身對門外圍觀的鄉親們說。
“謝啥!”一個婦女大聲道,“梁神醫,要不是你,咱們現在還住地窩子呢!”
“就是!該我們謝你才對!”
人群又熱鬧起來。
周大貴拍拍手:“好了好了,讓梁神醫歇歇!晚上食堂擺接風宴,大家都來!”
......
傍晚,農場食堂燈火通明。
二十張大桌擺得滿滿當當,每桌都坐滿了人。
不只是蘭考農場的職工家屬,前進農場的馮副場長也帶了幾個人來,說是要親自向梁晚晚道謝。
桌上擺著菜,但梁晚晚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炒白菜、燉土豆、鹹菜絲、玉米糊糊、高粱米飯、一盆看起來清湯寡水的湯,還有兩盤,不知道是甚麼的肉,切得薄薄的,每人只能分到一兩片。
這就是接風宴?
周大貴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有些尷尬地小聲解釋:“梁神醫,你別看菜少,這已經是咱們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是啊,”旁邊一個老職工介面,“這肉還是前進農場送來的,是他們攢了半年的臘肉……”
梁晚晚的目光掃過餐桌。
她看到孩子們眼巴巴地盯著那盤肉,卻不敢伸筷子,等著大人分配。
看到老人們把分到的肉片夾給孫子孫女,自己只吃白菜土豆。
看到青壯年漢子們大口吃著高粱米飯,但那米飯明顯摻了很多糠……
這就是大家慶賀英雄歸來的宴席?
梁晚晚心裡一陣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