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樂極生悲!
農場角落,水泥池子。
水位已經降到了危險的位置,池底沉澱的泥沙都清晰可見。
負責拉水的漢子苦著臉彙報:“場長,最近大夥兒幹勁足,用水量比平時大多了,和泥更是用水大戶。”
“咱們存水本來就不多,去縣裡拉一趟來回要大半天,拉回來的還不夠一天用的...”
“這可咋整...”
周大貴蹲在池子邊,看著那淺淺的一層渾濁的泥水。
剛才因為磚窯順利推進而產生的滿腔喜悅,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絕望。
他抱著頭,聲音沙啞道:
“沒有水...磚窯建得再好有甚麼用?”
“沒有水和泥,難道用乾土粉燒磚嗎?”
訊息很快傳開,工地上熱火朝天的氣氛,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人們圍攏過來,看著即將見底的儲水池,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換上了茫然。
剛剛被點亮的眼眸,又黯淡了下去。
“水...沒有水,啥都白搭啊...”
“老天爺這是不給咱們活路啊...”
“費了這麼大勁,難道到頭來一場空?”
絕望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磚窯的成功曾讓他們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現在卻發現,稻草的另一端,系在一個空空如也的水桶上。
梁晚晚走到池邊,沉默地看著。
她能感受到身後那一道道重新變得沉重的目光。
水,是生命之源,也是制約這片土地發展的最大瓶頸。
不解決水的問題,一切改善都是空中樓閣。
她轉過身,輕聲安慰道:
“大家先別慌。”
“磚窯繼續建!水的問題,我們來想辦法解決!”
“想辦法?梁神醫,能有啥辦法?”
一個老職工苦澀地說:“咱們這兒是出了名的乾旱區,地上沒河,地下沒水。”
“以前農場剛建的時候,也請過縣裡的打井隊來看過,帶著簡易鑽機,在附近轉了好幾天,打了幾個淺孔,根本不出水。”
“打井隊的老師傅當時就說了,咱們這塊地方,地質結構特殊,地下水位深得很,而且水質不好,找到能用的水源,難如登天!”
“後來...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大貴也抬起頭,痛苦地補充道:
“是啊,梁晚晚同志。”
“打井不是咱們想打就能打的。”
“第一,得請專業的打井隊,那得花錢,咱們農場賬上一個子兒都沒有!”
“第二,就算湊到錢,請來了人,萬一像上次一樣,打不出水,那錢不就白白打了水漂?咱們...咱們賭不起啊!”
“難道就因為沒有水,我們就要放棄剛剛看到的希望嗎?”
梁晚晚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陡然拔高。
“磚,我們已經燒出來了!這證明我們蘭考農場的人,不缺力氣,不缺志氣!”
“水,是困難,但不是絕路!地上沒有,我們就向地下要!”
“一次找不到,就找兩次、十次、一百次!”
“縣裡的打井隊找不到,不代表就真的沒有!”
“可是...錢呢?技術呢?”有人小聲問道。
梁晚晚沉吟片刻,果斷道:“錢和技術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大家現在的任務,是繼續把磚窯建好,把能收集的燃料準備好。”
“水的事情,交給我和周場長。”
“請相信我,也相信我們自己,天無絕人之路!”
梁晚晚的鎮定,再次穩住了人心。
雖然疑慮仍在,但是眾人還是下意識選擇相信梁晚晚。
工地上,叮叮噹噹的聲響又漸漸響了起來,只是氣氛比之前凝重了許多。
梁晚晚沒有耽擱,她立刻找到周大貴。
“周場長,我需要一份農場及周邊最詳細的地形圖,越老越好。”
“如果有當年打井隊勘探過的記錄,也一併給我。”
“另外,給我找兩個對農場周圍地形最熟悉的老師傅,我要親自去走一圈。”
“圖…農場的檔案室裡,應該還有當年規劃時簡陋的圖紙。”
“勘探記錄…我找找!”
“老師傅,老徐頭肯定算一個,他在這兒待得最久,還有一個......在牛棚,不過他比較特殊,他其實是一個地質學家,只是背景...”
梁晚晚一聽是地質家,眼睛瞬間亮了。
“現在都甚麼時候了?哪裡還顧得了那些?”
“立刻帶我去牛棚,當務之急就是找到水源,讓群眾過上好日子。”
周大貴聽到梁晚晚斬釘截鐵的話語,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了事情的緊迫性。
是啊,現在火燒眉毛的是水,是農場幾百口人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條條框框、身份顧忌,在生存面前,都得讓路!
“好!梁晚晚同志,我這就帶你去牛棚!”。
牛棚並不在農場主要的居住區,而是在更偏僻的西北角,背靠著一座光禿禿的土山。
那是幾間比地窩子好不了多少的的土坯房,原本是農場廢棄的牲口棚。
後來稍微收拾了一下,用來安置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員。
平日裡,這裡鮮少有人靠近,瀰漫著一種被刻意遺忘的荒涼。
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藥味便隨風飄來。
土坯房的門窗歪斜,用草簾子勉強遮擋著寒風。
周大貴上前,輕輕敲了敲那扇彷彿一推就倒的木門,壓低聲音喊道:
“錢老?錢老在嗎?我是周大貴。”
裡面沒有回應,只有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傳來,咳得讓人心頭髮緊,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梁晚晚眉頭一蹙,不等周大貴再喊,直接上前輕輕推開了門。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戶透進些許天光。
藉著這微弱的光線,梁晚晚看到了一幅令人心酸的景象。
屋內空間狹窄,除了一個用土坯壘成的簡陋土炕,幾乎別無他物。
炕上鋪著發黑乾硬的稻草,一床破舊單薄的棉被裹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
那人背對著門,蜷縮著,隨著劇烈的咳嗽,肩背不住地顫抖。
地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破碗,裡面有點黑乎乎的,大概是草根熬的水。
牆角堆著一些泛黃的書籍和紙張,上面落滿了灰塵,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標本,蒙著厚厚的塵垢。
整個屋子冰冷、潮溼、了無生氣,比之前葉家人住的地窩子還要不堪。
“錢老...”周大貴的聲音帶著不忍。
咳嗽聲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炕上的人艱難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面板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又因劇烈的咳嗽,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頭髮花白而凌亂,鬍子拉碴。
但即便如此落魄憔悴,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看向來者時,卻依然帶著一種審視。
“周...周大貴...你來做甚麼...”
錢老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又有新的...指示?”
“錢老,您別誤會!”
周大貴連忙擺手,側身讓出梁晚晚。
“這位是梁晚晚同志,是...是來幫咱們農場找水救急的!”
“她聽說您...您懂得地質勘測,特意來向您請教!”
“找水?呵呵...”
錢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更加黯淡。
“找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請教?”
“找水?這鬼地方...能有甚麼水...”
“我看了十幾年了...沒用...都沒用...咳咳咳...”
說著,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他痛苦地捂住胸口,身體蜷縮得更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如果梁晚晚和周大貴不過來,錢老很可能挺不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