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 246 章
宋缺的天刀,被譽為天下不敗之刀。
天刀一共八訣,每訣十刀,共八十刀。
刀一出手,他整個人也彷彿變成了一把刀,人與刀變成了渾然的一體,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只剩眼前的人。
花黎眼底同樣如此。
雙方的距離迅速的縮短。
人在雲霧中穿梭,飄渺若仙,變態萬千。兩道相差無幾的銀光化作一道又一道的直線,將無邊的雲霧都給切斷劃開。
天刀已將貓兒山頂峰的那塊石臺區域全然的籠罩,也幾乎罩住了目擊者的感官。亦奪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使人看不到頭頂的天,腳下的地,看不見山峰之間那被劈開的雲霧,甚至看不到宋缺。只能看見那把刀,那把唯一的天刀。
彷彿自身都已被那股龐大的力量吞噬,迷失其中,甚麼情緒都不剩,只剩茫然與恐慌。
事實上,天地仍然是那片天地,雲霧遮頂,如同仙台。雲霧劃開之後,貓兒峰下的綿延起伏一覽無餘,然而所有人都看不到這一切,在天刀離鞘而出的那一刻,從天到地,一切事物都已消失不見。
人刀結合成了一體,挾帶著天地之威,使這一塊方圓之地變成了另一番恐怖的模樣,變成了絕對真空的環境。
心臟被擠壓,空氣被抽乾,感官感受的到的不同,讓大腦也發生了變化,讓眼底所見不再是真正所見。
寇仲目光隨刀光移動,即便已經看過兩次,此刻他也仍然控制不住的生出一股難以忍耐的心悸之感。他看著天刀出鞘,看著天刀上閃爍著的刺眼的光,最後看到那道光落到花黎的身前,只是單單看到那道光,已經讓他彷彿同樣承擔的上了天刀的壓力,變得渾身緊繃,呼吸困難,直面著著那道天刀的花黎,又是如何的感受呢。
與其他高手不同,宋缺拔出刀之後便不會留手。不動手便罷,一動手便會全力以赴,絕無手下留情的可能。
何須試探?
又何須留力。
這是對於對手的尊重,也是對於他手中之刀的尊重。他並不會因為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便產生留情的想法,因為能讓他拔出刀的,便已經是他的對手。
天刀無時無刻的都在變化,又彷彿從未變過。
這一刻,花黎彷彿看見了關七。可關七頭腦瘋狂,出手只憑本能,可怕的先天無形劍氣也同樣是瘋狂而雜亂,可宋缺的天刀卻真正的被人所掌控,他既化作了刀,也是掌控刀的人。
一個完全的失智,一個完全的理智。
可產生的威力卻是幾乎相同的。
貓兒峰頂上,開始霧捲雲起,狂風大作。
仿若月華一樣的銀光與那無處不在的可怕的白光交擊在了一起,可怕的勁力
寧道奇的道袍被山峰頂上的風吹得胡亂的飛舞。
他看到仿若月華一樣的銀光與那無處不在的可怕的白光交擊在了一起,可怕的勁力撞擊中洩出,兩人身畔氣勁急速旋轉,帶動衣袂飛揚飄舞,這樣可怕的氣與勢幾乎是瞬間便席捲了整個貓兒山的頂峰,讓旁觀的人也難以承受。
寧道奇自然是承受得住這樣的氣勢,穩穩地站立於山間不動,衣訣翩飛,白鬚白髮飛舞。
宋玉致雖然還未離開,但也貼在寇仲的身邊,由他擋去了八成的壓力。否則即便是她,精神也會被這一刻無處不在的彷彿挾帶著天地之威的刀勁席捲進去,卷個粉身碎骨。
而寇仲與徐子陵,自然早已各自運轉著長生訣,抵禦著這股壓力,才能彷彿輕鬆自在的立於頂峰之上,繼續觀看著這場讓人難以想象的對決。
寇仲知道自己也遲早會有這一日,站在宋缺的面前,不再是像上次那樣岳丈對女婿的試探,而是要將彼此視為對手的全力以赴的對決。他知道這一日不會遠,但此刻,他還仍然不夠,或許還差很遠,也或許,只差那麼一線。
阿黎已經走在了他的前頭,但他想,他作為兄長,絕對不會落下太遠。
宋缺的面貌表情依然平靜,唯有雙眼讓人不敢與之視之。
他的天刀又開始變了。
刀勢變成了滔滔的洪流,眨眼之間,便席捲了花黎的全身。洪流是江河,是湖泊,更是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淵海。
宋玉致已經開始喘不過氣了。
彷彿那無邊無際的水不僅淹沒了高高的山峰,也淹沒了她。
她想要離去,又不捨得離去。
儘管她根本看不清他爹爹與那花黎的身影,但作為宋家的小女兒,同樣練刀的她,又怎能捨得眼前這一幕。
即便再不捨得,到了最可怕的時候,她也仍然不得不避開視線。
避開之時,她彷彿聽到了誰,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嘆息的人是寧道奇。
這一場觀戰的影響對他來說,不可謂不深。
尤其是見那年紀輕輕的阿黎當真能與宋缺全力以赴之下,與之相對抗,甚至展露的氣勢絲毫也不見勢弱。
要知宋缺此人,他早就再瞭解不過。雖然為人自負,卻也確實是天縱奇才,一再擊敗,站在他前面高處的人,由自己站在那最高處。與他交戰過的,無人真正擊敗得了他。
哪怕是他,被譽為天下第一宗師高手的‘散人’寧道奇,也同樣如此。
因為宋缺並未使出那最後一刀。
所以他只是賭輸,卻沒有敗。
宋缺只是賭約輸了,他們兩人之間的勝負依舊並未分明。若真要分明,可能就是隻能以一個死,一個活來分清楚了。
這位阿黎小姐,結果又會是怎樣的呢。
她能贏嗎?
她會死嗎?
她能讓宋缺使出那最後一刀嗎?
宋缺的天刀變幻的越來越快。
對方早已達至有法也無法,無法即有法的境界。天刀自然也有形也無形,刀意無跡可尋,不滯於物,絕對是所有修道之人夢寐以求卻無法匹及的高度。無人再能達到他那樣的境界,也無人能將天刀使得那樣的可怕,那樣的圓滿。
與天刀相比,阿黎小姐的‘月華’就好似真的是天邊灑下來的月光,無聲無息,潤物無聲,如同常人抬頭可見最為自然的景象,彷彿天地中的一環
天刀的‘勢’越洶湧,她的‘勢’便越無聲。
可無聲之下,卻深藏著一股彷彿生命都能夠中止的寂靜。
千萬道黑光凌空落下,天好像忽然就變得黑了,無處不在的黑遍佈人之視野的每一處地方。
無所不在,無孔不入。
那些‘黑’裹住了寇仲,裹住了徐子陵,甚至將那仙風道骨的寧道奇也裹進了其中。
時間與空間彷彿消失不在。
無邊無際洶湧不息的淵海被更加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黑暗侵入了宋缺的感官。
他的感知也開始變得不同,以往他都是他影響別人的感知,影響旁觀者的感知,而這一刻,他也被影響到了。
那無處不在的刀光也被黑暗吞噬。
在一個極為短暫的時間裡,他甚至無法再感知對手的方位,他只能看到黑暗之中那唯一的光源,那道‘月華’。
從未消失過的‘月華’。
感知脫離只是瞬間,可那瞬間又被拉得極長極長,若無法終止,他將永遠困在這段沒有時間,沒有空間也沒有感知的瞬間裡。他像是被放逐到了沒有任何智慧生命的虛空之中,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無依無靠,無人交流。無處不在的黑暗是他唯一能觸碰到的,除此之外,唯有那月華恆古不變,坐落於遙遠的黑暗的虛空之中。
他看清了那抹月華究竟來自於何處?
這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瞥見的奇景。
古老的,醒目的,於黑暗之中的。
碩大的‘月海’。
宋缺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動人至極的微笑。
他的最後一刀出現了。
能夠毀天滅地,自然也能夠劈開時間空間都沒有的一片混沌。
那是連寧道奇都沒能見到的一刀,這一刻,出現在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明亮的月海被攪碎,化作萬千細碎的光點,化作群星,化作宇宙之間的一個又一個的小點。
天與地終於又再一次出現,微弱的光芒從縫隙中撐開。
不過轉瞬之間,那點些微的光亮就變得跟天地之間的烈日一般,變得無限浩大輝煌,天地彷彿新生。
奪天地之造化。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宋缺的刀卻已能奪天地之力。
這一刻,所有的人都清醒過來。
無邊無際的黑暗不在,淵海也不在。
貓兒峰頂上的風好像在這一刻停了下來,雲也不再飄,霧也不再動。
所有的一切變成了一幅平靜宜人的面。
人在畫中,天與地也在畫中。
唯有那道劃破天地的白光,如同撕毀畫卷一般,將這眼前一切悠然又平靜的一幕劃破。
宋缺卻已然收了刀,神情暢快滿足,還有一絲無法捕捉言語的神會之感。只因以往往往都是別人想方設法化解他的刀,這一回卻是他不得不提前使出最後一刀,破解那前所未有從未面臨過的困局。想罷,他不由再次看向眼前之人,執刀禮道了一句:“宋某領教了。”隨後便對其略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便轉身走下了貓兒峰。
寇仲衝了上去:“結局如何?”
不知在哪一刻,他已然被困在一片黑暗之中,所以到了最後一刀時,他根本沒有看得明白。
“是阿黎小姐勝了。”寧道奇笑呵呵的站在貓兒峰邊緣的雲霧之中,在這一場觀戰之中,他那雙眼之中透露出來的情緒,顯然分外意猶未盡。
花黎也輕嘆了一口氣。
要贏那一刀,可真不容易。
若非提前佈局,潤物無聲的將自己的精神領域融入‘月華’,合道成境,確實很難抵擋那一刀。
寧道奇望著寇仲以及走過去的徐子陵道:“宋閥主一使出了最後一刀,但阿黎小姐卻沒死,在他那裡,那便是阿黎小姐勝了。”
“我想,爹爹這回回去,應當會立刻閉關於磨刀堂了。”宋玉致也猜想笑道。
“這一次,老道也有不小的收穫,料想宋閥主應如是。”寧道奇嘆息著,輕撫著他那長長的白鬚,“這一戰可謂是精彩絕倫,即便是老道活了這般年歲,平生也難得一見,果然武道之路無窮盡也。”
寇仲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哈哈,我那老丈人是不是沒準能創出第九刀!”
寧道奇撫摸著自己的白鬍子呵呵呵的笑了笑:“誰知道呢?”
畢竟他剛剛才說了,武道之路無窮盡。
徐子陵與寇仲又雙雙看向花黎。
“阿黎這一戰,當名動天下。”
“阿黎真厲害,阿黎不愧是阿黎!”
兩人相續不斷的誇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