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 213 章
由這隻老虎馱行著,不過半日奔波,便到達了這片山林腳下的邊緣處,巫行雲更知道,再過幾裡,便是一條步入城池的官道。
直到此時,那帶走她的女子才停了下來。
女子一停,老虎便也跟著一停。
巫行雲才裝作悠悠轉醒。
此時天色已然悄然亮起。
天邊一輪初升的圓日將東邊的那片天染上濃郁的橘色,呼嘯的山風將青衣少女的衣角吹得翩翩起舞,她腳下踩著兩行積雪,遙遙的眺望著遠處的夕陽,看著那橘光將青墨色的天一點一點的浸染照亮。
這一醒,一見這將她帶走的女子,才發現對方比她這外表模樣也大不了幾歲。
容貌確實精緻妍麗,清麗出塵,臉龐卻頗為稚嫩,明顯才一副十三四歲的模樣,目光卻不像這般外表年紀那般淺薄,反而極為溫和,寧靜深遠,甚至有種不真實的通透之感,臉龐在那夕陽的光下柔和而安定。
即便是早已活過半百久經風雨的巫行雲,也無法看透那雙眼睛。
巫行雲心中一頓。
看著眼前之人,那坐在老虎背上的八九歲女童恍然間於心中劃過一個念頭……這怕不是一個同道中人。
外貌年輕幼小,實則和她一樣早已是個活了許久的老東西。
算起來,這倒是有人第一次看出花黎並非原本樣貌年齡之人,不過看出這點事實的那人是童姥,推己及人,也就不奇怪了。
花黎看著她,從花花脖子上掛著的包裹裡拿出來了一個青色葫蘆,開啟喝了一口,才看向她,問道:“來兩口嗎?”
坐在老虎身上的女童從那葫蘆裡聞到了絲絲的酒味,怔了一瞬,才裝作茫然實則暗自仔細打量著她,花黎也任她打量,並不在意,只是見她醒了,自顧自的又喝了兩口酒,才道:“我叫花黎,你可以叫我阿黎。”
見她不應。
花黎便又道:
“你受了傷,散了功,如今可有安全的去處?”
童姥心中暗自警惕,心中沉思,眼前女子看著雖年輕,實則卻不知底細,武功又高深不俗,而她卻處於三十年一散功的頭一日,再有天大的能耐也會發揮不出,想了想,也不能不答,只能垂下眼皮,厚著臉皮啊啊了幾聲,裝成了一個啞巴。
主要實在不是她不想說話,而是她外貌雖形如八九歲的女童,聲音卻仍然蒼老,眼前之人不知身份,不知底細,又憑空冒出,雖然初識看似沒有歹意,童姥這般性格卻不可能如此就信任於她。
況且她還對她的身份生了疑,懷疑她是個和她一樣披了嫩皮的老怪物,自然也就不敢貿然開口。
便裝做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女,打算再觀望一下情況。
而對於之前的猜測,是與不是,她還不能絕對的下定論,只是心中暗自觀察警惕。
說實話,其實花黎已經快要猜到她的身份。
畢竟相似的形象,武俠世界中也就那麼幾個人,就如同對方一見她懷疑了她真實的年齡不似她外表那般小,她看著對方那雙凌然漆黑的眼睛,和裝作天真茫然實則暗中警惕的神色,也大概猜出了對方應當不是真正的八九歲的女童。
她心中早已略過那些武俠故事中的數個形象,不過武俠世界的各個人物浩如煙海,甚至有些她還不是很熟悉,加上還未弄清楚這方世界是哪個武俠世界裡頭,她便也就一時半刻還不能準確的將眼前的這女童安裝在準確的形象上罷了。
但為人所知形象鮮明的童姥肯定是有著一席之地的。
甚至花黎腦海中第一個出現的形象也是她。
再加上此刻對方又裝成了一個啞巴,形象便又靠近了一分了。
不過對於對方是誰,花黎並不在乎。
救人是順手而為。
反正依她現在這般武學修為,也不怕甚麼麻煩。
她只從對方身體裡那散去的深厚內功和逆行不休的經脈有些好奇,有點想要研究一番的慾望。
倘若對方是童姥的話,這具身體就更有研究的價值了。
因神功被破走火入魔而再也長不大,她想看看能不能將這原理研究透,將其再次逆轉。
兩人心中各有思量。
一人想要藉此躲避李秋水。
一人想要從醫學的角度上研究一下那因武學而造就的特殊身體。
竟一拍即合了去。
見眼前的女童彷彿啞巴一般甚麼話也不搭,只啊啊了兩聲,花黎想了想,又從袖中掏出了一支嵌在竹管上的炭筆,和一個小本子:“既然不能說,便用寫的吧。”
女童無法,只能接過本子與炭筆,寫了三個字:“無去處。”
於是花黎點點頭,便不再詢問,只道了句:“既如此,你便先跟著我吧,我懂兩分醫術,大約還能幫你看看身上逆行的經脈和所受的傷。”然後便放回酒葫蘆,帶著花花繼續前行。
巫行雲沒有相信她所說的醫術。
世上哪裡還有醫術能治好她這形如侏儒,永遠也長不大的身體。
至於內傷,也不過是在李秋水那賤人那裡所受,由於恰好對上散功之際,才一時不能恢復。等過個十幾日,她恢復個十幾年的功力,便能自行調息,去除那點內傷,自然也就更不用誰來看。
上了官道之後。
一人一虎便不再風一般的疾行,而是慢悠悠的在無人的官道上行走。
童姥本想一直裝作無知女童,但很快便意識到了這一決定的不妥之處。
只因她這三十年一散功之後,別的都還好,卻有一點,重修之時,每日午日都需吸飲生血練功,如此方能順利重修,一日恢復一年功力,她三十年前需要花三十日的功夫才能恢復全部的武功,如今又三十年過去,便需要花費一倍的時日,足足重修六十日,才能回覆神功。
恢復神功後,功力倍漲,到時自是天不怕地不怕,再去找那李秋水的麻煩。可如今她功力全失,甚至都無法自主行動,自然任誰都能將她童姥揉搓扁捏,她雖脾氣怪異,平日也是狂妄至極,卻並非真的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反會甚會忍耐,在這等特殊時期亦能伏低做小。
可她重修神功需要生飲鮮血這一點卻不容有失。
她坐於老虎背上,眼見日頭升高,心中不免逐漸生出焦灼之意。
彷彿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
走在前頭一身青影回過頭來,眉眼一彎,溫和問道:“怎麼了嗎?”
巫行雲猶豫了一番,又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頭頂的日頭,終究還是拿起炭筆,在那紙上寫道:“我身體特殊,需每日生飲鮮血,否則過午不飲便會暴斃而亡。”
花黎看著在那小小的本子上炭筆寫上的字,柔和的笑了笑。
飲生血啊,形象好像更確定了。
她看過那本子上寫的字,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眼睛,一笑,輕聲道:“午時好像快到了,既然如此,那便讓花花跑一趟好了,正好,它也可以順道打打牙祭。”
花花……巫行雲看著這小女子將她從老虎背上抱下,輕輕拍了拍那隻格外碩大,比雄虎身軀還要龐大的雌虎的腦袋,“聽到了吧,花花,去吧,午時前回來。”
那隻雌虎被拍了拍腦袋,似撒嬌一般的嗷了一聲,又歪了歪頭,在女子的掌心蹭了蹭。然後在她被抱下來一瞬間的功夫,便閃電似的竄入了官道旁的林中。花黎將他抱到了旁邊的草坪地上,隨後還不到一刻的功夫,兩人停靠在路邊,火才剛剛升起,耳邊便傳來稀稀疏疏的聲音。
女童轉頭一看,便見那隻體型巨大的雌虎便拖了一隻野鹿回來,十分驕傲的拖到了花黎的面前。
她又看向這青衣女子,對方並沒有問她為何需要生飲鮮血,也並沒有質疑這一點的真實性
只是看向老虎,讓老虎帶回她想要的東西來。
老虎也帶回來了她想要的東西。
那隻老虎叫做花花,並且聽得懂人話。
這並不出奇,許多與人相處的夠久的動物,只要足夠聰慧,時間久了,就都能或多或少聽得懂人話。
但這隻老虎卻好像格外的聰慧,連女子未準確說出口的都聽懂了,就像精怪開了智一般。
老虎原是兇獸,即便被人馴服也難免狂性大發,這隻老虎看上去卻絕對不會,並非是被馴服,它有著彷彿人一樣的目光,像是早已已在世間行走許久,很早就通了人性,且與身邊之人十分親近。
花花驕傲的揚著脖子,頸間雪白的絨毛隨風飄飄揚揚。
花黎便又拍了拍花花的脖子,然後又深入走到一旁的灌木叢,不多時便折了一片稍大的葉子回來,除此之外,手中還多了一塊同樣用葉片包裹著的蜂蜜。
老遠童姥便聞到了那股甜絲絲的味道。
她將蜂蜜於火邊放下,另外的葉子折成一個碗,手下往野鹿頸部那被咬開的幾個大洞處,接了一碗鹿血,走到了童姥的邊上,將其遞給了她。
童姥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便用了一雙小手順遂的接過了那碗鹿血,一口飲了個乾淨。
“我聽過你這樣的情況,你大約不是身體有問題,而是練的武功需要你此時如此飲血吧。”
巫行雲捧著葉子血婉的手一頓,沒想到她這隱瞞半天,對方早已一眼看破。
“我說我會醫術不是作假,你的手上三足礁有異樣,大概還逆行重修過,對不對,你修煉的武功,是否是逍遙派的?”
她的精神力所及之處,已經見到了官道上的行人。
中間有騎馬飛行的江湖人。
也有普通步行、拉著驢板車的老百姓。
期間身後還有一輛低談著國事,有著十多個護衛護送前行,顯然是達官顯貴乘坐的馬車。
陸續聽了半日之後,尤其那輛高官顯貴的馬車上還談及了遼國等地,再加上看那些人的服飾裝扮,她已然弄清此時大概是甚麼朝代,哪個時候。
宋。
她又回到了宋朝,並且又是北宋。
不過卻並非朝堂勢力與江湖勢力糾結不清,各種奸佞當政的的那個北宋末期,而是在宋哲宗元祐年間,正處於多國對峙的狀態。
與控制著北方燕雲地區的契丹遼國,西南割據政權的雲南大理國,還有党項人建立,位於西北的西夏國,以及已經開始衰落青藏高原部落聯盟的吐蕃等多國,各自形成鼎立之狀。
時代和背景都如此清晰之後,這個世界,大概也就能夠猜到幾分了,既然猜到了這個世界是哪個武俠世界,眼前之人是誰,也就同樣十分清晰了。
天龍八部……
眼前只有八九歲模樣的女童,自然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天山童姥,巫行雲了。
被人一口道破後,女童面色一僵,不過她很快便神色恢復如常,大概是覺得都讓人說破底細,也就沒有隱瞞的必要。
隨即便抬頭一望,將那葉子做的碗往一旁一放,一張嘴,便是一道有些蒼老的聲音道出,神色也變得老成許多:“正是。”
女童深深的看著她,半晌才道:“在下巫行雲,確實是逍遙派門人,被人尊稱一聲童姥,不知姑娘大名。”
“我說了,我叫花黎,當然,你也可以叫我阿黎。”
說著,花黎已然起身,走向那隻野鹿邊上,趁著花花還未開始啃食,先削了兩隻野鹿後腿下來,三兩刀剝了皮,再劃割幾下,放掉多餘的血,插上兩根削尖了的木棍,便架在了火上。
女童眉間一怒,看著那青色的身影開始烤著那新鮮割下的鹿腿,道:“我是說你的江湖道號!”她不信這女子沒聽懂她的話。
花黎一笑,往鹿腿上刷了一層蜂蜜:“可我並無江湖道號?”
“你這般本事,卻無江湖道號?”
“說實話,在下以虎相伴隱居多年,如今方是頭一遭出山,出來後第一個遇到的便是閣下。”
“你既隱居多年,為何知道逍遙派?一般江湖中人都難以得知逍遙門人,更何況你一個隱居多年之人?”
“自然是從別處聽過,有人還讓我有機會可以去逍遙派走一遭,瞧瞧逍遙派的諸多無上神功。據說逍遙派的武功俱威力無窮,只得其一,便能在武林中所向披靡,其他技藝無論醫卜星象,琴棋書畫,機械雜工,五行八卦,經濟兵略,也無所不通,無所不精,讓人觀之而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