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 203 章
其實已經快要天黑了,天盡頭彩霞滿天,紅海蒸騰,將紅彤彤的最後一抹斜陽從窗外射入。
花花在院子裡的一棵樹下,匍匐在草地上,像一座大山,用一雙金黃色的眼睛盯看著熙熙攘攘的蟻群繞著樹根攀爬,一點一點地搬運著從牆那頭一個小洞裡搬運而來的半塊糖霜。
屋裡頭已經有些暗了,花滿樓起身,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枚火摺子,將屋內一處處點好了燈,不過片刻便將昏暗的屋內點亮。即便是住在兄長的地方,他所住的院子依舊不喜歡有丫鬟下人伺候,瞎了的眼睛好之前如此,瞎了的眼睛好之後更是如此。
聞言意識到陸小鳳可能並不單純僅僅是來訴苦,而是查到了一些事,來專門確定甚麼,不然此時他已該去往皇宮。於是花滿樓看了他一眼,不由主動問出聲,聲音依舊是溫和的:“那麼,陸小鳳你問這些,是想問甚麼呢?”
陸小鳳看了一眼花滿樓,翹著二郎腿,手指像是無聊又像解壓一樣揪了一下他那兩片像眉毛一樣的鬍子,笑道:“隨便問問而已嘛,是不是小阿黎?”
不得不說,陸小鳳真的很敏銳。
這個有著四條眉毛的鳳凰此時望向花黎虛眯的雙眼十分具有壓迫人的意味,只可惜,這點壓力對花黎絲毫用處也無,反倒是那百轉千回的小阿黎稱呼讓她起了一點點雞皮疙瘩,她微微笑了笑,看著對方的眼睛:“知道的事嗎?我知道的事情要說也不少,你想問哪個?”
陸小鳳認真的問:“阿黎為何會覺得西門吹雪會贏?”
花滿樓點完了燈,此時拿了一盒蜜餞乾果零食過來坐下,盒子一共有九格,每格里面都是不同的乾果和蜜餞,而且都很甜。
阿黎喜歡吃糖,要特別甜的糖,這是花滿樓知道的她的一個習慣。
因為以往給她治病時,每回吃完藥,她都會吃糖,後來花滿樓會常備一些醃製過的果乾蜜餞,給她換著增添口味。
花黎看了看他手中的乾果果乾盒,伸手往擺放在桌上的零食盒選了選,挑了一塊醃製晾乾的梅子,嚐了一顆,覺得味道不錯,將梅子的那一盒拉得面向自己,陸小鳳立刻將她面前的那盤乾果盒故意手賤的拉過去,她才看了陸小鳳一眼,道:“因為葉孤城會輸。”
這像是一句重複了的廢話,答了跟沒答一樣。西門吹雪會贏,那麼葉孤城自然就會輸。
可是不一樣。
她將這個答案放在前頭,因果關係就明顯反了。
陸小鳳:“阿黎認為葉孤城會輸?”不是說西門吹雪會贏,而是葉孤城會輸。
因為葉孤城會輸,這會成為既定的事實,所以西門吹雪會贏。
他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花滿樓也看向她,他也有些好奇,為何她會這般篤定。
花黎手指勾著盒子輕輕的使了一點力,又將乾果果乾盤拉了回來,又從裡頭選了一塊鳳梨乾,鳳梨原是貢品,不過近些年在江蘇一帶出現了大規模的種植,吃到這玩意容易了許多,味道倒是酸酸甜甜的:“你不是已經猜到了一些嗎?”
她道:“前些日子葉孤城受傷了,所以決戰才延了期。但葉孤城受傷是假的,他驚豔出場時滿身簪花,後來有人發現他是用滿身的花香是為了掩蓋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然而事實上他身上沒有血腥味,所以他簪花,是怕人知道他身上沒有血腥味。”
陸小鳳挑了挑眉:“你也去看了熱鬧?你的鼻子這麼靈?”
花黎搖了搖頭:“不是我的鼻子靈,而是我對血腥味很敏感。”
其實陸小鳳確實已經猜到了不少資訊,尤其他已經為這樁事跑了很多地方。
甚至已經挖到了南王府的存在。
現在又有了多出來的變色緞帶……
於是他心中將眾多細節串聯在一起,幾乎已將事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花黎望了望外面的天。
天幕已經徹底黑了下來,碩大的皎潔的月光慢慢升起。
“天都已經黑了。”
“怎麼?”
花滿樓:“她的意思是,你還不動嗎?不準備進宮了?”
“不著急,不著急……”陸小鳳看著她,丟了一顆梅子到嘴巴里,忽然向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眼花滿樓,問:“那阿黎想不想一起去?或者說,有沒有興趣去皇宮玩一玩?”
花滿樓看向陸小鳳。
“你要帶阿黎去皇宮?”
花黎疑惑的問:“你剛剛才拼了老命才找回來兩條緞帶,還是別人專門送回來給你的,你要將那多餘的一條給我嗎?”陸小鳳手中的兩條緞帶便是司空摘星送還給他的,他曾經偷了他的一條,現在又特地送回他兩條。
陸小鳳十分好奇:“你這都知道,你咋啥都知道?”
花黎微笑不語。
陸小鳳瞅了她兩眼:“好吧,我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了。”花黎在他心中一向是個十分神秘的人,消失之前是,消失後更是,消失回來後……就更不用說了。珠光寶氣閣那一回,她也好像是提前知道些甚麼,所以這一回提前知道些甚麼,也不甚稀奇了。
所以他直接問:“既然曉得那麼多,你難道不準備去看看這熱鬧?”
花黎看著他:“想,而且我早有準備,所以……其實也不用將你的緞帶給我……”
說罷,花黎笑了笑,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了兩條變色緞帶:“反正這玩意兒已經分了二十多份出去,再多一兩份也無妨,對不對?”
陸小鳳看了看花黎手中那變色緞帶,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變色緞帶。那條緞帶在窗外的月光下,忽而淺紫忽而銀灰,好看極了,顯然是一條再真不過的真貨,他臉色變了又變,沉默了好幾息,才終於問道:“這個你是從哪個高手手裡弄的?又花了多少銀子?”因為即便是多出來的緞帶,也是有數的,大多落在各個高手各方勢力手中。而從他們手中拿到這樣緞帶,也十分不容易。
“還弄了兩條!一條是給花滿樓的嗎?”
“除了兄長還能給誰呢,不過不是從任何一個高手手中,也沒花任何一分銀子。”花黎微笑道:“這是我從皇宮裡弄的。”
陸小鳳深呼吸了好幾下:“你還去了皇宮?”他又看向花滿樓,睜大眼睛問,“你知道嗎?”
花滿樓也沉默了片刻,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然後溫和無奈的笑了笑,道,“難為阿黎還想著我。”
神不知鬼不覺的去了皇宮一趟,不僅無任何人知曉,連偷緞帶都偷了兩條。
“那兄長要和我一起嗎?”
花滿樓笑道:“如果有機會,我自然也不想錯過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的對決,雖然聽你們的話,這場對決可能會不太純粹,但依然可以去看看。只是你手中緞帶,不會有問題嗎?”
花黎笑了笑:“不用擔心,這是我在某位王總管偷變色緞之前弄來的,所以只要別人的不會有,我的便不會有。其實我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多弄幾條賣出去賺點銀子,畢竟這玩意兒可太值錢了,京城任何一個人都願意花幾萬十幾萬兩銀子買這樣一條緞帶,但想想還是作罷,萬一被人發覺還有多一個人發放緞帶,惹上官司就不好了。”
雖然依她的本事,真要去做了,想被發覺也很難。
陸小鳳看了看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笑了兩聲:“原來你居然還怕惹上官司。”
花黎:“你還是先走吧,畢竟我這緞帶來路不正,你一個掌管緞帶的人帶著其他人可不好解釋。”畢竟從他手中真正發放出去的變色緞帶只有五條。
陸小鳳深思熟慮了一下,也點了點頭:“行,那我就先去了,在皇宮等你們。”
夜色更深了。
風也變得有些涼,圓圓的月亮也幾乎快上中頭。
那輪月亮十分的明亮,照亮著太和殿下的陰影。
太和殿也就是金鑾殿,紫禁城中最高的地方,氣象莊嚴,抬頭望去時,閃閃生光的殿脊彷彿矗立在雲端。
飛闕入雲的金鑾殿要用絕頂的輕功才能上得去,許多人進了皇宮也只能望殿興嘆,無法上去佔一個最絕佳的位置。有些人上不去,只能走了,有些人還不甘心,比如卜巨剛,他的輕功便不行,他也自知自己的輕功不行,還帶了一條繩索,可惜到了太和殿下又怕拿出繩索太過丟臉,猶猶豫豫,在走與堅持下去的選擇上
陸小鳳已經上去了,正準備將長索繫上飛簷,助他的其他一些朋友上來。他總是這樣樂於助人,要不然也不會朋友遍天下,雖然他也總是被朋友坑就是了。
他在皇宮已經耽擱了一段時間,來之後還專門與西門吹雪在皇宮給他備的小房間裡聊了一會兒天,此刻上了這片黃金般的琉璃瓦上,剛掏出長索,便剛看見從那‘妄入者死’的漆黑門中走出來的花黎與花滿樓,他立即招招手,打個招呼,讓他們再等等,讓他掛上繩子,好上來的容易一些。
此時下方的花黎微微彎了彎眼,也對其揮了揮手,然後向一旁望著這金鑾殿的花滿樓,問:“兄長輕功如何?”
花滿樓看了看上面蹲在飛簷一角的某道身影,搖了搖頭,溫聲道:“我的輕功不如陸小鳳,所以要上去的話,大概要借些外物,等某人的長索吧。阿黎呢?”
阿黎笑笑:“我的輕功還算不錯,不如我帶兄長上去?”
“嗯……嗯?”花滿樓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旁邊的人抓住了手腕,接著便身子一輕,如此這麼一個比花黎還要高半個頭的高大身影,竟被直接拉著帶飛上去了。
陸小鳳已經低頭開始掛長索,結果低頭一閃神的功夫,便見屬於花黎的那道青影直接越過漆黑的長空,已經上來了,那一手輕功,幾乎等於騰挪,遠遠望去快如青煙,甚至在空中都可以說變就變,途中只踩了兩片青葉,衣抉飄飛間,彷彿乘風踏雲。
這一下著實把他給看怔住了。
這麼高的地方,天下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一掠而上,連他也不行,必須要壁虎游龍般藉助牆體,或者枝葉。
那不僅對輕功身法有要求,還要有極為深厚的內力支援足下長躍。
然而花黎她不僅上來了,還抓住另一個人的手,帶了一個人,那人正是花滿樓。
上來後,兩人在這滑如堅冰的琉璃瓦上也步履輕慢,如履平地。
要知道這種鬥如斜坡又十分滑溜的琉璃瓦,慢走遠比奔跑縱跳困難。
他不由迎上去,驚豔道:“好阿黎,雖知道你武功不低,卻還沒有真正見識過,你這輕功,怕是比司空摘星那小子的還要厲害。”
花黎謙虛道:“還好,我的輕功算是在懸崖群山處練出來的,而金鑾殿再高也畢竟不是真正懸崖絕壁。”
這一幕也同樣落入了其他人的眼中。
本來上邊下邊,有好幾雙眼睛都在看著陸小鳳,這一下,直接將目光落在了那道青影身上。
其中老實和尚也在。
於是有人掏了東西給向老實和尚,問:“這女子是誰,如此出神入化的輕功,不該籍籍無名,為何從未在江湖上見過?”
老師和尚結結巴巴道:“我想,她應該是花家七公子三年前從外撿回來的義妹,花黎,兩年前在珠光寶氣閣失蹤,當初就是她治好的七公子的眼睛,如今出現,大約是回來了。”
嚴人英:“原來是她,我竟也差點沒認出來。”他是見過她的,在珠光寶氣閣的宴席上,但那時她跟在花滿樓的身邊,是個眼盲身弱的小姑娘。臉色蒼白的很,說話也細細的,當時她用白紗蒙著眼睛,幾乎佔了半張臉,氣質也大為不同,跟現在確實大相徑庭,也難怪他沒認出來。
“想不到她的眼睛竟然也好了!”這實在太過神奇,當初他不僅看著對方莫名其妙的治好了花家七童的眼睛,如今當初的小姑娘竟然也擁有了一雙明亮好看的眼睛。
可不比花滿樓,他記得當初那抹白紗之下凹陷的位置明顯空空如也,不僅僅是看不見那麼簡單,而是直接沒了雙眼。
難道沒了的雙眼還能再長出來嗎?
就算是替換,也得要她本身就擁有一雙眼睛,又或者她剛剛瞎眼不久,否則連線的血管神經壞死,再是神醫也無法做到。
難道她還能是神仙不成?
然而當初她治好花家七童眼睛那一幕的手段,還有珠光寶氣閣那如同五鬼搬運般消失的偌大財寶,可不就是當真如同神仙?
旁邊有人還在問:“她年紀這般小,輕功卻如此厲害,武功厲害嗎?”
老師和尚道:“老實和尚不知。”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她還有武功。
有人遠處觀望,有人直接笑嘻嘻的湊了上去。
“確實好厲害,不僅比我的厲害,也比陸小鳳的綵鳳雙飛厲害,想這天下輕功,我司空摘星自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想不到世上還有人比我還要厲……”反正陸小鳳贏過他一次,後來他又贏過陸小鳳一次,沒分出個第一與第二。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被陸小鳳閃電般的出手拿住,頓時被人捏得吱呀亂叫,“哎呀哎呀,你要作甚,緞帶我已經還你了,你怎能還來找我的麻煩?”
陸小鳳沉下臉,冷聲問道:“我正要問你!你這兩條緞帶,從哪裡來的?”
司空摘星眼珠子轉了轉:“你問這個做甚,反正東西已經還你了,又不差,還多你一條,你可不能拿這來問責我!”
“問的就是多的那一條,老猴子,別人的從哪裡來的我不知道,但你的我很確定,你是從我這裡偷的,但只偷了一條。”
一番扯皮下,司空摘星手都快被捏斷了,可惡陸小雞威脅他不說就捏斷他的手,讓他再也偷不了東西,沒辦法,終於敵不過陸小雞的威脅責問,他的嬉皮笑臉維持不住,只能悄悄對他耳語了一番。
司空摘星不笑了,陸小鳳眼中卻終於出現明亮的光點,透過耳中交代的名字,他確定了最後一個關鍵點。
沉思之間,人群中又出現騷亂。
眾人齊齊望向一個方向。
“白雲城主來了。”
如水的月光下出現了一道白色的影子,身影飄飄,宛如御風,輕功之高,竟同樣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畢竟輕功若不高,又怎麼能使得出那一招天外飛仙呢?
剛脫離陸小鳳磨爪的司空摘星見此一幕嘆道:“怎麼今夜總出現一個個比我還厲害的人。”
此時終於月上中天。
圓圓的月亮落在眾人的頭頂。
殿脊前後幾乎站滿了人。
葉孤城雖至,在月光下,臉上卻全無血色。另一邊的西門吹雪臉色同樣蒼白冰冷,卻明顯要有生氣的多。
兩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互相對視,宛如鏡中之人,同樣冰冷,同樣帶著凌厲的劍氣,眼中同樣互相發著掩蓋不住的光芒。
他們都渴望與對方一戰。
這是所有人都確定的一件事。
可是……
花滿樓不由想起不久之前阿黎說的話,比起葉孤城,他自然更相信阿黎,所以他又心想,葉孤城為何要裝作重傷的模樣呢?
葉孤城在這場決戰中已然不誠,他並非全心全意,他心中不再圓滿,有了瑕疵,所以他才會輸,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