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 180 章
元十三限見到花黎的時候,花黎正坐在一棵樹下撰寫書籍。
那棵樹是一棵巨大的槐樹,樹下有一方木桌,桌上擺了幾本書,以及一壺茶,一個杯子。
花黎慢慢的卷寫著,不時倒上一杯涼茶,喝上一口,再繼續抄寫。
她的後面除了一個簡單的農戶房屋和綿延青色山影,再無其他。元十三限出城出的極早,在練功房內坐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便出了門,想要早些將事情了結,再者也想好好見見那個年紀輕輕便被京城半數以上的高手所懼怕的花黎,為堂堂當朝太師所憂的年輕人。
此時秋陽才剛剛升起,天上沒甚麼雲,只有通透的藍,只有在太陽剛剛升起的地方,那些連綿起伏的山巒處山巒才帶上青紫色的霞光。因為還是早上,周遭的空氣又冷又靜,混合著草木的清晰。
他睜大眼睛,把那道好像專心抄著書,看著一點也不沾江湖氣息,像個山間教書先生女兒一般,頗為寧靜適意的身影看了好幾遍,再三確定周遭再無其他人、地點無誤,才確定了她應該就是那個出手兩次,便將京城明裡暗裡攪的動盪不安的花黎本人。
他原本以為看到的該是一個極為凌厲狷狂的年輕人,眉宇間會有那麼兩分在這個年紀的卑睨,就是那種再怎麼謙虛,也怎麼都隱藏不住的瞧不起天下英雄的桀驁。
畢竟她在這樣的年紀,有那樣的本事,那般深不可測的武功,還幹出了一夜殺死數十個高手,還把人頭屍體掛在傅宗書蔡京府前的壯舉;又在數月前與瘋了之後幾乎天下無敵的關七對戰而未死。
卻未想到會見到,一個彷彿和身後秋日裡草木寒露霞光山巒融在了一起的身影。
神情閒淡,氣息平和。
他一邊驚訝於她的年紀當真如此小,一邊看她根本不像看一個年輕小姑娘,反而像那些入了道出了塵的老江湖。
矛盾又相融極了。
“你在抄寫甚麼?”元十三限忍不住開口問。
抄得這般專心。
“一些經文。”
“你是花黎?”
“是。”
“哼,沒見過你的人,確實是沒想到你是這個模樣。”
聽這話,花黎猜到可能有人在他耳邊提過甚麼,大概便是讓他不要被她的柔弱女子外表所矇騙,手下留情一類。
元十三限還在看著她的動作,看一看的,忍不住大笑出聲:“我實在想不通,怎麼你小小年紀,這麼裝模作樣作甚,怎麼,還學一些老道和尚唸經不成。”
她卻是搖搖頭:“不,因為我步子跨的太大,需要平心靜氣,沉澱積累。”
花黎喝了口茶,筆尖狼毫沾了沾墨。
一陣風吹過。
槐花小小的花瓣如雪一般片片落下。
“實不相瞞,我剛剛突破不久,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知道你剛剛突破不久,你的事蹟京城已經無人不知,不必再與老夫說廢話!要打趕緊打,你先出手,免得說老夫欺負於你!”
花黎笑笑:“慌甚麼?先等我把這一頁寫完唄,你一個武林前輩等等我一小輩,應該也沒甚麼妨礙吧。”
元十三限看著她,冷笑:“既然你擺出一副小輩模樣這般說話,我還能說甚麼?雖說可惜,左不過你總要死在我手裡,便讓你多活這麼一刻也好!”
“是啊,既然都等了,就不妨我再說一說,不是嗎?或許你這位老前輩還能幫我解解惑。”
她繼續道:“突破本是好事,但每進一步,就會有更多不明白的迷霧撲於眼前,雖然我已經明白了許多世間上的道理,但仍然不夠。我的修行才剛剛開始,並未到達終點,想要多進一步,就要看更多的道,直到累積的足夠多,助自身更快的吾心悟道,修得圓滿。書是一個好東西,他積攢了無數的前人的智慧,”
元十三限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了,覺得稀奇:“怎麼,你小小年紀,已經到悟心悟道這一步了?”
花黎搖頭,輕嘆,像是在感慨:“很早就開始悟了。”
元十三限不以為意,像在聽小兒放屁。
她卻並不在意,一笑,“確實很早就開始悟了呀,生死之間的道,塵世間的道,殺伐上的道,性命上的道……都悟過了一通。”
“只是還不夠……”
“我那些經歷對於常人來說已經足夠多,對於大道來說,依舊淺薄。”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條灑在她的身上,在寒涼的空氣中落下點點溫暖的光。
“畢竟所見之理越多,所聞之道越深,越過惘然,才能將自己修得越加圓滿,離天道越近,掙脫生命的長線與肉體的束縛,達到最終的那一步——破碎虛空。”
破!碎!虛!空!
元十三限原本已經開始不耐煩,滿臉不屑,覺得可笑,準備要開口你武功再高,又才多大年齡,就談悟出那麼多的道,豈非少年空說愁,小丫頭開口空談道?
然而不知為何,他卻並未真正開口,打斷於她,而是仍然聽著那一字一句,尤其到後頭,從“所見之理開始……”
那平淡輕柔的聲音裡,慢慢的口中每一個字都帶著奇妙的奧義,說的越深,每一個字便越重,從一顆顆小石頭變成一顆顆大石頭,再變成巨石、高山……直到最後變成無邊無際大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天幕蒼穹。
然後便是最後“破碎虛空!”那四個字,
這帶著精神力量的四字一出,猶如世間最厲害的武林高手帶著雷霆之力當頭一劈!
蒼穹碎裂壓下!
將元十三限瞬間震在當場,天地間,彷彿瞬間山川寂靜,風雲凝滯……
破碎虛空。
破碎虛空……
甚麼意思?
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懂,但連在一起之後,他好像完全不認識了一般,完全聽不懂的一般……
這幾個字他從未聽過。
在冥冥之中,好像在某一瞬間,又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該明白。他整個腦子如同丟在迷霧當中,腦海中明明模模糊糊抓摸到甚麼,卻根本無法將之訴之於口,形容出來。耳朵聽見的和心裡想到的都分隔在了天涯與海角,一片混亂。
他張了張嘴,想要問些甚麼,這完全問不出心中所想。
花黎偏偏便在這個時候出了手。
手中茶杯虛空擲來,元十三限清醒過來,一拳擊碎之後,然後便又見一輪黑色的彎月出現,漆黑的光芒在剎那間撕破虛無,劃破兩人之間的空間,無形的虛刃彷彿瞬間裹挾起了一道道無形的黑焰,捲起漫天的槐花,四周的空氣都彷彿微微扭曲。
天地彷彿瞬間暗了下來。
黑色的月輪之間,又生出了白色的月輪。
月輪與元十三限的十三道絕技之一的千個太陽交擊在了一起。
他大吼了一聲。
黑暗轉瞬亮如白晝,彷彿牽個太陽爆炸發揮的光芒,世間的一切都被這雪白吞沒。
然而黑焰席捲。
瞬間,日月都好像無光了,黑霧瀰漫了一切,光射不入風吹不進!
元十三限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覺。
月輪與千個太陽交擊下帶來的威壓幻境。旁人一卷入其中就會心駭欲裂,而即便是他,也同樣擺脫不了這樣的環境。
因為他的敵人同樣強大,甚至可能更加強大。
她的周遭彷彿籠罩起了晦澀難明的氣息。她依然坐在那裡,表情依舊安靜寧和,卻再不如剛剛第一眼那般,普通尋常,而是令他再也看不透起來。
等他此時再看花黎,自然再不會起小瞧的心思。
他知道她是個足以與他匹敵的對手。
或許也有能夠殺了他的能力。
一旦輕敵,一旦疏忽,他元十三限便會老馬失蹄,葬身於此萬劫不復。
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令他害怕。
而是令他燃起了久未想要與人激戰一場的顫慄。
是的,這才是他來的目的。
雖然之前從未將這場小小的約鬥放之於心上過。
而她的目光依舊溫和而輕柔,看著他的目光專注無比,卻讓元十三限彷彿如同獵物一般被盯上。
獵物?
他元十三限何時能成為獵物?
哈哈哈,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他一邊與她打,一邊狂嘯出聲:“你剛剛所言,到底甚麼意思?”
月輪席捲,黑焰如同一條火龍,穿過了千個太陽,碰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忍辱神功”瞬間爆發,神功帶來的無盡痛感彷彿讓他的骨頭寸寸盡斷,肌膚盡裂,他卻像甚麼也感知不到一般,手臂一揮雷霆一擊,將那條火龍一般的黑焰生生震碎!
“話還未說清楚,你特地說與我聽,亂我心神,怎麼不說完了!”
“你誤會我了,怎是亂你心神呢?”這明明是誘拐於你呀。
花黎笑笑,歪了歪頭,微微垂下視線,看著自己因為黑焰震碎而氣血逆流而變得青紫的手臂,先天真氣無形運轉,那團所以令一般高手手臂廢掉的青紫,僅僅兩息之間,又消失無蹤。黑色的火焰如花朵一般又從她手上升騰而起,又變成一條條細小的火蛇,無孔不入的從四面八方將千個太陽吞噬。
同時月輪的光華越來越清冽而浩瀚,月輪的光芒越盛,周遭就越為黑暗。
千個太陽幾乎被蠶食掉了一半。
元十三限極快地貼近了花黎,因為忍辱神功,他不在意黑焰的貼近,他感知到了那恐怖的死氣與邪氣,卻仍以為那是幻覺的一道,他還未意識到這是真實存在,五指如山嶽一般壓向她,龐大的身影背後隱隱閃過修羅一般的虛影。他幾乎使出了全力,卻仍留有一條線,未下死手,只是想要以數十年來絕對高深的內力壓制於她,控制住她,然後再問出他想要得到的:“你剛剛所言,破碎虛空,究竟甚麼意思?!”
他一定要問清楚。
他直覺對他極為重要的四字。
然而,在天昏地暗中,他聽到她輕柔的平靜的笑了一聲。
“元十三限,不……元限,這個世界上,我說的那些,如你這般快要觸控到那層膜的最頂尖級高手,你真會聽不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