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
……
“我看見了,看見你被砍掉頭、被力刺進胸膛、被萬箭穿心……”
“有人想要救你,但是也死了……”
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看向花黎,看著那道雨中的青影。
花黎卻仍然在微笑:“那你還看見了甚麼?”
關七像個回答老師問題的小孩,喃喃開口:“我看見……我還看見你明明被斷了手斷了腳,被人剝去皮挖掉眼,連口舌也拔了去,眨眼又渾身是血的躺在雨幕中被人撿走,去了一個滿是鮮花的小樓。”
在關七幾個這麼聲勢駭人的激鬥下。
其他人的纏鬥早已停了手,遠遠的觀望。
直到這一刻,都詭異的安靜了下來,細細的聆聽兩人之間的對話,一聲也不敢發出動靜。
顧惜朝也看著她,看著雨幕中的身影,更是忽然便想起了今早與自家東家閒聊時談及的那段對話。
——東家似乎很喜歡花花草草?
——嗯,還好,主要是從我一個義兄處帶來的習慣。
轟隆隆的雷電下,暴雨如注。
關七頭髮一縷一縷的貼在頭上,血水卻還未沖刷乾淨,他像有著十萬個為甚麼一般,還在持之以恆地問:“你為甚麼會死這麼多次?為甚麼死這麼多次,為何仍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可以看見,可以行走,可以說話……”
“我還看到你在眼瞎時獨自在大雪深山處與野獸廝殺搏鬥,後來還養了一隻幼小的老虎……”
老虎……所有人都知道花黎養了一隻老虎。
但就一直自囚的關七不可能知道。
關七天真的問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每落下一個問題,空氣便寂靜一分。
周圍的人一個也不動,看著活生生站在那裡的花黎,落在耳邊的那些聲音更像在聽一個鬼故事,那些文字在雨幕中變成一個個血腥至極的畫面,令人汗毛直立,腳底生涼。
他為甚麼會這樣說?為甚麼會那樣問?
問的煞有其事。
說得枝末細節都彷彿清晰存在。
那個叫做花黎的難不成已經死了,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是一道鬼魂,所以才能一夜之間殺死京城的諸多高手。
既然是鬼,那她為甚麼沒被雷劈?
不,她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
還是說瘋子總是那麼天馬行空,又或者是他真的看到了甚麼。
一陣狂風捲起,帶著寒意的雨氣襲來。
轟隆一聲巨響,又是一道道極為可怕的閃電落下。
在漆黑的雨幕下一閃又一閃的照亮花黎溫柔而笑的側臉,那幽深而平靜的目光,面板肌透如冰,當真如同鬼魂。
令人感到了戰慄。
關七的眼神越發的混亂,如同他形容的那些同樣混亂的畫面,他越來越困惑,越來越不解。因為沒有得到回答,他也開始越來越不耐煩。
最後他尖銳的大叫一聲:“你體內還有東西,你是不是把小白藏在了那裡!”
誰都以為花黎會否認,卻沒想到,她竟輕嘆了一聲,道:“是。”
“所以,你來拿吧……”
虛空中突然出現了許多許多的無形劍氣,狂風暴雨之下,又從無形凝結成了肉眼可見的白色劍芒。劍芒銳利之極,彷彿能將天地間的一切毀滅。
一道一道的閃電劈下。
花黎的耳邊出現了嗞嗞嗞的雜音,彷彿提醒,又彷彿警告,她聽到這道聲音,嘴角卻勾出了極輕微的痕跡,似乎滿意的笑了笑,彷彿達到了心中曾經想過的某道念頭一般。
她心中想……果然,真的能產生影響。
自來到這個世界之後。
系統如此迴避關七。
怎麼能不令她蠢蠢欲動,想要做些甚麼實驗一番呢?
一時間,她笑得更溫柔也更令人恐懼了。
她打得過關七嗎?
無所謂……
她會被關七殺死嗎?
好像有點在意,但也並非那麼懼怕。
她不再像最初弱小時那樣因為不甘,因為痛苦,而懼怕死亡。
如果系統真的產生甚麼影響?又會有甚麼樣的後果呢?
她想,她仍然無所謂……
也許並不能如她滿意,甚至結果會更壞。
無論怎樣,這樣的機會,不試一試的話,錯過了總是可惜。
體內長生訣自然而然的運轉,先天真氣無形的於經脈之中流轉了一遍又一遍。期間運轉於靈臺之時,又淌出純粹而暴烈的另一股灰黑色氣浪,與先天真氣一同,縈繞於周身四處。
悽黑的雨幕下,恐怖的死氣無形的蔓延……
那輪彎月又出現了。
萬千道錯亂的光輝與暴雨密整合一道道森森殺機的黑焰,光輝明亮溫暖,邊緣卻寒涼如冰,彷彿能將虛空凍結。黑焰炙熱灼燒,彷彿能將人的心神都給燒成一片灰燼。那每一朵火焰裡,都縈繞著一股令人感覺到絕望恐懼的氣息,帶著無盡的死亡、混亂、邪惡與殺意……
陰寒,死亡,溫暖,陰與陽,如此矛盾,又如此完美的融合。
幾位六聖已經開始不自覺的後退。
王小石與顧惜朝擔憂的互相對視,泡泡也有些忍不住害怕了。
蘇夢枕面色冷傲肅然,雷損面容有些扭曲。
那些黑色的火焰與白色的劍氣激烈相撞,產生了龐大的能量,幾乎將暴雨與雷電都席捲其中,一聲聲的雷鳴都彷彿在哀吟,蒼穹也彷彿崩裂。
關七的劍芒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每一道劍光都彷彿一道銀龍,無情的摧毀著周圍的一切。
不知何時起,他的眼中褪去了懵懂與天真,他終於變回了原本的關七,那個上天入地無敵的關七,關木旦。
眾人望著那片雷霆籠罩的地方,無法靠近,也不敢靠近,只能退了又退。
唯三道身影,兩前一後飛進了那片雷霆雨幕。
轟的一聲!
天地全亮,蒼白透明。
花黎閉上了眼睛,僅用精神力量感知這一切。
她看到了緋紅的光,無形的印契,還有黑漆永卷的天雷。
“陰陽化物,萬物生之……”
花黎能清晰地感知到,某層看不見的膜一下子破裂開來。
她想,她的實力在這一瞬間大約又狠狠的提升了一波,遠超之前閉關苦修許多年的一次提升。
又是轟的一聲!
“嗞……嗞嗞……”
“嗞嗞……”
花黎鼻尖竟聞到了燒焦的氣味,身上也麻麻的,彷彿被電擊了一般。
她仍然閉著眼,感知著那股雷霆,彷彿入定了,沉浸在那股天地之威之中。
同時電閃雷鳴的天地間有甚麼東西伴隨著雷電湧進了她的身體裡。
她又聽到了關七的聲音,怖然而淒厲:“哈,天要亡我!亦要亡你!”他的臂上,劍氣沖天而起,直指蒼穹!
雷損悄悄騰身而上,準備以快九字訣急取關七身上的死xue。
然而另一道身影隔得更近,且一動不動如同死屍。
他看著雨中那道影子,目光一閃,然而手決一動,便見刀與劍。
緋紅的刀光與溫柔無息的劍無聲無息的攔住了他的去路。
更可惜的是,不過幾息,如同春風化物般。
那道身影上的焦黑轉瞬便被先天真氣覆蓋,頭一次不再是系統起的作用,而是自己體內那股溫暖又陰寒的力量,覆蓋全身。
天雷一道一道地落下,卻不再針對於她,彷彿那道無形的先天生氣太過柔和,一呼一吸間都與雨水、草葉、蟲鳥,與萬物共鳴,讓上天不再視她為威脅,只落在關七頭頂。
關七死死的盯著天,不停的痙攣,絕望而憤怒。
突然,他仰天長嘯,騰昇而起,衝破雨幕,掠向了遠方。
紅袖刀一閃,攔住他去路,卻又被生生逼回原處。
王小石仍然守在花黎身前,警惕的盯視著雷損。
顧惜朝的身影也掠了過來,取代了蘇夢枕的位置……
她又重新睜開了眼。
“嗞……嗞嗞……”
失敗了嗎?
為何還在作響。
“嗞……嗞嗞……”
“小東家!阿黎!你沒事吧!”
“我沒事。”暴雨之中,花黎站在廢墟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輕柔,一如往昔。
王小石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可是生怕小東家被這雷一劈,傷到腦子,變得如那關七一般。
“她竟沒死,關七也沒死!”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驚呼。
可能是四聖中的某一位,也可能是張炭,或者唐寶牛。
不過沒人在意是誰發出的聲音。
因為關七消失不見了。
在那樣的天地之威下。
被劈了那麼多道天雷。
竟然仍然不死。
還衝出了層層屏障,跑得無影無蹤。
關七一消失,天邊的烏雲竟然也神奇的慢慢的散了,一縷陽光射在了漸下漸小的雨幕之中。不再疾厲的雨勢落在街邊牆角的草地上,也變得溫柔而和緩。
只剩另一個被雷劈過的停留在原地,只除了身上衣物焦黑了一些,好像再無其他損傷。
連之前受傷的血氣也全然消失不見。
而在場的任何一個與關七相鬥過的,無不是渾身血腥。
蘇夢枕看著她,雷損也看著她。
一個目露疑惑與些微的擔憂。
一個含著忌憚與些微的恐懼……
最終打破寂靜的是蘇夢枕,他難得主動開口:“如今關七被天所傷,不死也殘。你呢……又如何?”
不,關七不會殘,也不會死,他甚至還會捲土歸來,以比今日可怕強盛百倍的姿態回來,仍然如同今日這般,被高手圍攻。而那時不再僅僅只有今日這般屈指可數的小貓三四個,而是各方人馬,各方英雄,各方高手,盡數出手。
但仍然會攻不下他,殺不了他,直到他為‘天’所收。
花黎在那一道道震破蒼穹電閃雷光中看到了這一幕,如同當初看到自己的無數條命運線一般,又如同關七看到她的過往,而她看到了他數年後的未來。
那條屬於關七的天地不容的命運線條。
但她並沒有將之訴之於口。
只是在緩緩的風雨中,聞著天雷之後的焦氣,塵埃過後的血腥與潮溼,輕聲笑道:“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