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進。”
這次是無情開的口
聲音落下後。
一片昏暗安靜之中,房門被推開。
此時,花黎也終於將手從無情的脈xue上挪開,站起身來。
無情的目光跟著移到了她的身上。
大概是看天色將黑。
他見她走到了燭火邊上,從袖中掏出火摺子,一一將房中的幾處燭火點燃。
其實無情不太喜歡房中點滿燭火,只喜歡陽光照不到或燭火光亮也不明的角落。
花黎卻喜歡光亮,黑暗中朦朧一絲的燭火燈籠、青天白日下明亮刺目的太陽、夜上中空清幽冰冷的月華,還有盛夏的螢火,燃燒的火焰……
畢竟她曾經瞎過,所以更喜歡一切能看得到的光芒。
只是燈火點的再多也不會太過明亮,況且屋子中也並沒有多少明燭,所以很快她便停了下來。
朦燈火的映照下,無情敏銳的觀察到她的雙目之中似乎有了些倦意,臉色也變得有些不一樣。
他皺起眉頭,開始盯看著她的眸光,看著燈火在她微倦的眼中搖曳跳動,隨著對方的身影移動而移動,直到追命走進來。
“大師兄、花小神醫……”
橘黃色的燭火光影中,花黎站在屏風與門後正廳之間,將手中的火摺子吹熄收好,看向眼前的追命,微微笑了笑,對其道:
“藥浴放在屏風後無情公子面前就好,待會兒再過半個時辰,就可以讓他進去泡著了。藥浴要泡上一個半時辰,完了你們自行安排人取針,這一點對技術要求不高,所以我這裡便先走了,明日再來施針。”
無情抬起頭,聽到這句話的他剛開始看上去還似乎輕鬆了一口氣。只是他看向屏風後的那道身影時,不知想到了甚麼,沉默片刻後,忽又開口問道:“……明日何時施針。”
她回道:“大概一早過來,因為一早一晚要各泡一道藥浴。”而泡藥浴之前,都要施針。
說罷,花黎便準備拿起藥箱,等追命安要浴桶,自己則在外等候對方讓人引她出神侯府,但剛拿起藥箱便聽無情清寒的聲音響起:
“阿黎姑娘為何不在小樓住下。”
花黎回過頭。
無情的雙目盯看著屏風後的那道身影,落在她雙眼的位置,彷彿透著一面屏風,依舊看得到那裡未消散的倦意。
花黎看看屏風後的無情,又看看眼前的追命,微微歪頭疑惑詢問:“嗯?這樣好嗎?”況且她也沒想在這裡住下,畢竟……
“這裡可是神侯府。”
東南西北,無論是哪位名捕看守的哪座樓,都是機要地。
更莫談無情所在的小樓。
追命撓撓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無情卻道:“神侯府的冷血無情,追命鐵手皆在,難道還怕別人做些甚麼嗎?若如此,世人豈非要小瞧於神侯府了。”
花黎眨眨眼,笑了笑:“啊,我倒沒有這個意思。”
然無情看著她,安靜片刻後,便又開口:“這樣施針要施多久?”
不知為何,自無情開口後,追命此刻難得沉默的聽著兩人間的對話,此刻聽花黎開口,便又隔著屏風看了一眼自家大師兄,隨後也看向她:“是啊,花小神醫,話說這般醫冶需要多久?”
花黎眨了眨眼睛,隨後笑著回他道:“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續脈通經、施針三日,藥浴十日,無情公子便可以開始做恢復行走的練習了。”
追命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喜道:“如此便可以了嗎?”
花黎點頭:“是的。”
追命立刻轉頭看向無情。
“三日……”無情垂眸,復又抬起,“所以這三日間,阿黎姑娘都需往返於神侯府與花花醫館?”
“是。”
他便又開口:“既如此,我是病人,要醫治的也是我,我又並非不能出門,那原本合該無情上花花醫館求醫。”
“這話說的……倒也不必如此嚴苛講究。”花黎笑道。
“若阿黎姑娘不願意在神侯府住下,那便該我去花花醫館一趟,在那裡,是否也更方便阿黎姑娘醫治。”無情看著她,冰冷道:“況且,阿黎姑娘耗費真氣為無情醫治,分明有所疲憊損耗。既如此,無情怎能這般讓阿黎姑娘離開?”
追命一愣,這才終於發現花黎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剛剛燈火昏暗,眼前的花小神醫又表現如常,他竟然也未察覺出。
他本來還疑惑大師兄為何突然讓人留下,一下子便明白了。
不管是出於待客之道還是本身的性格。
大師兄都做不到別人在察覺到為他醫治的人,因損耗而狀況不佳,還這樣回去。
畢竟他只是叫無情,不是真的無情,反而內心深處極為柔軟。
只是面上總是一層寒霜罷了。
便也跟著笑著道:“正是正是,花小神醫不如在神侯府住下。”
花黎卻是一愣,她不奇怪無情看出來了她的狀態,只是有些驚訝對方執意開口留她,想著,她又笑了笑:“確實是有一點累,卻並未有多大妨礙。不過……”
她頓了頓,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直接道:“既然無情公子都開口了,你也不便再動……”真去花花醫館甚麼的。“那麼我便叨擾了。”
無情這才終於點頭。
之後便讓僮子安排花黎在此住下。
又安排了飯食。
不在自家花花醫館,花黎吃完東西無事可做,也不好亂跑,畢竟這小樓到處都是機關,便只在屋子裡待著,安靜的修煉長生訣。
時間一晃,兩日過去。
最後一日前一夜,花黎施完針,照常回到房中。由於續接經脈時,一日會比一日耗費真氣,雖然恢復很快,卻也需要休息。
所以確實在這裡住下會好一些。
其實無情這種情況已經比蘇夢枕那種好上許多,只是麻煩一些,除了耗費心力累上一些,沒甚麼大的問題。
尋常休息便能恢復。
只是可能是第一次同時運轉兩種真氣入他人體內,好像仍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問題。
花黎原打算如前兩日那般直接睡下,但今天不知為何,平躺著待了一會兒,卻忽覺煩躁。
閉上眼睛,長生訣也不像以往那般自然而然的流轉,行過周身。
反而按著不知名的軌跡胡亂而行。
系統不在,她無法詢問這是何種情況。
她自己卻似有所感,隱約感覺出甚麼,想了想,仍然閉上眼睛。可強行沉浸心神,卻始終無法做到,不止不能寧靜,那股煩躁反而更盛。
於是她又起身,行至門邊,開門走了出去。
她到樓外的院子中尋了石桌坐著,安靜的坐了一會兒,想要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
原想從空間裡拿出筆墨圖紙畫圖,卻又想起這裡並非花花醫館,她更不可能在別人的地兒憑空掏出來一整套筆墨紙硯,壞他人唯物主義世界觀。
想了想,便從袖中掏出了壎,幽幽的吹奏了起來。
以望靜心安神。
房中的身影也很快聽到了這道壎聲。
悲鳴而蒼涼,泣孤舟,舞幽壑,彷彿有一股滄桑古老的氣息,縈繞盤旋,久久不絕。
無情睜開了眼睛。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門外坐在小樓之外的阿黎,在一條不知蜿蜒到何處的黑色河流邊上,坐在一棵滿是銀灰的枯樹下。
一切的時間都好像放慢了。
花黎忽然仰頭,穿過翠綠的枝葉末梢抬頭往天邊看去。
她的心中也不知寧靜與否,只是終於有了一股莫名的感覺。
夜幕中的繁星投射在她的雙目之中,黑色的夜幕透著微微的藍意,像是反射著甚麼的光。
壎聲停了。
她手中虛握,一道血色的猩紅光芒從她手中閃過,暈染出兇險而美麗的光弧。
黑氣從她腳下狂湧而出,天邊千古長明的月光煌煌,整片星空都彷彿斗轉星移,變成隱藏著無數兇險的一幅畫卷。
四周越來越黑暗,天邊的星盤便越是明亮。
長生訣不知何時開始自動運轉,不是原本的軌跡,也不是之前錯亂的弧線。
花黎的周邊也彷彿起了無形的風,將院子中的一些落在地上的枯枝碎葉全部吹起,圍繞著她旋飛起來,以她為中心擴散出去,範圍越來越大,風力也越加兇猛。
她的雙瞳深處,一絲猩紅的光輝一閃而過。
她皺眉,像是感覺到甚麼,立即將手中血玉一收,天邊的星盤也頓時如棋盤破碎般,化作無數道混亂交錯的光芒,這些光芒不停的在她眼中飛舞著,藏著無窮殺機與奧秘,交錯引誘著花黎。
這樣的情況不知持續了有多久。
久到小樓中的門竟然也開了。
無情自行取了金針,坐著輪椅的身影從中而出。
他看到了阿黎的一襲青衣,在風中狂舞。
無形的風刃伴隨著黑氣夾雜在其中,席捲到了他的衣角髮絲。
她的精神能量早已不受控制的完全放了出去,她看到了蟲子爬過的聲音,聽到了草葉搖晃的聲音。
長街之外,馬車車輪與地面摩擦而起和馬蹄踏過的聲音,沒幾秒便停靠了下來。
花黎的狀態卻還未解除。
淡淡的藍紫色的光輝將她籠罩,彷彿星盤落下般,將她圍了個密不透風。
冰冷堅硬的扇子也幾乎同時落入了她的手中。
“無情,你回屋吧。”
那並非花黎所言。
而是另一道渾厚而宏亮的聲音。
話音剛落,一縷黑氣滑過無情如雪一樣的臉龐,勾出一絲血線。
他卻並沒有動,而是仍然將目光落在漩渦中心處的身影。
此時,早已莫名感覺到一股危險氣息的冷血、追命、鐵手三人各從大樓、老樓、舊樓趕到,便正好看見阿黎一扇揮出,彷彿擊碎了甚麼一般,剛才幾人所莫名感覺到的危險的場域瞬間蕩然無存。
冷血對於這方面的感應更為敏銳,然而他到時卻發現自己來的不是來的最快的。
此時院子中除了花黎,還有兩道身影。
一道是無情。
另一道卻是……
“世叔,您何時回來的?”
這是追命的聲音。
他的腳程最快,所以哪怕感覺到那股危險時最晚,卻反而是第二個到的。
只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花黎旁邊,仔細的打量著她,眼中似有不可思議之感,似乎在看著世間即為奇怪的一幕。
半響後,他才摸了摸自己的鬍鬚,開口道:“原以為這位姑娘情況危險,需要老夫出手相助,這才出來,卻不想,應是老夫打攪了姑娘……”
只是這般舉動,仍然兇險萬分。
鐵手也終於到達,只是他到時,眼前已經重新變得安靜平和的場景,他看了看不知何時回來的世叔,又看了看石桌旁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的花黎,不僅擔憂開口問道:“這……是發生了甚麼事嗎,剛剛好像有些奇怪……”
花黎靠在石桌上,揉了揉眉心,道:“沒甚麼,一點小問題,煩諸位擔心了。”說完,她站起身來,面向眼前穿著白色長袍的身影,他的臉上有許多許多的皺紋,看上去歷盡風霜,卻仍然俊朗清癯。
她看過他,才終於開口,回覆方才面前這個老人所說的話:“得到不一定是好事,放棄也不一定是壞事。”
眼前的老人笑了,但看著她卻沒多說甚麼,只道:“難得姑娘豁達。”
花黎笑了笑,完了,她又向鐵手回覆道:“或許是最近做的事情太多,也不知是哪件事碰到了心絃,不知為何忽然有了突破之意,只是時機不到,才至情況有些兇險。”
而且來的不這麼不是時候。
還是在別人家的地盤。
其實她也大概猜到。
應該是將長生訣一寒一熱,一陰一陽兩道真氣使用到極致,才有這等效果,但也應該不僅僅只是如此。
就如同她自己所言,應該是還有最近的甚麼事情觸碰到心絃之故。
但是是哪件事她也一時也想不清楚。
是殺人了嗎?還是去過太多次野寺亂墳,又或是那些女子……
她來不及去分辨細究。
只是因為並非自然通順而成,反而帶著莫名的怪異,她原本還試著接收這一絲感覺。因為那確實是一道難得的時機,蒼穹之下忽然浮現出的星盤,其中蘊含的東西,更對她具有難以想象的莫大的吸引力。
她甚至不知不覺中都拿出了血玉,也是心有所感,覺得這個也許會對她有所助。
可惜血玉大概有可能因為是陰氣過盛之物,帶著過多的亡魂血氣,反而使情況變得更加危險。
她更無法摒棄外界的一切,將全部神思進入其中,那樣,她會無法掌控自己。
加之她感應到了院內院外的情況,只能將這次的時機放棄。
真正放棄之後,花黎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再覺得可惜。
她從這一瞬間身體的疲倦中感覺出來,至少此刻,她或許並不能承受其中的風險。
只能說時機未到。
而她的時間很多,不差這一點機會。
不過果然還是該回去的。
說罷,她笑了笑,又恢復成平常模樣,簡簡單單的向眼前的諸葛神侯行了一個禮,“在下花黎,見過諸葛前輩。”
“我知道,花黎,近日京中的那位小神醫。”
“是,您也可以叫我阿黎。我在城中開了一家花花醫館,神醫不敢當,只是一名大夫,這幾日便是來為無情公子醫治雙腿的。”
而剛剛的舉動,卻是兇險萬分,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諸葛正我笑呵呵的摸了摸鬍子,十分平易近人:“這事我也知曉。只是沒想到姑娘是這樣一個有意思的人,小小年紀能有這番武學上的修為,老夫年輕的時候怕是拍馬也難及。哪怕如今,你的武功估計也不差上我或者同一行列的高手多少。所以一聲前輩,實不敢當。”
此時院子裡,除了無情冷血一個面若寒霜,一個面無表情,看不出多少心緒,追命鐵手面上都難以掩飾驚訝,他們看向花黎,雖然知道對方武功高,卻還不知對方武功高到這種地步,直到諸葛正我親口道出。
然而還不待多想,便聽自家世叔的話音一轉,“不過……”
諸葛小花皺著眉頭,十分懷疑的看著花黎,道:“阿黎姑娘你現在……真的無事嗎?”他又問,“可要老夫助你調息?方才你那體內真氣和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的氣息那番胡亂湧動肆虐,及時收手雖然不再兇險,但怕也傷及自身了吧。”
花黎確實有些疲倦,卻也搖頭:“沒甚麼大事,我修煉的功法特殊,自己便可解決,不用勞煩神侯。”
不叫前輩,那便直接稱呼神侯了。
諸葛小花也看出了對方所修煉的武功奇特之處,點點頭,便也不再多言,又向小樓中的其他幾道身影,揮揮手:“既如此,該回哪裡去的便都回哪裡吧……”
冷血:“是。”話音落下後,他看了一眼門邊的無情,轉身離去。
鐵手還想詢問甚麼,餘光看見追命向他擠了一下眼睛,頓了頓,便也道,“那我們便也不打擾花小神醫休息了。”
三人接連離去後,諸葛小花這才轉過頭,看向門邊面若寒霜一言不發的無情。
“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