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繁華
月照寒窗。
花黎推開木窗,點上燭火,於桌前坐下,開啟了桌上擺放著的一封信。
那是王小石寄回來的。
上面寫了對方此行所遇的諸多事,最終決定在花黎所挑選的幾個地方的哪處行花黎囑託之事。
那個地方是密州一帶的某個偏遠州縣。
王小石寫著這邊已良田荒蕪,流民盜匪頗繁。盜匪未成幫派,只是些不成氣候的小角色,當地官府也並無作為,跟擺設無差別。而他已按照花黎信中所寫去買好了地,順利圈了一座山。
那地方也具備水源充沛,遠離繁華中心,無複雜勢力盤踞,這幾點要求的地方。
除了有個皇室旁支王爺的密州觀察使。
當然,有著那位王爺的地方距離王小石去往的那個偏遠縣城還遠的很。
更何況,這樣的王爺不值錢的。趙佶雖然是個不像樣的皇帝,被人欺上瞞下糊弄,但對皇室旁宗甚麼的卻是警惕心十足。對於宗室子弟,凡有官職的,都沒有甚麼實差,吉祥物罷了。
……雖然當地知具賣給他的那座山上已經有一窩盜匪佔據。
不過問題不大,因那些人大多並無甚麼武功,連三腳貓的功夫也不精通,甚至大部分都是由流民所化。
一番拳頭交涉,教訓了幾個頭頭,而三虎則收攏了那些剩下餓得瘦骨嶙峋的‘盜賊’,給了吃的喝的,已經讓其成為了花黎第一計劃中的建設預備役。
而此時花黎名下也合法擁有了一座不知名的山頭。
看得花黎頗為滿意。
之後花黎回了信。
讓他把人員招收好,可以招收當地的流民。但暫時不能過多招收,只能在一定數額內,人多易生事。畢竟不是她親自前往,許多事情不能一一看顧,雖有三虎這個接觸過三教九流混底層知世故的混混在一旁相助。但她仍擔心王小石處理不好一些看似無關緊要,但卻容易出大問題的瑣事。
畢竟王小石是個極心善的人。
而這些對他來說,也是新的東西。
畢竟就算他進入金風細雨樓後,也因不喜歡權利而未曾管事,更何況這些底層之事。而古代的大多數百姓識字者,甚少。
由百姓變成的流民、匪徒更是如此。不識字,未曾教化,不通道理,他們在某些事情上十分單純,在某些事情上又十分奸詐。他們在如今這世道活得辛苦,成為流民盜匪的更是時時面對著生存的問題。如此,他們便會更為極端,難以溝通。
底層人有底層的生存法則,也有著底層人的劣根性。
更何況只要有極少數的攪屎棍攪一攪就可以攪壞一整鍋乾淨的粥。
哪怕王小石耐心十足,願意以己度人,也恐怕仍會有許多他暫時無法處理的問題。對方面對著盜匪的他們可以鐵面以對,但面對可憐人便極有可能硬不起心腸了。
但沒有能力前去做超過自己能力的事,只會帶來難以承受的後果。
這對王小石來說是一個考驗,對她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花黎想著,無奈的搖搖頭,燭火搖曳中,抬筆在信中一一囑託完對方可能會遇到的問題。
又讓其將其中幾樣易處理的糧種發下去,按照書中所寫的方式培育種下,等大體一些雜事安定下來,過些時日她便會親自去往一趟。
去處理某些技術層面上和細節上,旁人無法理解和無法解決的問題。
以及種田之外的某些打算。
種田屯糧是是未來十年中的基礎計劃。她有良種,也有培育的方法,這些便不會成為難事,因為有了方法和經驗,隨便一個有經驗的農民都可以做到。
畢竟她要做的可不光光只是種田。
花黎很快寫完回給王小石的信,將其綁在了被她不久前專門去了城外頭幾座山間懸崖馴服,又打下了精神烙印的一頭雀鷹身上,放飛了出去。
之後她閉眼休息片刻,與腦海中捋了捋最近收集到的資訊,才睜開眼,靜靜看著外面的沉沉月色。她放空目光,心中算了算時間,想了想,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又鋪開一張宣紙,執筆蘸墨,於素白的紙面上落筆寫下了幾個名字。
寫完,將輕輕吹乾,便摺好放於信封之中。
這次她沒有將其綁在雀鷹身上放飛出去,而是夾在指尖轉了轉,起身,親自走出了房門,踏入了夜色之中。
一個時辰後,這封無署名的信封出現在了金風細雨樓某位病怏怏的樓主案桌之上。
待蘇夢枕回到自己房中,看到那封不知何時,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有著無數高手的金風細雨樓,還是其最中心處最重要的那座潔白玉塔中,平平整整放置在桌上的那封信時。花黎已到達城外三里遠處的某個廢廟,抱起了一個半個時辰前才被扔到此處的女嬰。
小小的一團,還發著微弱的哭聲。
她摸了摸女嬰的臉,又為其把了把脈,確定還能活下去,才看向廟裡那不知是哪路的神仙,環望了一圈頭頂的那破磚爛瓦,在嗚嗚的風聲中抱著懷中的嬰孩走了出去。
而在她踏出廢廟之時。
在破廟腳下,荒草吹動之中,隱隱已有化為骸骨的棄嬰屍骸。
這是汴京周邊,如今最為繁華之所。
但這女嬰,已經是花黎這個月第四回全力放開精神力後‘看’到的棄嬰之舉。棄嬰還算好的,總是父母不忍心親手殺死無法養活的孩兒,她所知道的,更多的一些生出來就會被掐死。
這也並非他們的父母心狠,只因此時蔡京推行的所謂改革變法,實則是為皇帝趙佶斂財,而產生出那一項又一項的口賦與丁賦。
這還是汴京周邊,由此,可想而知,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這樣的嬰骸之所,又何止成百上千。
花黎抱著這女嬰回到了城內,來到了另一處青磚墨瓦之處,這是一處比她現在所居之處更大一點的房屋住處,她踏上墨瓦,落入院中,敲響了某扇房門。
不多時,房內點燈亮起,從中走出一位還有些睡眼朦朧的女子。
看見花黎後,立刻便行了個禮,道了一句見過娘子,才看向她懷中的嬰兒,終於清醒了一些,沉默了片刻,方道:“交給奴家吧。”
花黎點點頭,將懷中嬰兒遞了出去,同時道:“前兩日我從一老漢手中帶回了一位即將被送入青樓的小丫頭。人不大,但有兩分聰明和狠勁。她同你一樣,沒有去處,今日天亮便會到這裡來。你好好教教她,若可以幫你便留在這裡。”
女子接過女嬰,聽到這話愣了愣,一雙盈盈的雙眼看向花黎的眼睛,看著那雙平靜的眸子,輕聲一笑,道了句好,手上拍了拍這剛剛遞入她懷中的女嬰,頓了頓,又抬起一雙雙眼,細聲問:“可要教娘子給的武功?”
畢竟之前帶來的都是不知事的小孩或嬰孩,最多泡泡藥浴為習武打基礎,可以說這個院子裡除了她自己,還沒有一個正式開始學武。
花黎:“她根骨一般,不如你。”雖然更好的那個已經幾乎長成,錯過了好時候,“但若她想學,都可以。”隨後又遞出一張摺好的紙,道,“這是新的藥浴方子,比原來的只換了幾味藥,但效果更好一些,但不可給五歲以下的用。”
女子再次伸手接住,點點頭:“奴家記住了。”
她鬆開紙,靜靜望著她:“這份方子你每日可多泡一個時辰,但你骨頭經脈幾乎已長全,用這藥,會疼一些。越到後面,會越疼。”
女子笑了笑:“再疼又哪裡能有奴家以往脫.光衣服挨的打疼。娘子不必心疼奴家,奴家曉得的。能手刃欺負奴家的人後還能活著,不僅活著,還有習武的機會,已經是奴家再為奢望感恩不過的事了。”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想求生。”
對方在轎子裡殺了為高官的恩客。那恩客向來待她溫柔大方,對她極好,沒有人知道對方這麼做是甚麼原因。
而轎子外便是高官的高手護衛,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已經難逃一死,卻仍是那樣做了,做了也沒有等死,仍然在尋求一線機會的逃。
她想活,她願意活,那麼,花黎便願意救。
說罷,花黎又看了一眼女子懷中慢慢安靜下來的女嬰,轉身踏入夜色,悄無聲息的飛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