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監看
月光下,白愁飛喝著酒,越加牽動愁懷。
一陣夜風吹過,王小石拍拍他的肩膀:“別這樣嘛,會出頭的,我們才來京城多久?”
小院中,花黎從屋子中走出來,此時小公主已經睡下,花花也在小公主旁邊睡著。
她看了一眼夜幕下屋頂上的兩人,慢慢溜達坐在院子裡差不多已經敗完的桃花樹下,也拎起一罈今日挖出來的桃花釀,倒入杯中小酌。
桃花盛開時很豔,層層重重的花瓣開得最繁盛時,會將所有的枝條全部掩蓋,讓人只看得到花,釀成酒之後也帶著桃花特有的香醇甘甜。
此時桃花落完,酒中清香仍留,淡淡的酒香沁人心扉。
旁邊有許多她種下的芍藥也開了,白色的芍藥,四月開的花,還帶著殘留的春意。
如今已至五月中旬,剛剛立夏不久。
即便是夜裡,空氣也不再寒涼,而是帶著微微的熱意。
轉眼間,她來到這個世界已有小半年。
從最初的冬日到如今的近夏。
她的生辰也又快到了呢……
嗯……第四次的十四歲生辰。
月光如水,花葉的影子在廊下燭火的映照下搖曳紛飛,花黎淺淺飲下杯中之酒,沉溺於花香之中。
王小石自己的那一罈酒也被白愁飛喝了一半,在他準備架著醉了的白愁飛回房時,一回頭,忽然發現,原本坐於庭院桃花樹下的小東家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只有幾朵白芍在風中微微搖曳。
花黎身影無聲無息的落入長街,腳步在靜謐無聲的長街裡前行著,走上了一段冰涼的臺階。
她看到了一道黑影,那黑影是個高大的男人。
她微微回過身,又看到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堵在了藥堂左下方的青石巷口,皎潔月光下,其影子彎彎曲曲,就像花黎不久前泡入藥酒中的蜈蚣。
花黎與那男人四目相接,又一道影子從她的頭頂上橫越,一動也不動的凝視著她與她身後,帶著微妙的冰冷之意。
這些人全是高手,卻似乎也沒想到她的身影會突然之間落入長街。畢竟他們只是受了命令監視著這處兩三月前冒出來的醫館與醫館中的小院,且還只是監看的第一日,卻沒想到就被發覺。
當日便逮了個正著。
他們不是六分半堂,也不是金風細雨樓的人。
雖然醫館裡住著兩個曾經得罪過六分半堂的人,但實際上,這兩人也從未被六分半堂放入過眼中。六分半堂當然也知道這兩人,知道他們有本事,但更知道,只要不去管他們,任他們再有本事,也遲早會消失於京城的洪流之中。
不用多費心力,移上丁點目光過去。
按道理說,花黎也該是這樣。
雖然她和王小石和白愁飛都不同。
她來歷神秘,幾乎查不到在京城之前的事蹟,年紀小,卻有著一身極為厲害的醫術,並且憑著這醫術已經開始於京城揚名。關鍵她還有錢,能夠一擲千金便在京城這種繁華地買下兩進的宅子,還是在十分不錯的地段。
看上一把幾千兩的琴,也可以毫不心痛的說買就買。
她這樣的人,便絕不會在京城混不下去。
如此有些特殊人物,自然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她,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都已經各自有她的資訊存檔於資訊庫。
但……即便已經關注到她,她依舊還是小人物,遠遠不該到這種地步。
這種——專門派高手來此,行探查監視之舉的地步。
所以他們全都是另一個勢力的人。
一個一直藏匿於暗處,卻又無處不在左右著京城局勢的勢力。
按道理說,那個勢力也不該關注到她。
但偏偏……花黎已經和這個勢力的主人有了一點交集。或者準確的來說不是她與對方有交集,而是她用的某個身份,與對方產生了聯絡。
兩個月前,她還在皇宮時,扮作刺客擄走公主,留下了一具屍體。
而一個半月前,黑光上人口中的那個誰,也終於檢視到了阿寶的屍體,也知道了阿寶那離譜的死因,被刺客當日擄走公主時所殺。
可天知道,他才是親手殺死阿寶的人啊!
黑光上人不能完全確定的事,他可是能確定的一清二楚。
即便阿寶是個小人物,可被他親手所殺之人,他又怎麼可能會忘記?
他自然是記不得那個小小宮女的名字的,不過如今卻完完全全的記住了。
阿寶……
阿寶。
越把這個名字記入腦海,便越覺得這件事情迷惑、離譜、神奇。
他想,前後兩個阿寶,死期做不得假,前後兩具屍體也都做不得假。他甚至能確定後面的那個阿寶就是一個多月前死於他手中的阿寶,而不是甚麼當夜死於刺客手中的阿寶。因為對方脖子上的掐痕還是他親手所留。
所以便更使他迷惑了。
為何一月前的屍體,還能完全不變的保留到今日?那個元宵過後,日日出現的阿寶又是誰,難道真是死去了又活過來的阿寶?
難道世上還能真有人死而復活?
復活後又那麼快再死了一遭?
再透過整個遭遇刺客、公主被擄、刺客公主全部落入河中消失的事件串聯起來,便越發變得更加古怪不合理起來。
他也親手檢查了那具阿寶的屍體,如黑光上人一樣,完全想不明,想不通。
最初那個花花醫館冒出來的時候,他也確實沒怎麼在意。
一個普通宮女,一個行刺皇帝的江湖刺客,一個剛來京城,來歷神秘本事卻極為厲害又有錢的小姑娘。
幾者之間好似並沒有絲毫相像之處。
直到他從手下處知道這醫館主人更詳細的資訊,女子,十四五歲的年紀,還剛好有個五歲的妹妹。
於是相似的點便很容易找出來了。
比如,都是女人,再比如,宮女阿寶和江湖刺客消失的時間和那小姑娘出現在京城的時間也是一樣的,宮女阿寶和對方的年齡也是一樣的。
其五歲的妹妹恰好又與公主同歲。
當然,這些其實都不能說明甚麼,很多相連的都有些牽強。
可偏偏他的疑心甚重,甚麼事都能天馬行空的聯絡想象一番。
哪怕阿寶和刺客的屍體已經擺在面前,公主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入冬日的冰河,絕無生還的可能。
他甚至想到,對方開了個醫館,即會醫,會不會使用醫術藥物對屍體做了甚麼手腳?雖然他也不知道要用哪種藥物才能做到那種程度……
她武功內力好像亦是不俗,公主入水之時,會不會已被高深內力真護住?
又或公主根本並未入水?
雖然他不知其目的,也想不通許多事。
但不得不說,他猜中了其中一個部分的真相。可惜這只是他心中眾多念頭可能中的一個,瞬息之間便從腦海中劃過。
因為事情發生時,他並不在當場,也不知當中細節,只能從他人口中得知資訊。
要說這件事對他的威脅其實也不大。
阿寶已死,他確定她是死了的。
氣息斷絕,絕無半點生還的可能。
後面活躍於人前的那個既然不可能存活,也只可能是假冒。假若將後面的阿寶與女刺客,甚至還有那醫館年紀尚小的主人當做一人看,從其之後的所作所為來看,也大機率另有目的,並非衝他而來。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放心,最穩妥的方法,自然還是直接派人去檢視一番。
結果才第一日,手下之人便被逮了個正著。
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雖然從察覺到異樣,衝出來檢視的王小石視角來看,靜謐夜色一片漆黑的長街之下,那站在小東家前後幾道人影全部詭異神秘,氣息冰冷強大,瀰漫得的全都是十分危險的氣氛。
王小石几乎是瞬間變緊張起來。
因為他不知這些人是衝他和白愁飛,還是小東家而來的。
雖然小東家的神情十分淡淡,滿不在意,手裡甚至還拎著那剩下的半罈子桃花釀,另一隻手還拿著酒杯子。
她甚至還直接在臨著河水岸邊長橋臺階前坐下,先開口問道:“不知諸位守在我這小醫館門前做甚?可是要進門看病?”
“此時已過看診時間,不過諸位若要看,我也是可以接待一二。如何?可要我這小大夫把脈一番?看看身上的陳年舊疾?”
那些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手,畢竟其主人的命令只是探查這處地方。
在花黎點破他們所在後,幾人互相對視一眼,話也不留一句便齊刷刷的轉瞬之間消失於長街之上。
銀色的月亮依舊懸掛於黑幕之上,長街再次變得靜謐。
王小石趕緊一個飛身來到花黎身前,然後問道:“小東家,今日這些人……”
花黎倒著酒喝,沒所謂的道:“沒甚麼,既然不是看病的,應該就是路過的人吧。”
王小石:“……”瞧瞧這話您說出來您自己信嗎?
花黎看了眼王小石完全不相信,以及一臉您認真點兒好嗎的模樣,笑了笑,道:“反正人已經走了,是甚麼目的也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了。
畢竟那些人回去之後,也不會再來了。
當夜,那幾人回去回稟了這事,其背後之人也確實直接讓人撤下了。
既然都被發現了,暗中探查自然也沒了作用。
不過第二日。
那人便一身錦衣白袍,揣著一臉天真純良俊美貴氣的臉,親自登門來了。
上門的理由也是現成的,醫館嘛,求醫自然理所當然。
對方到達之時正值午後。
花黎正好就在醫館正堂,抱著小公主教學練字。
近日都是大晴天,溫度都極高,雖比不上六七八月能把人烤冒煙的暑日,但最正中時的日頭還是頗為仍然毒辣。
不過等午時一過,太陽一移,陰影一投,微風一吹,空氣又變得涼爽許多。
不過醫館內一向都十分涼爽,中午最熱的時候,花黎還在旁邊擺了一小盆冰。她自然不需要這個,不過小公主還小,雖然有在讓她一直增強體質,卻終究還未開始習武,畢竟字都還沒認全。
所以對冷熱寒暑的抵抗也沒那麼好。
最熱的時候擺一小盆冰,吹吹涼也能舒服一些。
小公主正正經經的練著字,小表情十分之嚴肅。此時小公主筆力尚軟,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花黎握著小孩子的手寫字,等小公主自己將那幾個字練熟了,再放開手來。
讓她自己慢慢練。
今日習的是千字文中的八個新字,所以幾乎都是由花黎從後面握著小公主的手寫,再順便講解字的意思。
龍師火帝,鳥官人皇。
她先是拆開講解。
“龍……就是這個東西。”她拿出旁邊一幅畫了龍的畫。
小公主乖乖巧巧的點點頭,然後聲音脆生生的:“我見過。”
當然了,你爹身上的那身龍袍,繡的就是這玩意兒。
皇宮很多地方也都會有龍的元素。
不過花黎並沒有這樣說,她並不想加深小公主對皇宮的記憶,隨著時間慢慢遺忘對她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所以她道:“是的,你見過的。許多書上,畫上,都會有龍的畫像。”
“那龍是甚麼?”
“它是傳說中的一種神奇的動物。不存在的,人們用很多種動物組合,幻想出來的生物。”反正這個世界是肯定不存在的。
當然,風雲那種武俠世界就另談了。
“蛇身……”花黎一邊講,一邊從旁邊抽出蛇的圖,“這是云云之前捉過的蛇,看到了嗎?對比一下,龍的身體便是蛇的身體組成。”
“魚鱗……”
“鹿角……”
“鷹爪……”
每念一部分,便拿出一幅相應的圖出來,而且是更與本身相像的素描圖。再講講相應的動物,和動物習性,當然都是一帶而過。不是讓小孩子一下子就記住,而是有個印象。
“鷹是天空中的動物。”花黎指了指外面的天。
“它屬於鳥類,和我們人一樣白天活動,夜晚休息。像我們平時看到的麻雀也是鳥類,不過它比普通的鳥要大很多,可以輕易飛過七千米以上的山。就是比我們之前爬的那座山還要高差不多十倍的山,鷹會捕捉地上的兔子、青蛙、老鼠、蛇、水裡的魚為食……更大的鷹科鳥類甚至還可以捕捉羊和小鹿……”
“駝頭……就是駱駝,遙遠的沙漠中的動物,很厲害的。沙漠是個很危險的地方,沒有水,沒有植物,只有沙子。如果我們進了沙漠,走不出去,但看到了駱駝,就有很大的存活下去的希望……”
“兔眼……”
“牛耳……”
“……這些都是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的動物。”
然後,講完龍,掠過師。
“火……”
先帶著小公主寫了幾遍。
“云云看過火,你知道它是甚麼對嗎?”
“嗯,灶裡做飯燒著的那個火就是火。”回答問題時,小公主還是頗為積極。
“那你知道它是怎麼出現於世界上的?”
“火不是點出來的嗎?”
“點出來之前呢?”
小公主想了想,認真搖頭:“不知道。”
“你之前看到點出來的那個火叫火摺子,它中間的芯本身也是火,只是被藏起來了。”
花黎又拿出一套畫的比較簡單的小人圖。
“我們在很久以前是沒有火這個東西的,那個時候人們連衣服都不穿,只裹著樹葉獸皮,吃肉都是生的,就跟野獸吃肉一樣……大約在1萬年前,遂人氏發現瞭如何透過摩擦產生火,待會兒講完這幾個之後,我教你怎麼做……”然後巴拉巴拉的講起了火的起源。
一旁給人寫藥方,一邊一直豎著耳朵聽這些的王小石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小東家,你這教識字還挺好玩的,講的東西好多啊。”而且很多角度還有知識都沒聽過。
感覺有時候聽小東家講這些都開闊了不少眼界。
然後也分外好奇問:“還有以前我們一萬年前真的是那個樣子嗎?”
花黎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因為她聽見了外面的馬車踏踏而至。
她抬眼看向醫館外面,一輛頗為豪華的馬車正好停在了那裡。
某位方小侯爺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