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要問陸小鳳最怕甚麼呢?
他不怕毒蛇猛獸,不怕兇徒惡鬼,甚至不怕別人已經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馬上砍掉他的腦袋,就最怕女孩子哭泣,掉眼淚。
可眼前這甚至已經不是簡單的掉眼淚。
情緒激盪之下,不僅流出血淚,花黎那嚴重的內傷也被頓時激發出來。她手捂雙眼,倒在地上很快渾身發顫,痙攣不止,蒼白的面龐也因痛苦而扭曲,明明已經沒了舌頭,不能說話,卻仍然從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聲音。
嘶啞、刺耳。
即使如陸小鳳,也被這冷不丁的一下嚇呆了,又是去抓手,又是想去碰那流血不止已經浸紅紗布的眼睛,簡直手足無措,結果一碰她的身體,便瞬間感覺到她那迅速降下來的體溫。
陸小鳳:“完了完了,她的內傷也發作了,溫度降得好快!”
“應也是情緒所激。”這是花滿樓的聲音。
說話的同時他已走上前,飛快一指點在了花黎的身上。
花黎的身體便頓時軟了下去,癱軟在了花滿樓的懷裡。
“只能讓她先昏睡一會兒了。”
哪怕驟然中斷激烈的情緒亦傷其身。
陸小鳳見此:“嘖,瞧我,真是急得腦袋都跟漿糊一樣,甚麼也想不到了。”隨即看著花滿樓懷裡蒼白臉上還掛著兩行血淚的花黎,想著她寫那些字的模樣,又嘆道:“不過剛剛還以為這小丫頭真的冷清至極,原來,並非毫無情緒啊!”
“阿黎應該確實善於忍耐,只是眼看身邊之人死於眼前,想起這樣的事,自然再如何冷靜也無法壓抑心中情緒了。”花滿樓一邊道,一邊輸送內力。
這次內傷發作大概是花黎來這個世界以來發作最為最為嚴重的一次。
花滿樓本準備第一時間先將人抱回了床榻上,可即便已經點xue昏睡,她的身體也仍然無意識地發著抖,只能先行將人穩住,但即便往她身上輸送溫和的內力,也一時半刻壓不下去那些混亂的陰寒之氣。
陸小鳳看著小丫頭仍然痙攣不止的身體,不由看向輸送內力的花滿樓:“怎麼樣?”
花滿樓皺著眉,擔憂道:“穩定不下來。”
陸小鳳也皺起了眉,刷的一下站起身來:“那我先去找大夫,你先看著!”
花滿樓點頭。
於是陸小鳳再次翻窗離去。
他的動作很快,輕功去,輕功回,為了趕時間,他輕功回來的同時手裡還直接拎著老大夫。
害得人家一把年紀的老大夫還要懸著雙腿在空中膽戰心驚的走一遭,下了地後,雙腿都在打顫。
不過事急從權,老大夫也沒多計較,在陸小鳳一張笑臉連聲“您多包涵”的抱歉下,瞪了陸小鳳一眼,便急忙上前檢視。
因為時間不久,此時花滿樓還保持著剛剛陸小鳳離去時的那個姿勢,綿綿不斷的輸送著內力,壓制她體內的陰寒之氣。
但可能這次確實發作的太猛太急,輸送內力也不過平穩片刻便又復起,所以花黎的模樣仍然沒有好轉太多,只是不再叫喊,身體縮在花滿樓懷中仍在發冷發顫,滿頭密密麻麻的汗,連血淚也沒太多止住的跡象。
像是在夢中仍然經受著痛苦的夢境一般。
嘴巴時不時的開合呢喃,像在說話一般,只是發不出聲音,但幅度極小,若不仔細看,還會讓人將其當成與身體上一樣的顫抖。
老大夫便只能就這個樣子先行把脈一番,皺眉片刻後,先是取出一個盒子,再是取出一包銀針。
“這是夢魘了,不僅是內傷發作。”老大夫如此道,說著先將拿出來的那個盒子遞給陸小鳳。“這是老夫自制的安神香,頗有奇效,先點著吧,應該能起點作用。”
然後又將那包銀針開啟。
陸小鳳伸手接過安神香,道了聲勞您費心,看了兩眼花黎,又看了看將針包開啟準備施針的老大夫,轉身先將香去點上。
老大夫年紀頗大,看著雙手顫顫巍巍,取出針後下手卻又快又穩,數針往花黎身上紮下去,她的身體便平息了許多。
此時才終於能將人移回床上。
陸小鳳轉身時正看到那小丫頭被抱著放下,四肢無意識的垂著,看著輕飄飄的如同一張紙一樣,毫無重量。
不過施了針,加上點了安神香,不管夢裡還是夢外,她的情緒終還是慢慢平復下來,血淚的滲出也慢慢停下,但眼臉下那觸目驚心的血跡仍在。
見此,陸小鳳視線微移,往房間尋了尋,看見邊上放於架上的銅盆與帕子,方走過去將帕子放進盆中端走,直接翻窗離開房間,沒一會兒便打了小半盆水又回來。
只是回來便看見大夫已經不在,花滿樓正坐在床邊,慢慢地拆開花黎眼睛那已經被血浸染的白紗。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每圈紗布上都有大片刺目猩紅。
陸小鳳把水放在架子上,沉默的用帕子擰了水,遞給花滿樓。
半響才問道:
“那老大夫呢?”
“留下藥方和處理眼睛的膏藥便走了,你把人帶來時帶的急,他說手裡還有一個病人,情況亦很著急,便先行離開了。”花滿樓接過帕子道,“晚點會再重新過來。”
“這樣啊…”
陸小鳳點點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嘴巴上的兩條眉毛,又接過花滿樓手裡那圈浸了血的紗布。
他看著花滿樓拿著帕子給小丫頭擦拭臉上的血跡,順著他動作的手將目光移向花黎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又嘆道:
“其實她剛剛那樣的情緒該釋放出來才好,可惜她的眼睛和身體狀況都不允許。明明才十三而已,合該還是個小孩兒,給人的感覺卻跟是個大人似的了。”
花滿樓輕輕地擦拭著她臉上的血,聽了陸小鳳的話,沉默片刻,道:“驚逢大變,人大約都會被迫長大,更何況她的性子不難看出,應該本就是比較沉靜內斂之人。”
陸小鳳此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往一旁坐下:“再如何沉靜,也遭受不住這樣的事。我反正難以想象,我陸小鳳要是成了這樣,該會如何?該要如何?你也是個瞎子,想必有一半感受,但你花滿樓已非尋常人可比,能如你這般灑脫的,世上怕也找不出一二人來。”
花滿樓不知該如何作答,無奈笑了笑,頓了頓,溫潤如玉的面龐偏向花黎,不由又皺起眉來,問:“那你心中可有甚麼想法?”
陸小鳳看向那已經掉了一地的紙張搖搖頭:“說實話,毫無想法。”
說著便正要往桌上茶壺伸手,倒杯水喝,便聽花滿樓又笑道:“先別坐了,這裡還有那大夫留下的一包藥要煎,勞煩陸兄先去當一回藥童,三碗水煎作一碗,辛苦了。”
於是陸小鳳又嘆氣,重新站起,起開煎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