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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2026-04-05 作者:奈橋

第15章 第 15 章

她盡力遮蔽掉不該有的情緒,一字一句的寫著,因為字型凌亂,大小不一,幾乎寫一句,便要換一張紙。

寫多之後,寫字的那隻手雖然越加刺痛,寫字間,反而慢慢靈絡了一些,可以寫較長的句子了。

——只記得身邊原有一老僕、一婢女。

我喚老僕為仲伯,婢女為阿杏。

她忍受著手指的疼痛,繼續寫道。

——但是,他們都死了。

陸小鳳:“死了?”

花黎筆尖頓了頓,點頭。

“小阿黎,不然還是先停一停,再休息片刻。”陸小鳳看了一眼花黎腦門上冒出的細汗,看了一眼對方仍然執著筆的手腕,不由開口道。

——無妨。

陸小鳳看著花黎筆下的宣紙,看著上面依舊凌亂的墨跡,看著那上一句他們都死了,下一句無妨兩個字,又看了看花黎臉上蒙著的白紗,不再勸叨。

而後頓了頓,才繼續問道:“都死了?甚麼意思?”

花黎:三日記憶中,皆坐於車中趕路。

——車行的很快,我身體很差,時常發冷,腦中昏沉,時睡時醒,時時吃藥。

所以即便是那三日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陸小鳳:“我聽花滿樓說你體內有股陰寒的內力,一發作起來便會渾身冰冷顫慄,疼痛難忍,所以只有你的內傷是之前就有的了?”

花滿樓此時一旁開口:“我想應是如此,她五臟六腑的侵蝕損傷程度,不似一兩日的功夫了。”

陸小鳳看向花黎,看她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那你們是第三日出的事?”

花黎繼續下筆寫道:

——第二日午後,我便一直開始昏睡,醒來後,便身處於破廟。

仲伯說,我睡了一整日。不多時,就有一行人也進了破廟。

領頭那人,用扇子和一顆石頭殺了仲伯與阿杏。

陸小鳳看著寫了數頁的這些字,沉默了片刻,繼續問:“也是對你動手的人嗎?”

花黎搖了搖頭,繼續落筆:

——那行人,後都被廟中另一人所殺。

她寫著,也彷彿在自我梳理那日的情景——他說,他本不想殺人,是我要與他交易,他是幫我殺的人。

——交易的條件,便是我。

——我沒有對那個人說過任何一句話。

——但那時,我是想讓殺了仲伯與阿杏的那些人都死。

她確實很真誠了,真誠的將自己心中的想法也寫了出來。

一陣清風吹來。

花黎終於略略停了筆,在手腕慢慢舒緩的刺痛中愣愣的望向吹來花香的方向。她想象著這個已經走了好幾遍的鮮花滿樓的地方,她看不見,但知道這裡一定很美麗。然而腦海中想象出來滿是鮮花,安靜又美麗的小樓,卻一點一點的被關帝廟中的一切所取締。

巨大的關帝像。

狂風。

雷雨。

火光。

將整個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閃電。

還有一瞬間的白晝下,那顆明明上一秒還面對著她笑著,下一瞬卻掉下來的腦袋。

——女郎,不用怕。

——仲伯在這裡呢……

花泥微抿住唇,捏緊了筆,她想將腦海中的那些畫面再一次的揮去,但不管怎麼驅也驅除不了那些一點點被血腥浸滿的畫面。在眼前茫茫的黑暗無一絲光亮的世界中,聽著腦海中老人的聲音,她彷彿回到了那一夜,那一刻,那一瞬間,心中被無盡的驚惶與憤滿的戾氣灌滿。

那時,她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想讓那些人,都死。

儘管陸小鳳覺得,花黎安靜不動的樣子看起來就像花滿樓一般,恬靜安寧。

但花黎知道自己不是個如花滿樓這樣的人。

溫柔、溫暖、寬容、豁達,如玉君子……彷彿匯聚了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彙。

她甚至連一點邊也沾不上。

她從醒來到現在還能保持平靜,不過是因為她知道她的身體損傷,一定會恢復。

所以可以忍耐,也必須忍耐。

她可以調節自己的心理狀態。

可很快出現了任務,系統告訴她,任務完不成,修復功能就會永遠停止。

但倘若不能自行恢復了,她接受得了嗎?不,她接受不了,她絕對無法忍耐永遠黑暗與無言的世界。

她對自我認知清晰。無論外表表現的怎麼樣,真實的她,不壞,但也沒那麼好,大多時候是自我而利己的,甚至報復心理極強。

不然,她不會明知斗笠黑衣人也是個極危險的人,還與他做了‘交易’。

她大可以選擇更婉轉的方式,編纂另一個白色龜甲的所在地,拖一拖時間,直到拖過死亡節點。畢竟她已經知道白色龜甲碎片,青衫書生就算知道她可能在說謊,也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而先行驗證。

但她那麼想活,當下仍然選擇了報復——拖著那些人一起死。而且是必須由她主導的死亡,而非那些人過後自然選擇走向下的死亡。

是的,報復。

可她為甚麼會選擇報復?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仲伯腦袋落下來、阿杏也倒下的那一刻,她的腦海裡已經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她無法再平靜,無法再冷靜,只覺得整個腦海就像被火燒一樣,難以忍受憤怒的情緒,不可遏制。

她知道她很倒黴,即便存活一世,也是一個將死廢人。她知道不能要求太多,她一直在忍耐,忍受病痛,忍受折磨,忍受死亡來臨前的恐懼。

但沒想到最終,她仍是一個被拋下的人。

她可以理解,當然可以理解的。

但既要拋下,為甚麼不乾脆將她一人拋下,留甚麼老僕,留甚麼婢女?

他們的人命確實不值錢,只是不值一提的奴僕,但相伴多年,真的沒有一點分量嗎?

——“女郎,等離開關帝廟,到了附近的城鎮,仲伯再給你買糖!”

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睛有點開始生痛,有甚麼黏膩的痕跡從眼眶中滲出,浸透紗布,再順著臉頰滑落。

隨之伴隨而來的是陸小鳳的驚呼!

他被嚇到了。

“這、這為甚麼這樣了?阿黎!你別激動!千萬別哭!小姑奶奶,你現在這樣可不能流眼淚啊!哎呀花滿樓!這可怎麼辦是好?!”陸小鳳急道

看著那白紙一般蒼白的臉上,順流而下的兩條紅痕,覺得定是自己某句問話觸碰到了不該碰到的地方的陸小鳳深覺得失言,頓時內疚生急,慌亂起來。

這無珠之人,流的哪裡是淚,完全就是血!

兩行血淚下來,留在白如紙的臉上,說不出的駭人。

吃疼之下,花黎也終於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嘴中發出嘶啞的“呃呃…”叫聲。

疼痛、窒息、冰冷、無力……洶湧的情緒及身體上所有極端的感受如潮水般的襲來。

耳旁嗡嗡的作響。

她好冷……

好疼……

好難受……

……

她好想,好想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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