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醒來
那是第三日的一個早晨。
連綿多日的雨聲漸停,厚重灰沉的雲層開始出現一絲絲陽光透過的痕跡,落在雲與雲之間的裂縫中,邊緣橘色的光亮由深到淺,由淺到深,看上去好看極了。
花園中的池水也出現了五彩斑斕的痕跡。
雖然這些瞎子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漸漸出現的暖陽。
微風裡也不再有雨水過多的腥味,只剩雨水過後的清新,和淡淡的草木花香。
總之,等花滿樓察覺她已經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從床上坐起。
當花滿樓聽到動靜來到安置她的房間時,便只感覺到小姑娘靜靜的坐在床頭,對著視窗,他感覺到了對方對面視窗吹來的風,輕輕的吹拂在房中之人的身上,也一點點吹起了那條蒙著對方空洞眼睛腦袋後面的白紗尾巴。
小姑娘此刻和他一樣看不見的,卻很平和,對著窗外,就像以往他‘看’著窗外時一樣。
彷彿也是察覺到了他的到來。
對方微微的轉過了頭,‘看’向了他。
花黎已經醒來好一會兒了。
在漫長的昏睡中,她也曾短暫的數次有過意識,聽到周圍的動靜,不過很快再次陷入沉沉的出現更多混亂破碎記憶的夢境。
今天才終於徹底醒來。
神智也很清晰,不像之前幾次短暫醒來那樣模糊。
醒來後,靜靜的在床榻上躺了一會兒,察覺到手腳已經不像意識消失前那麼絲毫無力,才試圖坐起身來。儘管因為可能並沒有完全恢復,手腳不便動作有些不自然和艱難。
目不能視,口不能言,這便是她此刻的狀態。
手腳只是不便,而非像之前那樣全然不能動彈,已經很好了。
不過光光只是坐起,便已經浪費了她太多的力氣,她便乾脆不在動彈,只坐躺在床榻上,靜靜的平息。
落在窗外剛剛落於樹枝之上的灰雀眼中。
那個剛剛從床上坐起的小女孩實在很像田野間穿了白色麻衣的稻草人,一樣的不怎麼動。
她臉上蒙著敷了藥的白紗,微微張開的嘴巴里也是空空蕩蕩,在那蒼白如紙的面板襯托下,微微張開的嘴巴獲像個黑不隆冬的深洞。
由於才從床上醒來,衣著也是隻有潔白的內襯,坐躺在床上,四肢有些不自然的垂著,使得床上的她若如人的視角來看,更如同一個不能動的白瓷偶人。
但無論是稻草人或白瓷偶人都是死物。
而她無疑是活著的人。
那樣的傷。
流那樣多的血。
連身體也幾乎冰涼得快如同屍體。
但她仍然還是活下來了。
“你醒了?”花滿樓輕聲的問了一句。
小姑娘聽到了,點了點頭。
她微微半張的嘴巴更加張開了些,似乎想說甚麼,卻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已經說不出聲音,才又閉上了嘴,靜靜的‘看’著他。
很乖巧,也很安靜。
當然會很安靜,因為比起他只是眼睛看不到,對方的嘴巴也說不出。
可她依然很安靜,這樣的安靜不止是指嘴巴能發出的聲音裡,還有其他地方。人就算是嘴巴不能說話了,但如果要發出動靜,也依然能從其他地方發出來的。
但對方不吵不鬧,彷彿早已明白並接受自己所遇到的一切。
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這並不是說花黎就真的不痛苦了,只是與身上所受的折磨相比,她的心裡,確實已經平靜了下來。
至少她已經確定現在沒有了性命之憂。
而她也清楚的記得,在她意識消失前,系統曾發出的數條通知。以及指令通知之後,感覺到的面板逐漸生長完好的整個漫長而又痛苦過程。
因為黑暗,於是感知更為清晰。
她已知道自己只要不徹底死亡,大概再嚴重的情況,也能夠修復。
既然如此,其他損傷的地方應該也會一樣。
只是需要時間。
於是脆弱殘缺的身體便似乎不再那麼令人難以接受。
雖然不知這個時間是多久。
但在此之前,她可以忍受。
她知道自己被人救起來了,來者想必就是救起她的那人,聲音聽上去倒是十分溫和,很容易想讓人想象出來對方應該是個極溫柔之人。
所處的地方也應該是個安靜寧和的地方。
窗外吹來的風中帶著淡淡的花香,夾雜著雨後的清新,時不時的還會響起鳥雀清脆的鳴叫。
這一切都讓她心裡安寧不少,於是便也能儘量冷靜以對接下來的狀況。
終於等來這裡主人的花黎在對方開口第一句後,略微回應後,依然沒有再動彈,畢竟她這樣的狀態,若要維持身體的穩定也做不了太大的動作。於是便等待對方再次開口,向她進行簡單詢問。
“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花黎點頭。
“你睡了兩三日,想來暫時不需要再休息了,現在可要吃點東西?”花滿樓輕聲細語的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可能只能以細竹管簡單用一些流食。”
花黎確實感覺到有一些餓,於是再次點了點頭。
溝通很簡單,也很順利,順利的花滿樓都有些意外。
很快,他簡單的準備了吃食端重新上來,於花黎邊上坐下,一手端著碗,一手將竹管放在了面前之人的嘴唇邊上,小心幫其餵食。
花黎感覺到了嘴唇上竹管的觸碰,頓了頓,才將其含起。雖然有些微微的羞恥,但無奈身體狀況如此,手腳雖有些微恢復,卻不能做出太過複雜或需要力氣的動作,方才起身,也更多用的是臂膀背脊之類的地方借力。
於是只能接受現狀。
而花滿樓畢竟一人獨自居住於小樓,雖然之前餵食喂藥和更換衣物上藥之類都是請他人幫忙,但這個他人也不過是所請大夫堂中夫人,並不是時時都在。
現在小姑娘已醒,自然也不好再將人立刻叫來。畢竟之前餵食是因為對方昏睡著,普通方法餵食行不通,必須要以口在竹管的另一頭渡之方可。
現在醒了,自然就不用那麼麻煩了,平常簡單餵食即可。繼續用竹管,也不過是因為擔憂她嘴裡斷舌之傷沒好完。
而對對方傷口的問題之所以是擔憂而非確定,是因為他也已經察覺到她身上非一般常人的恢復能力。
對此,請來的那位活了半百的老大夫感受的更為清晰,也更加驚歎。
非常人所受之傷。
又非常人的恢復能力。
當然,斷舌已在昨日至完全結痂,花滿樓看不到。很快知道她的身體在自行快速恢復之後便一日一來的老大夫醫療記錄上,她的舌頭潰爛之處才剛剛自行脫落不久。
那些潰爛的汙穢,還是老大夫親自清理。
清理乾淨,舌頭也不再繼續脫落爛肉後,那裡才開始快速結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