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會找到你 宋乘衣收了傘,站在禪……
宋乘衣收了傘, 站在禪院外,未曾進入。
禪院很大,很空曠。四周窗戶半開, 夏風吹動帷幕, 薄薄的紗布在空中晃盪, 似有似無地盪出兩道背影。
【在境內世界待的這段時日, 我才知道,原來秦懷瑾與謝無籌的關係不是朋友,而是師兄弟。】
系統的聲音出現在宋乘衣的腦海中。
宋乘衣不可置否。
她的確是沒想到, 比起朋友, 兩人會是這種更為親近的、熟悉的關係——
從年少起,除非下山,便在萬佛寺中,同學同住。
無論是在原來的小說中, 抑或是她從前觀察她們的相處中,都未曾說明這一點。
【這真是個意外之喜。你第二次回溯重生後的這幾年, 秦懷瑾與宿主你也極為熟悉,出了往日鏡後, 你可以從秦懷瑾為突破口,瞭解攻略物件謝無籌。】
說到謝無籌,系統口氣頗為不忿。
當年宿主身死後,若不是有秦懷瑾在,攻略任務就失敗了。
本以為它夠了解謝無籌了, 但謝無籌總是會給它意料之外的行為。
如果說謝無籌已愛上宿主,當年卻又把宋乘衣的身體火燒了。
要知道,對於謝無籌而言,他是徹徹底底地認為宋乘衣已經死了。
因而宋乘衣的身體, 便是她唯一長久留下來的東西,也是謝無籌唯一能聊以慰藉的東西。
燒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但謝無籌還是一意孤行地做了。
彷彿要把宋乘衣留下的痕跡完完全全消磨掉一樣。
如果他真的成功地將宋乘衣身體火燒了,那這將造成嚴重後果。
回溯的前提,是宋乘衣的“身體”還在,如果連作為載體的“身體”沒有了,宋乘衣就無法再回溯了。
任務徹底失敗,宋乘衣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而它的攻略任務也結束了,不得不尋找下個宿主。
好在,秦懷瑾偷天換日了宋乘衣的身體。
在謝無籌做出銷燬行為之前,系統從來沒擔心過這個問題。
按照一般的劇情或是正常人,難道不應該將喜愛的人遺/體妥善保留,要麼入土為安,要麼用異寶將身體數十年如一日地封存,日夜陷入無法自拔的悔恨中,抑或是毀天滅地,癲狂地尋求愛人復活之法,好像才是正解?
系統看的無數愛情話本中,都是類似結尾的.
誰能想,謝無籌會這麼做?
除非是不愛。
但若說謝無籌當真不愛宋乘衣,似乎也說不通。
如果不愛,在宋乘衣死後,他又為何要在自己身上刻下最為苛刻的契呢?這是他親手打上的殘忍的束縛。
甚至於這契唯一的解藥,便是宋乘衣。
一個在他的心中,已經死去的人。
宋乘衣聽出了系統對秦懷瑾的好感。
但,以秦懷瑾為突破口去攻略謝無籌?
秦懷瑾真的會幫她嗎?
宋乘衣靜靜看著禪堂內。
禪房最中,供奉著一尊佛像,不似傳統、常見的供奉的菩薩。
該佛像手持寶杖而立,青色的肌膚,烏髮迤邐於地、身披著華麗的寶藍色袈裟,身姿莊嚴,面容慈悲。
在這溫容莊重的菩薩像左側,有一堵空牆。
空牆雪白乾淨,未懸一物,未提一字,唯空牆最上方,垂著一塊青牌,其上提著“清淨牆”三字。
那兩少年便站在這清淨牆前。
衛雪亭在右側,銀白長髮拖地,腕部纏著佛珠,一顆又一顆撚著,端莊寧靜。
秦懷瑾站在衛雪亭左側。
宋乘衣只能看見衛雪亭的側臉,兩人似乎在說著甚麼。
很快,秦懷瑾搖搖頭,站在清淨牆前。
直到他抬起手,宋乘衣才看見他的手上正執著毫毛筆。
秦懷瑾垂眸斂目,單手挽袖,在雪白的牆面上,落下一筆。
宋乘衣在往日境,度過了數月時間,除了最開始與衛雪亭山下,其後更多數的時間,都在萬佛寺中。
但沒有一次,她遇到過少年時的秦懷瑾。
直到此刻。
牆面上的字跡漸漸地顯型,宋乘衣注視著。
請師弟參禪——
【一命抵百,一人護其,餘人讓之】與【若救一群人,為大利益故,若為一人故,是非慈悲行】何為大義?
光影透過空中飄舞的、輕薄的帷帳,照亮了落款的一行小字,也落入了宋乘衣的眼底——
弟子秦懷謹於六月初五設禪。
宋乘衣微仰頭,看著那行字。
屋外細雨淅瀝,敲擊窗簷。
禪房內香爐中香息寥寥,氤氳而上。
宋乘衣眉眼漸深。
如系統而言,自她第二次回溯後,的確與秦懷瑾速有些交情。
秦懷瑾當日願冒著被謝無籌發現的風險,換下她“身死”的身體。
宋乘衣不知秦懷瑾是如何想的。
也許是覺得虧欠,畢竟她那時的處境,有一部分是秦懷瑾的推波助瀾。
或許也是因為那一點私心。
無論如何,宋乘衣都很感激。
但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秦懷瑾為她做的事,對他自己而言,不過是小節。
宋乘衣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當面對大義時,秦懷瑾會做出甚麼選擇?
衛雪亭是在某一瞬間撞入宋乘衣的眼眸中的。
夏日,山上雨水不停,細細如霧的雨水從簷角掉落在女人眉心,又順著眉心、眼睫、鼻側,最終滲入到女人蒼白的唇上。
她手握著一把竹骨傘,在門外等待,眼神雖定在一處,卻有些飄渺,不知在想甚麼。
衛雪亭本以為她會走神一會,但很快,她便察覺到他的視線,敏銳地望過來。
衛雪亭衝她笑了笑。
“師父的身體愈發不善,此次設禪便由我來代勞。”
秦懷瑾不知想到了甚麼,幾不可察地頓了下,眼眸微斂,又道:“設禪之後的設坤,也將由我代勞,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我也將參與其中。”
“若無意外,這便最後一次師父對你的磨鍊。”
秦懷瑾掀起眼簾,才發現衛雪亭根本沒有注意聽他說話,而是視線越過他,朝他身後而去。
秦懷瑾目光微微一閃,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
那個衛雪亭下山歷情劫後,又帶回來的女人。
剛聽聞到此訊息時,秦懷瑾很不解且震驚。
師父算到衛雪亭要經歷一段情感,卻並沒有算結果,而是順其自然。
但秦懷瑾卻暗自算了結果。
他卜了三次,全是下下籤。
這意味著衛雪亭初心懵懂將無疾而終。
但看到宋乘衣時,秦懷瑾以為他算錯了。
他閉關數月,無數次重卜,無數次下下籤結果。
最後,他用鮮血為引,廢了些磨難,最終笅杯裡擲出了一個女人的名字。
衛雪亭此次下山情劫的女人名字——善娘。
秦懷瑾最終找到了那個名為善孃的女人。
那是個容貌被毀的娼妓。
看到善孃的第一眼,秦懷瑾便意識到,這個女人正是衛雪亭喜歡的型別。
破碎與純真並存。
衛雪亭會費勁心力將一朵難養的花養大。
秦懷瑾無言地聽著善娘說著衛雪亭的溫情。
那應該是段很美好的時光。
秦懷瑾想,因為他能感受到善娘眼中流露出的懷念情緒。
但秦懷瑾也知道,衛雪亭的另一面,那在柔情之外的,堅如磐石的狠心。
果然,漸漸地,善娘泛光的眼眸漸漸溼潤,她仰起頭,眼圈微紅,眼眸含淚。
“可是,他卻不喜歡我。是因為我的不堪的過往嗎?抑或是我臉上的疤?”女人聲音微哽咽。
女人被一戶殷實的人家收養,養的很好,脖頸柔美,眉目含情,眼神又綿又軟,眼裡墜滿淚珠,眼睫微微一眨,淚珠便順臉頰滑落,我見猶憐,像朵風中搖曳的花。
衛雪亭也會毫不留情將親手養開的花丟棄。
溫情無法打動他,某種方面,他甚至比癲狂到無法控制的謝無籌更為挑剔,
不是宋乘衣。
得知了這個結果,秦懷瑾本該感到鬆了口氣。
因為謝無籌不該愛上任何人,他也不能愛上任何人,衛雪亭沒有帶善娘回來,說明衛雪亭的情劫還是失敗了。
他算出來的是正確的。
但相反,他卻是立刻感受到輕鬆截然不同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的心上蒙上一層陰影。
他愣在原地。
如果衛雪亭本該經歷情劫,愛上的女人卻未曾愛上,更沒有帶上萬佛山。
那為何將另一個本不該在情劫中產生交集的女人帶上來了呢?
秦懷瑾敏銳地意識到了宋乘衣是個變數。
一個不該存在這裡的變數。
而變數總是不好的,總是讓人揣測的。
宋乘衣分明地看到秦懷謹看到她後,細微地擰了下眉,一種無言的冷染上他的眉梢。
但轉瞬即逝,好似是她的錯覺。
秦懷瑾很快離開了,一時間,著偌大的佛堂就她與衛雪亭兩人。
【宿主,】
系統小聲提醒:【距此鏡破碎,還有一個時辰,請宿主好好把握時間,避免被人發現離境的瞬間。】
宋乘衣明白她的處境。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不過是謝無籌的內心世界。
往事境的產生,是在她第一次身死之後,觸發謝無籌的劇烈陰暗情感起伏。
因能量太大,系統意外提取到了謝無籌一部分內心世界,也就是有了三塊往事境。
那代表著,謝無籌無人知曉的過往。
每段過往結束後,境內世界便會破碎,宋乘衣也將回到現實中。
宋乘衣在這虛幻中,一切都是徒勞的。
現實中,謝無籌既不會有這部分記憶,也不會對現實的走向造成任何的走向。
甚至當這往事走向盡頭時,虛幻中的人腦海中會消除掉有關她的所有記憶。
少年束著個高馬尾,銀髮在身後搖擺,雪白的道袍纖塵不染,眉如墨畫,姿容如雪,靜靜佇立,端正聖潔。
宋乘衣看著他,道:“我是來辭行代表,我要離開了。”
衛雪亭一楞,一瞬間還沒反應過來,他問:“你的身體已好了嗎?”
宋乘衣這境內的身體比現實中,更為虛弱且無力,剛遇見衛雪亭時,幾乎整日坐木質輪椅中,是衛雪亭照顧她,“差不多了。”
衛雪亭頓了片刻,斂起佛珠,靜靜看她:“我們還會再見嗎?”
夏日午後,空氣仍悶熱,衛雪亭著月白僧袍,鬢角滲出點細汗,淺淺打溼了銀白長髮,淺色眼眸靜靜地望著她,溫和中似乎又帶了點淡淡的不捨。
少年時衛雪亭,與青年時相比,眼神少了淡漠底色,更為剔透乾淨。
“會的。”宋乘衣想了下。
若此境破碎,宋乘衣迄今為止便已窺探了謝無籌兩段內心世界。
一段是謝無籌年幼時的無助,一段便是此刻謝無籌少年時的心動。
那便還剩下最後一境。
宋乘衣道:“我還會回來找你。”
聞言,衛雪亭終於眉眼彎彎,淺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光,顯出些少年人的活泛。
“好,我也期待再次你。我會在萬佛寺中等—。”
突然,少年的聲音驟停,與此同時,周圍的空氣漸漸肅冷。
【警告,危險危險,】
系統的聲音瘋狂在宋乘衣腦海中彈起:
【因謝無籌意外歸來,影響往事坤的能量波動,將被強制彈出往事坤,宿主立即避開,別讓謝無籌看見你脫離往事坤的瞬間,否則會有無法控制的後——】
系統聲音響前,宋乘衣已快速後退。
一瞬間,衛雪亭銀色長髮變得烏黑,溫和的眼神陡然間鋒利、陌生。
宋乘衣彷彿感受到被一隻強大的妖獸盯住了。
她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在她即將脫離往事坤的那瞬間,她聽到了謝無籌冰冷的聲音。
“老師?”謝無籌站在對面,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慢慢轉了轉,對準了她。
在謝無籌吐出這個熟悉的稱號時,宋乘衣的呼吸窒了下。
就連本來瘋狂在宋乘衣腦海中狂叫的系統,此刻彷彿被掐了脖子的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轉過身便要逃離,但一道巨力將她的腰纏著,帶到謝無籌身旁。
還是方才那少年,但壓迫感不可相較。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毫無預兆地扳緊了宋乘衣的下頷,將她壓在清淨牆上。
窒息感愈來愈強。
“你是誰?”他問。
宋乘衣心驟然劇烈跳動,,頸側血脈驟然跳動。
謝無籌溫熱的吐息噴在宋乘衣的脖頸上,卻像毒蛇的吐息。
“你在緊張?”謝無籌彷彿察覺到了甚麼,俯身,湊近她,面無表情的盯著她頸側跳躍的脈搏,“為甚麼?”
“難道,你當真是老師?我還以為只是長相相似。”他輕聲細語,緩慢道。
會死,真的會死。
眼前謝無籌與現實中的不一樣,眼前的少年更肆無忌憚,像條瘋狗。
她不確定在往日境內被殺,是否在現實中也會死。
“你在想甚麼,不想做出辯解嗎?”
女人不像平日裡那般一絲不茍,黑髮鬆鬆地籠到腰側,蒼白的臉側因缺氧而發紅,
她半斂哞,眼睫纖長,掛著一滴水,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滲出的汗,顫顫巍巍壓著那雙漆黑的眼珠。
彷彿一個不堪重負,那滴水就會從眼睫地邊緣掉落,四分五裂。
看上去很可憐。
就如眼前女人一樣。
謝無籌惡意地用了更大力氣,果不其然那滴水破碎了。
女人掀開眼睫,剩下的水液融在她眼中,眼周發紅。
“你要殺了我嗎?”
女人聲音很微弱,像剛斷奶的奶貓一樣柔弱不堪,她的手交疊在他的腕部,衣角滑落,露出她細細的帶著疤痕的手腕,像藤條攀附而上。
淺色的疤,通紅的眸,潮溼的眼淚,顯得羸弱又柔軟。
她在誘惑他。
她以為這樣,便能掩蓋她所做出的該死的行為嗎?
謝無籌的心中有淡淡的厭惡與反感,那是對蠢貨的反感。
但同時他也久違地產生了一種趣味。
他要將這困於囚籠的獵物玩死,用最惡毒的方式。
謝無籌鬆了點手勁,女人便得寸進尺地朝他的靠了過來。
謝無籌甚至能從她微微敞開的衣領中,看到那柔軟的、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彷彿又看見了女人那最靠近心臟上刻著的,一條蜿蜒的、赤紅色蛇尾圖案。
那也是他對宋乘衣憤怒之源。
她算計了他。
“你可以殺了我。”突然,女人的聲音響起,“如果你想永遠被夫妻契所束縛。”
謝無籌唇角微彎:“你在威脅我?”
他的手用了力,甚至將女人從地面提起,脖子上的指印格外明顯。
沒有人會懷疑,這個女人會死的事實。
但謝無籌看見了女人臉上微微露出笑意。
“再、見。”她道。
她在挑釁。
但謝無籌並沒有生氣。
他站在她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注視著即將被抹殺掉的、微不足道的螻蟻。
有誰會為螻蟻的話而生氣呢?
但少年卻沒有成功殺了她。
最後的記憶,便是那雙修長有力的手穿過了她透明的身體。
以及,謝無籌站在她面前,不解且冰冷的眼神。
“我會找到你。”
脫離已經破碎的往日鏡瞬間,謝無籌的聲音近乎是貼著她的耳朵。
“我等著。”
宋乘衣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離開境內的瞬間,她的存在便被抹掉了,自然等她再進境時,謝無籌也將不會再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