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身死
(探知)
落日西墜, 殘陽潑在雪地上。
空中飛漩的雪粒、一望無際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顏色。
寒風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頭內。
周圍安靜到能聽到風聲。
但在這沉默中, 卻有一道不容忽視的哀嚎求饒聲, 響徹這處沉靜之地。
“嗚……嗚……唔, 我全都說, 全都說……求求您……”
蛇妖匍匐於地面,痛苦張著嘴,竭力呼吸著, 碩大蛇身暴漲, 血肉如撐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著。
如此疼痛,幾乎想在地上打滾,但它卻完全顧不上了, 此刻內心只有一個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卻只在原地顫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對著,靜靜站立的青年。
青年並未佩刀劍, 穿著一身白,纖塵不染,周遭地血沒有濺到其半分。
身材頎長,相貌極好,神姿高徹, 雪白衣袍被風吹起,烏髮隨風飄揚,又多了幾分飄渺隨性,著實像個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風中飄散著的濃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圍堆積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條件反射性的、恐懼一抖。
聽到它的聲音, 青年頓了頓,緩慢轉身,視線淡淡落下。
‘咕嚕咕嚕’
有甚麼東西在地面上滾動。
它還沒來得及看,只見那男人唇邊浮現一抹笑。
“你,知道?”他輕飄飄的問。
那聲線低沉且溫和,如玉石撞擊之色,極為悅耳。
也是這時,它才發現,地面上滾動著的,是一碩大的、骨血分離、碾成血渣的頭顱。
腥臭鮮血潑灑一地。
被拔了頭,正是這域內,以實力稱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與綺羅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聲音顫抖,涕肆橫流,全身無法控制地抖動,那是種過電般地恐懼,讓它一時間,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與大人,她……”
謝無籌平靜搭著眼簾,看了它一會。
雪霧茫茫,清清冷冷,遠處只有此起彼伏悽叫聲與風的哀嚎聲一同席捲而來。
謝無籌終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雙琥珀色眼眸愈發瀲灩生輝,幾讓人不敢直視。
它看著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陰影也一寸一寸覆蓋。
它戰戰兢兢、哆嗦地抬頭望了一眼,恰好正對上男人微微彎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彷彿被某種龐大且未知的危險牢牢鎖住,毛骨悚然。
強烈的威壓感讓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間。
“別害怕啊,”
他微笑著,語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緩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彎了彎身子,湊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動,帶動似有還無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節分明、如玉雕成,那彷彿是無任何殺傷力的一雙手。
在它視線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輕,仿若不存在,但那觸感卻又如此清晰。
滾滾腥臭血液順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聲與驚懼、瘋狂心跳聲混雜。
它瞳孔倏然驚懼擴大,肝膽俱碎。
男人的喉節輕微震動,發出一聲輕微的笑,臨了,只輕輕道:
“說。”
它幾乎是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翻了個身,將頭死死抵在地面上,五體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態,半分不敢耽擱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會去找、找找找綺羅大人。”
謝無籌問:“這怎麼說呢?”
“今日是祭日。”它顫聲恐懼道,它雖低著頭,卻依舊能感受到男人的視線,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繼續道:“宋乘衣年少摯友的祭日,綺羅大人將宣戰信物帶給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絕對會去……”
………
(解決)
天光愈發昏暗,悽風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後一縷天光融入黑暗中,這場戰鬥也結束了。
毫無懸念!
綺羅仰面倒在地上,渾身溼溼嗒嗒,順著他的袖口蔓延至於雪地中。
血液滾燙,雪漸漸化了。
清水與血液一同滲入地面。
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有些昏沉。
腳步聲平緩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輕微響聲。
他費力地睜開眼。
宋乘衣的臉籠入陰影中,茫茫雪夜中有點點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著她的面容,恍惚間,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時。
她死氣沉沉的眼眸中,又難掩著某種奇異、與眾不同的東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覺的關注許久,最終淪為這無法自控的結局。
宋乘衣不會給他很多時間,他的時間不多了,最後的最後,他該說些甚麼呢,他想了想,最終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對待蘇夢嫵?”
宋乘衣站在原地,視線平靜,身形平穩,只是未置一詞。
綺羅注視著她,輕聲道:“怎麼,還沒想好?”
綺羅道:“也是,蘇夢嫵觸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後未殺了她,已是你足夠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為何直到如今,都未動手呢?”
他語氣頗為遺憾,“不會是因為有人護她,你沒找到機會動手的緣故吧?”
女人穿著硃紅深衣,在暮光映襯下,更為暗沉,如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隨後不知想起甚麼,唇邊露出一絲笑。
“我想了許久許久,最終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他沒有繼續下去,而是興趣盎然地看著宋乘衣,彷彿在等待著其的回答。
而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著男人。
綺羅已到生命盡頭,極為虛弱,彷彿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卻是遊刃有餘的、帶著點惡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問:“你認為,是甚麼原因?”
綺羅回:“畢竟她與……你那親手殺死的好友極為相似,一樣的庸懦、一樣的軟弱,甚至連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嗎?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你來到這裡,便是最好的證明,更何況,你一直頂著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綺羅邊說邊望著宋乘衣,彷彿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靜打斷了他,“你認為我不會殺她?”
綺羅:“不會。”
宋乘衣道:“是嗎?竟如此肯定。”
綺羅:“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
“你說對了一半 ,我是為‘宋乘衣’而來,只對於蘇夢嫵……”宋乘衣頓了頓,無言的笑了下,只最後道:“你對我的瞭解也不過這般。”
宋乘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緊不慢撫平右側手袖的褶皺。
綺羅的手忽然攥緊了,他很像追問,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會再給他時間了。
深冬雪冷。
女人硃紅的衣襬被風吹起。
她今日穿著硃紅色的交領袍衣,衣領規整覆到脖頸處,露出病態蒼白肌膚。
但舉手投足中,卻帶著一股雅緻的韻味。
綺羅慢慢閉了眼,費力嚥下唇舌中的血腥:“就當作我救你的請求,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咳咳——”
他只是咳幾聲,鮮血便從口鼻噴湧而出,身體如被風吹爛的窗紙。
但儘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顧著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嗎?”
他望著她,似乎在執著於一個回答。
宋乘衣一時有些疑惑,但想想,卻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著遠處、已暗下來的天幕望去。
觸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藍的天際,深夜是如此靜謐、浩瀚無邊。
她的心也在此刻,變得異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甚麼?”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朧朧的夜光下,幾分柔和,有種寧靜的沉靜。
但她從上而下的俯視,遙遠的孤傲,以至於那股溫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種漠視。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後,你還是試圖吸引我注意力,似乎這樣,你才能放心去死。”
綺羅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見的出現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後的、瞬間的空白。
彷彿那遊刃有餘的面具,被撕個徹底。
宋乘衣彷彿沒有看到似的,繼續道:“人是毀滅於憎惡的事上,抑或是鍾愛的事上呢?”
她彷彿是在詢問,又彷彿是早已有了答案。
綺羅眼中滲入鮮血,儘管已盡力,但仍逐漸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漸漸收起笑意,抬手,劍身在空中劃過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歸於冷寂的漠然。
唯餘高高佇立雲霄的冷漠與孤傲。
綺羅看著看著,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襬,冥冥之中彷彿知道她要說甚麼似的,一字一句從喉間擠出:
“宋-乘-衣——”
一瞬間,他的心中只湧出萬般恐懼,極度煎熬。
宋乘衣的臉上的映襯著雪光,倒是愈發平和淡然。
“你死後,我絕不會再記得你。”
“因你於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綺羅的臉上出現勃然的怒意,緊緊攥住女人垂落的衣襬,抓出褶皺,彷彿要深深留下印記。
但這注定是宋乘衣留給他的,最後的東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貫穿他的脖頸。
力破千鈞,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開。
在這冰涼又寂靜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迴響。
綺羅喉間傳來一道模糊的‘咕嚕咕嚕’之聲,血液在喉管跳躍。
他終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紅色的掌印在衣襬上,但硃紅色掩蓋所有,只顏色略微深了些,便罷了。
宋乘衣割破那塊已髒汙的衣襬。
衣襬輕飄飄落在雪地上,逐漸被大雪掩蓋。
毫無蹤跡。
最終,雪地上,它躺在一灘血漬上。
冰涼、僵硬、氣絕。
(祭奠)
它被一道劍芒挑起。
血跡在雪地蜿蜒,淅淅瀝瀝。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時,宋乘衣也停下腳步。
深夜,雪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瀝瀝細雨。
雨水落於山間,帶起朦朦朧朧的霧氣,蜿蜒小徑旁,荒草叢生,而在這中,卻掩著一座小小的墳。
墳頭壓著厚厚的雪。
深夜寂靜,陰風呼嘯,寒冬夜裡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處,沾染一身寒氣。
宋乘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現重影。
那是後知後覺發作的雪盲症,帶給她輕微刺痛,細密不覺、無休無止。
她拿出一塊髮帶,慢慢蒙上眼,髮帶穿過黑髮間,栓在腦後,繫上節。
視覺被阻斷後,思維卻愈發活躍。
過往種種,那些曾經遺失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悉數閃過。
那是無人訴說,只有她一人知的悵惘。
一時,是謝無籌唇邊含笑,佇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溫柔又飄渺聲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溫度,代表著拯救、強大與可靠。
一時,又是那年,大雪蒼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結束其痛苦。
並在最後,將其夢想與姓名,一併託付給她的最終時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氣不大,卻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動,獵風吹響衣袍。
她動了動指尖,虛虛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鮮血卻順著她修長且蒼白指縫往下流,觸目驚心。
但她卻渾然未覺。
人生苦厄,如一場看不見盡頭的痛苦磨練。
何以得解?
若她能從中窺出一絲一毫解救之法,她都會不計得失,毫不猶豫投身其中。
她隱約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邊,靠在她肩膀上。
肌膚柔軟,帶著熱騰騰的熱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繞著手指:“人是沒辦法獨自生活下去的,一個人生活太難了,若能找到厲害的人,讓他視為支柱,支撐起整個世界,那一定會非常輕鬆。”
她與‘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會有好結果。
但看著‘宋乘衣’堅信不疑的臉,以及其描繪的美好、輕鬆、自由世界。
她靜靜聽著,透過破舊的廟宇朝外天際看,看到了滿天的星星,墜在遠處,神秘且迷人。
也許是那晚氣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動花香,蟲鳴之聲,依偎的呼吸聲。
靜謐、柔軟、難得平和。
她的確對‘宋乘衣’的話,產生希冀與嚮往。
現在想想,她將謝無籌視為依靠,也正是這種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輕鬆的人生。
寂靜的深夜中,一道聲音慢慢響起。
“方津說我現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懷瑾說我若執意如此,該是會後悔的,我有時候也會問我自己,我到底後不後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靜靜想了許久,卻只能無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斂下眼睫,空中唯髮帶隨風飄揚:
“我對你從不隱瞞,坦白的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後悔。或許唯有最後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許到那一刻,我才能徹底明白——原來,我做的確確實實、當真是錯誤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錯步步錯的選擇。”
咔擦——
宋乘衣敲響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靜的面容也逐漸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後不斷拉長扭曲,在孤零零的無垠風雪中佇立著。
“我何嘗不知有更好的路擺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燭光照在女人臉上,那是種病態的蒼白與冰冷。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種情緒,從內心深處劇烈湧上來。
她那蒼白的臉也因此有幾分顏色,似火般的顏色,但她卻慢慢閉了眼,將那情緒壓了下去,她神色平靜,但卻逼發一股徹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當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後放棄一步時,她都感受到了內心極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為不甘。
最終,淪為翻湧至體內每一處的憤怒。
對所有人,對所有事。
冷風呼嘯,火光搖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歸攏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剝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慘淡、無望的寂冷。
她將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竄起,那妖身慢慢燃燒著,隨後又蔓延開來,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燒起來。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燒的乾乾淨淨。
一場泯滅、一場焚燒。
抑或是遲來的祭奠。
“可我總是要走下去的,每個人總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為何選中我去攻略謝無籌,這又有甚麼意義呢?但現在想來,那也是命運在給我機會——給我抉擇的機會……”
“在這無盡未知中,縱然,一步錯、步步錯!但那也是一種選擇,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對嗎?”
宋乘衣的聲音隨風飄散,最終泯滅於風雨中。
火光被暴風雪吹湧,卻並未熄滅,反而像乘著風一般,愈發猛烈。
風呼嘯而過,黑髮被柔和的吹蕩起。
宋乘衣耳邊彷彿是傳來一道魂魄嘆息。
在這雪冷、靜默的夜晚,過了很久,她才轉身,慢慢離開。
(陰天)
秦懷謹佇立在山巔,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遙看遠山。
遠山覆著皚皚白雪,濃重霧氣彌散山林,隨風朝外彌散,晨日第一縷金光越過地平線,騰空躍起,穿透飄渺雲霧。
下了多日的雪終是停了,但天色陰沉,遙遠的烏雲隨寒風飄著,不知何時會飄到此處。
彷彿在醞釀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雨。
山間小道蜿蜒,雪壓枝頭,顫顫巍巍探出,攔住去路。
一雙蒼白勁瘦的手輕輕拂開,積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風中微顫的紅梅,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朝前蔓延。
秦懷謹靜靜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腳步,彷彿感受到甚麼,轉身。
兩人隔著山間靜靜對視,在這短短的一瞬間,秦懷謹腦海中,卻瞬間閃過紛雜的資訊。
佛珠在指尖一顆一顆劃過,珠子圓潤壓過指腹,卻傳來刺痛感,帶來不容忽視的觸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離開崑崙,又回來的某日。
宋乘衣與往常別無二致,若說有不同的,便是她離開了原住所,那謝無籌親手劃了結界的地方。
這也沒甚麼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時,無法擺脫謝無籌那看似保護,實則監禁的禁錮,依其心性,自然萬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離開謝無籌後,與蕭邢住在一起。
那時夜已深,他正在剪蠟,驟然聽聞此訊息,手微微一抖,鋒利刀口劃破食指,指腹立即滲出一縷鮮血,豔紅刺目。
他靜靜瞧著指縫間的鮮血,一時陷入沉默,耳邊傳來青年的聲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來打擾聖僧,萬望您能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眉心緊蹙,誠懇道:“此姻緣,是福是禍,是好是壞……”
他最終轉身,平靜放下刀,用右手輕輕按住傷口。
鮮紅之色在指尖若隱若現。
他那時說甚麼,已不太記得。
他好似想到了謝無籌,想到謝無籌那平靜下不斷翻湧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來後,謝無籌卻並未去見她,而是就此沉寂下來,或者說忍耐下來更為合適,不知何時爆發。
他也想到了蘇夢嫵,想到了她被謝無籌帶離了那陰暗潮溼之地,免除她的刑罰。
儘管懲治關押蘇夢嫵是宋乘衣的決定,儘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蘇夢嫵,儘管無弟子們會挑戰宋乘衣的決定……
但面對謝無籌的決定,無人質疑,無人阻攔。
只因那是絕對實力下的絕對服從。
有實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這對宋乘衣而言,無異是挑釁。
若是旁人便罷了,忍耐下來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實他最該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應該仔細思考,宋乘衣會如何做,會不會於蘇夢嫵有弊。
但他卻沒有,他沒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單純好奇。
宋乘衣如今與蕭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謝無籌,傳達怒火的一步嗎?
然而,愛之慾其生,愛之慾其死,是否謝無籌的‘愛’會讓宋乘衣最終走向毀滅?
他低眸注視著指腹那道傷口,血液染紅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視著,最終笑了笑,他決定靜待,靜待命運將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終等來了結果。
那日,蓬萊掌門晏道遠親臨,眾目睽睽之下,宣佈——即便宋乘衣閉關失敗,卻仍願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為蓬萊之島主,可與他一同回蓬萊。
一為報恩,二為惜才。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沒人料到其竟願為了可能將為廢人的宋乘衣許下如此承諾。
不過,宋乘衣拒絕了。
她道:“承蒙賞識,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劍尊為師,師尊大恩,終身不敢忘,本該盡力為師尊分憂,師尊為身為劍尊,為天下所敬,萬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與之相提並論,實為惶恐。”
“因而,只要師尊在一日,弟子便絕不會越過其,成為尊者。”
此話一出,眾人皆暗自點頭,此話不錯。
宋乘衣畢竟還太年輕,縱容天縱奇才,當世罕有。
年輕一輩,竟無人能與之相比。
但成為劍尊?
還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淨的衣袍,雖神色平靜,漆黑的瞳孔中帶著深邃幽深,帶著幾分波瀾不驚的淡然與莫測,但身材消瘦,臉上蒼白,眉眼間纏繞縷縷病氣,一看便是大病一場。
是了,她閉關失敗,更是無法與從前相提並論,前途未卜,或許自此泯然眾人也未可知。
成為尊者,自立門戶,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誰會服?
雖蓬萊掌門口出驚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沒人不這麼想。
隨後,只見她從袖間拿出一盞蓮燈,掌心大小,卻閃著盈盈的靈光。
“此為那年,師尊收弟子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輕輕垂眼,望著掌心的蓮燈,神色微微變化。
只沒人知道那幾秒間,她在想甚麼。
秦懷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蓮燈便寸寸碾滅於其掌心,靈光四溢,灑滿她的掌心,晶瑩剔透地縈在她修長的指尖。
有種破碎的光芒。
燈滅,契盡。
這意味著,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謝無籌的弟子了。
秦懷瑾眼眸倏深。
“承蒙師尊多年照顧教誨,然,大道無涯,修行無盡,乘衣不才,欲更進一步,因而,願戰師尊,以求大道。更何況,此修界,無需有第二個劍尊!”
聲音很輕,卻如驚雷,震地眾人駭然驚悚,無人不驚。
無需有兩個劍尊?
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語。
那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她,追隨著她,如看著個匪夷所思的瘋子。
但她卻熟視無睹,孑然一身,平靜坦蕩,毫無懼色。
修真界,的確允許弟子向師尊挑戰。
只弟子若想挑戰,必須捨棄弟子身份,師尊也必須迎戰。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論,以命相搏。
多少年來,無人如此做過,更何況宋乘衣向謝無籌發起衝刺?
那可是……謝無籌啊。
有人猝然站起,問:“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皺眉,不贊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須要想好可能會來到的未來?”
她問:“甚麼未來?”
那人道:“失敗的未來。”
“即便如此,縱使失敗,”
宋乘衣頓了頓,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極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陰影,只笑了笑,道:“但,每個人都應有改變未來的權力,不是嗎?”
秦懷謹坐於高堂,眾人的反應皆遠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動,神情沒有半分陰鬱、鋒芒。
平和如深夜靜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來,但看著她,不知為何,卻隱隱有一種感覺,她會將那不可能化為可能。
宋乘衣這樣傲氣、強硬的人,一朝遇難,是會就此沉寂忍耐,還是會下定決心,捨身,砍除障礙?
不過看她的反應,她怕是已下定決心,報復蘇夢嫵。
如此,謝無籌便是她的障礙。
…………
谷間風來,女人硃紅衣襬垂落,隨風搖曳,她纖細的身影覆在陰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懷謹卻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懷謹轉著佛珠的動作下意識一頓,珠子緊壓入指腹中,指尖上細微的疼痛蔓延開來,隱隱的、頓頓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腹間破開的傷口,再抬眼時,卻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間,逐漸遠去。
身後一切都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陰影處,走至山頂,走到謝無籌的住所時。
從暗到明。
秦懷謹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烏黑髮絲被暈染地根根分明,硃紅的深衣,在晨光映襯下,更為豔澤,如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將她整個人都照亮了。
秦懷謹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離開,最後,輕輕抬起頭,遙看遠處那烏雲。
那遙遠的地方,驚雷震震,在空中破開紫電,彷彿要將天劈成兩半。
他眼睫輕顫。
他想,是時候該下雨了。
(意義)
謝無籌及時的開始了戒斷。
是在他察覺到,他越來越控制不住情緒時,越來越像他最厭惡的父親時。
人若無自制,與禽/獸何異?
自戒斷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極好。
他的情緒日益平穩,清心寡慾。
只除了,他日復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靜氣地抄寫著佛經,其上而言——諸苦縮所因,貪慾為本,若滅貪慾,無所依止……
他漸漸沉浸其中,越覺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筆。
他拾起紙,心平氣和地瞧著這句話,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面上瞧不出甚麼情緒,唇邊甚至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進其中,便見男人立於案臺前。
宋乘衣不過與他不見一月有餘,卻好像是太久太久沒見過謝無籌。
謝無籌也許是注意到她的到來,眼眸微抬,視線落在她身上,微笑:“你來了。”
他與平常別無二致。仍著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純然靜逸。
好似先前與她的種種針鋒相對,都如水痕般消散,無所遁形。
“先進來吧。”謝無籌道。
宋乘衣見謝無籌起身,坐於塌邊,開始沏茶。
男人眼眸低垂,手指握著茶盞,夾了茶葉,慢慢放於茶盞中,滾燙熱水一衝,熱氣瞬間撲騰而上。
空中飄起了淡淡的茶香味。
宋乘衣便也坐於一旁。
謝無籌道:“距試劍會結束,過了多久了?”
宋乘衣回:“不足一月。”
原來才一月不到嗎?謝無籌卻彷彿覺得過了很久。
謝無籌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茶盞內,那緩緩向上漂浮、舒展的茶葉,最後溫和問:“你相比那時可有進益?”
宋乘衣道:“進步斐然。”
謝無籌仍然未曾抬起眼眸,只輕飄飄道:“是嗎?”
宋乘衣沒有回答。
茶很快便沏好,茶水盈滿瓷盞,推到宋乘衣面前,“嚐嚐。”
宋乘衣沒有拒絕,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隨後便握在手心。
熱氣衝上來,她的臉被霧氣所籠罩,看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清那不錯的臉色。
這些時日,與蕭邢住在一起,她過的倒是好。
這想法剛一冒出,便頭疼欲裂,他額邊的青筋又劇烈跳動起來,但他卻偏偏笑了笑,就這麼望著宋乘衣,就這麼直面著。
那痛楚越強烈,但他卻絲毫未動分毫。
這一切不過是戒斷過程中,需要承受的痛楚罷了。
宋乘衣自然是注意到謝無籌的視線。
謝無籌眼眸逐漸幽遠、冰冷,分明是笑著的,但神色卻愈發陌生、淡薄、危險。
她垂下眼,道,“我——”
“乘衣,”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被謝無籌打斷。
謝無籌看著她,道:“乘衣,搬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柔、溫潤,好似帶著幾分誘哄的語氣。
但卻仍然掩蓋不了,那陳述的、不容拒絕的本質。
宋乘衣攥著茶盞,陡然笑了笑,搖頭,回道:“不。”
謝無籌自年少時,撿到宋乘衣,便從未見過其有過叛逆期,在他面前,她總是謙遜的、內斂的,從未有過忤逆的時刻。
更別提,有拒絕的時刻。
但人是會變的,就如宋乘衣一般,她的叛逆期終於在此刻,也遲緩的到來了。
他並不生氣。
“為甚麼?”他只是這般問道,極為疑惑:“為何不願意呢?”
下一秒,他彷彿想到某種可能性,扯了扯唇,道:“樂不思蜀了?”
“叮噹”一聲。
瓷杯撞擊桌面的聲音,不大不小的一聲,卻異常冰涼,茶水從盞中撒出來些許,瓷身有一絲裂痕。
“你越界了,這是我的私事。”宋乘衣並未回覆他的話,只如此道。
謝無籌道:“你生氣了?為何生氣?因為我說中了?”
他額邊的青經跳的愈發劇烈,心中那股戾氣再也壓不住,翻湧而上,一時間竟怒極反笑,聲音卻愈發涼薄。
謝無籌心中一時似火燒,一時又似置於冰天雪地中。
他終於深深被宋乘衣激怒了,他近乎逼問,但想知道的,也不過是一個回答——
宋乘衣是否真的再次喜歡上蕭邢?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知道這一點,他想,若是他無法明白,便無法真正的心靜。
宋乘衣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覺得沒有意義。
謝無籌見此,那沉怒便更甚,道:“你為何不答?”
他非要逼出一個回答,至於逼出回答後,要如何做,他卻尚未想明白。
宋乘衣半闔眼簾,只道:“我今日來,並不是為了此事與你爭辯,因而不願回。”
謝無籌問:“你要做何事?”
宋乘衣道:“我欲與你一戰,以求勝負。”
“是因為蘇夢嫵?”謝無籌的嗓音淡淡,無比平靜道,“所以才心生怨恨,要與我以死相搏?別激怒我,乘衣,對於蘇夢嫵,你若不喜,我可——”
瓷盞被摔於地面,清脆的一聲,脆弱的瓷器頓時粉碎,冰冷的茶水潑了一地,留下溼潤的痕跡。
“夠了,”宋乘衣心中的戾氣實在難以自抑:“這已經與蘇夢嫵無關係了,你不會明白的。”
謝無籌注視著她,質問:“你不說,我又如何明白?”
“真令人不快啊,哪怕直到現在,你還是沒能明白,問題的根源,”
謝無籌怒極反笑,“你究竟想要甚麼?你想讓我承認甚麼?是了,你要與我一戰,是想讓我承認你能打敗我,承認你做的都是對的?如果我這樣做,會讓你好過一些嗎?乘衣!”
謝無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面前,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他實在是怒極,卻寸寸扣緊,“為了不可能的事,苦苦掙扎,你做的,便是你以為的正確的、有意義的事嗎?愚不可及!”
謝無籌的腦海中劇烈疼痛,他想到了遍尋不得乘衣時的劇烈情緒,想到了他曾經發的誓言,想到了那夜深人靜時,那交纏的身體,綺麗的夢境……
醒來,卻是想到現實——宋乘衣與蕭邢同住的時日,便是極怒。
她究竟要甚麼?
痛怒極致,終是化為無法釋放的怒火。
他當真是被宋乘衣逼瘋了。
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聲聲質問縈繞在這片狹小的空中。
終是撕開了表面的和平,露出最深層,最裡層的矛盾與衝突。
宋乘衣肩膀上傳來刺痛,卻只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容。
神姿容徹,渾身卻是無比暴戾之氣,檀香愈發濃烈,絲絲縷縷纏住了她,混雜著滾燙的氣息,彷彿是一張網,將她籠罩在其中。
掌心握住謝無籌的腕間。
謝無籌一愣,敏銳地感受到,腕部傳來的觸感冰冷滑膩,那觸感極為清晰,他的面容凝固了。
身體被馴服的很溫順,幾乎立刻,變得炙熱,一股無法自拔的愉悅閃過全身。
宋乘衣掌心寸寸握緊,肌膚貼的更緊張,感受著掌心下漸漸鼓漲的經絡、滾燙的皮肉。
薄薄的指尖貼著划過去,尖銳,帶出一條血痕。
“別太傲慢了,謝無籌。”宋乘衣緩慢道,神色冰冷且冷酷。
謝無籌看著腕間那道血痕,清晰異常,帶來真切的刺痛,隨著宋乘衣力道逐漸變大,他的掌心被漸漸移開女人肩上。
他一動不動,未曾抵抗,只見宋乘衣直視著他,一字一句,無比清晰:“你以為我做不到嗎?為甚麼你能做到的事,卻偏偏認為我做不到?卻偏偏要讓我相信我做不到?”
“你可行,我亦可行!”她徹底掰開男人的手,鬆了手,站起,厲聲:“別小看我!”
殿外,烏雲從遠處飄散而來,烏雲如墨,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陰影,不消片刻,便是風雨瀟瀟,淅淅瀝瀝。
最終,他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宋乘衣要的是甚麼了。
他放低了聲音,道:“如果你要的是這個,那便來吧,來試試吧,試著超越我。”
宋乘衣想,她已經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會超越他的。
就在此時此刻。
這是有意義的,無論是對蘇夢嫵,還是對她。
謝無籌只見宋乘衣周身氣勢陡然一拔,掌心中漸漸泛起了瑩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壓於肩後,掌心向下。
一把長劍,自她體內緩緩吐出。
劍身一半通紅,如剛升起旭日。
劍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靜水深流。
豔到極致的紅,與純到極致的白形成最鮮豔的對比,散發著震懾人心的衝擊。
謝無籌的瞳孔倏然收縮。
只見,隨著那劍的吐出,宋乘衣的身體,也如被這把悍然之劍,剖成兩半。
滾滾鮮紅心臟,柔軟又溼滑的五臟六腑,
鮮血如紅線裹住她周身。
跳動著,生機勃勃,又悚然駭人。
冰天雪地,那瞬間的光芒,已足夠瑰麗,震撼人心。
以身為劍鞘。
以氣血餵養。
人劍合一,實力能在極短時間內,提高數倍,全憑藉各人造化。
謝無籌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烏髮飛揚,他的心也在劇烈跳動,在全身發出一陣又一陣迴響,餘韻衝擊全身,一股戰慄,從脊背爬上後背,漸漸擴散入全身。
他感覺自己彷彿也分為兩半,一半極為興奮,躍躍欲試,一半卻是極為恐懼害怕。
是害怕會輸嗎?
不是!
那他是害怕甚麼呢?
有甚麼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決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瘋狂與決心,被她那平靜外殼下,失控邊緣的猙獰……
人如何能作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麼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終卻是極端的平靜,看著宋乘衣,如同初次見面那樣,問:“你是想死了嗎?”
宋乘衣整個人站在風雨中,輕輕撫過冰冷的劍身,眼睫微斂,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讓它來。”
殺機在空中逐漸凝結,剎那間,風雪突變,狂風大作,雨水悠悠落於地面之際,一擊劍光如離弦之箭在空中劃過,留下凜冽且冷戾的光,
(決斷)
無人知道,最終宋乘衣與謝無籌誰勝誰負。
那場雨下了三日,這場比試也進行了三日。
蕭邢遙望那蓮霧峰,正準備出門,卻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兒?”
蕭邢回頭,只見鬱子期在牆邊靠著。
見他回頭,鬱子期又重複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兒?”
蕭邢道:“隨便走走。”
鬱子期道:“隨便走走?別一不小心走到蓮霧峰了。”
蕭邢的臉冷了下來:“我有分寸。”
聽到蕭邢的話,鬱子期卻是怒了,質問道。
“你當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會做出這種事?”
“我做了何事?”
“你做了何事?”鬱子期臉色都青了,心中騰的冒出一股火氣:“那日,蘇夢嫵還未闖入乘衣的閉關處的那日,你給了蘇夢嫵甚麼東西?難道還要我再細細言說嗎?那些禁藥!”
“你一直關在屋內煉製的藥,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為你有分寸,但你已經瘋了,做的太過了,不會有沒有副作用的丹藥,我已知曉,那禁藥最多隻有一月的效果。”
鬱子期從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蘇夢嫵重創宋乘衣;宋乘衣重傷瀕死;蘇夢嫵被囚;宋乘衣閉門謝客,與衛雪亭分道揚鑣;宋乘衣失蹤,回來後卻與其師尊斷師徒關係,與之一戰……
這樁樁件件,發生的太快太突然,鬱子期也不知究竟發生了甚麼,但這其中一定存在某種關聯。
而這與蕭邢也脫不了關係。
“你攪散宋乘衣與衛雪亭,是為了甚麼?”鬱子期這般想著,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道:“就為了此時,你獲得宋乘衣一時的歡心嗎?那這一個月過去,你打算如何自處?”
鬱子期一連的逼問,蕭邢卻不打算回答。
他徑直朝前走去。
鬱子期簡直被氣笑了,他面對著蕭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當宋乘衣是傻子嗎?”
宋乘衣可從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過清醒,太過明白。只是她一直不願意去想罷了。
甚至於,鬱子期隱隱覺得,這發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參與過,她都是知曉的。
宋乘衣不止是對旁人狠,對她自己更狠。
若她計較起來,蕭邢當真以為能獨善其身?還是說,蕭邢也明白,只他卻選擇連命都不要了,只想這一朝的歡喜?
鬱子期看著蕭邢清瘦的背影,唇線輕抿,只是短短几個轉念間,便已有了決斷——他今日,便要讓蕭邢離開崑崙,交由伯父,無論甚麼辦法。
他不能再讓蕭邢如此胡來了,無論是為了宋乘衣,還是為了蕭邢。
*
寒冬正濃時,除夕將至,雪下個沒完。
人的記憶儘管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淡忘的,但對宋乘衣卻是久久不能忘懷。
無異於,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場決鬥中,她贏了。
因為消失的,是謝無籌,而她成功地從山上下來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視的力量。
但正當風頭的她,卻是避於人後,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舊疾犯了,只靜靜修養,無人敢來打擾她。
但這日,卻是迎來一個意料不到的客人——顧行舟的母親顧姝。
顧姝是為了蘇夢嫵而來,因為與謝無籌一般,蘇夢嫵也不知所蹤。
但她知道,有一個人知道。
她挑開厚厚的帷幕。
屋內極為清冷,窗戶被關的密不透風,有些陰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著一條髮帶,整個人在陰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聽見呼吸聲,便是說屋內無人,也是相信的。
聽見聲響,宋乘衣的頭微偏,停頓數秒後,微微一愣,問:“顧夫人?”
顧姝輕聲應答。
顧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輕輕將懷裡的東西放下。
瓷器輕撞在玉石板上,發出極為細小的聲音,宋乘衣卻敏銳地聽見了,“這是甚麼?”
她問。
顧姝笑道:“這是我送你的東西。”
顧姝拉過女人搭在床邊的手,觸手的溫度極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蓋了厚厚的被子,為何溫度還是這麼低呢?
她緊了緊手,慢慢籠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頓,手心傳來溫暖的觸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溫熱卻又再次覆上來。
“沒關係,”顧姝再次輕輕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甚麼嗎?你既看不見,卻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溫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驟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瀾。
宋乘衣的掌心微癢,有甚麼柔軟的活物,劃過她指尖,穿梭於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縮。
“這便是我送你的東西,靈彩魚,通人性,性格溫順,很親人,喜好溫暖……”
宋乘衣慢慢聽著女人柔軟的聲音響在耳邊,漸漸地,她從魚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來,應不止時因為這一件事吧。”她的聲音低微,又顯得幾分縹緲。
顧姝頓了頓,道:“我想請你幫忙的,希望你能……”
“這不可能。”宋乘衣平靜地打斷她的話,神色無半分動容,在她來時,便是已明白她的來意——
為了蘇夢嫵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為委婉地拒絕,她本可以搪塞過去,但她只冷靜地、再次重複道:“這不可能。”
“你是想殺了她嗎?”顧姝輕聲問。
宋乘衣道:“如果是這樣呢?”
顧姝輕微沉默了下,隨後道:“我希望你能不這麼做。”
宋乘衣道:“這是你的私情?”
顧姝道:“是。”
“恕我不能答應,”
宋乘衣慢慢移開了頭,道:“夫人,我一直很崇尚一個觀念,那便是犯罪受罰,天經地義,人如果犯了錯誤,卻沒有受到相對應的懲罰,這對那些接受了處罰的人而言,極為不公,這是一種正義的秩序,不是嗎?”
顧姝失望地低垂了眼,低聲道:“當真是半點辦法都無嗎?”
但宋乘衣沉默無言,她的面容是一派冷漠無情與毫不動容。
顧姝便也不再多言。
剛開始,她本想為宋乘衣補脈,來換取蘇夢嫵,這是條件相等的交換。
但宋乘衣卻是決絕得拒絕了。
後來,蘇夢嫵被謝無籌帶走了,宋乘衣毅然挑戰了謝無籌,最終奪回了蘇夢嫵的處置權。
日子一天天過去,顧姝本以為宋乘衣已有了決斷,要如何處置蘇夢嫵的決斷。
因而她來了。
她無法再袖手旁觀了,若是宋乘衣要殺了夢嫵……
她想,無論如何,她要救下夢嫵的。
哪怕傷害宋乘衣並不是她的本心。
這般想著,她又是看向宋乘衣,女人的面色似雪,那病弱的模樣,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又想到了宋乘衣方才那掌心極冷的溫度。
她覺得,宋乘衣其實做出這種決斷,也是合理的。
她解下身上柔軟的大氅,披在宋乘衣身後,輕聲道:“你看上去很怕冷,過了除夕,便很快入春了,今年的冬天也實在太漫長了些,到春天,想必便不會這麼冷了……”
宋乘衣沉默著,耳邊傳來女人的輕聲細語,身上的衣服,帶著女人身上的餘韻。
她指尖微動,不知怎麼的,想到了方才,那魚繞過指尖的觸感,帶著點輕微的癢。
直到女人走後很久,宋乘衣都一動不動,頭微微垂著,不知在想甚麼,如深不可測的深淵。
宋乘衣身側,那魚缸裡泛起層層漣漪,魚尾在水中擺動,仿若浮塵。
*
蘇夢嫵處在極致的痛苦中。
她被迫地,陷入了種種幻境,那幻境中,是令她極為恐懼場景。
在生死之際,她不得不做出種種抉擇。
這些抉擇,有些會讓她活下來,有些會讓她當場死去。
她驚叫著醒來,那些幻境中的痛楚彷彿都帶到了現實中,
無論是精神、亦或是□□,都痛苦到極致。
她流著淚,悽惶不安,最終化為一滴又一滴絕望且無助的眼淚。
她只能日日夜夜,盼望著師尊來救她。
她全身溼透,冷汗順著鬢髮往下滑,她將臉埋在膝蓋上,就在這短短功夫,疲憊的精神竟是瞬間放鬆,瞬時陷入了夢境。
只這一次,她夢到了師姐。
這是她第一次夢到師姐。
師姐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漠且陌生。
她單單是看著她,便讓她全身顫抖。
她語無倫次地向師姐道歉,為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挽回的事,那些讓她現如今後悔不已的事。
但師姐卻抽出了劍。
她的聲音哆哆嗦嗦,還未說完,便見師姐徑直一劍劈了過來。
全身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到她的臉上。
她喘著粗氣驚醒,還沒等她緩過神,便看見不遠處昏暗處,模模糊糊站著一個人的身影。
蘇夢嫵一時分不清夢想和現實的區分。
她只顫著身體,唇齒都在打顫。
模糊間,彷彿聽到了師姐問,她想不想活。
她拼命點頭。
師姐似乎是笑了,說要與她賭一把。
也許是師姐的神情不似夢境中那般駭人,反而是溫和平靜。
她漸漸平靜下來一些,睜著眼,感到茫然無措,說她甚麼都聽師姐的。
師姐道:“挑戰我,哪怕是一絲一毫,只要能傷到我,你就能活。”
她幾乎是瞬間魂驚膽散,劇烈搖頭,幾乎魔怔。
“為甚麼不願意,你不想活嗎?做出抉擇,如果你不願,你就得死。”
恍惚間,她聽到師姐幽遠的聲音,彷彿響徹在她耳邊,又彷彿距離她很遙遠。
她只能求饒,癱軟在地上,她真的知道錯了,她當真是不敢再做那等愚蠢之事了。
但師姐是那般無情,沒有因為她而有絲毫動容。
哐噹一聲。
甚麼東西落在她身前。
是把鋒利、泛著厲光的刀
看上去是那般有力量,尖銳,但她卻避如蛇蠍。
也許是恐懼到極致,她開始哭著喊著師尊,期待著師尊來解救她於此等危難境地。
但沒料到,這竟是忍怒了師姐。
只見師姐一步一步走至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
疼痛感讓她從萬般恐懼中抽出一絲,她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般的熟悉。
師姐!當真是師姐!
這一切都不是夢,師姐來了,師姐來殺她來了。
蘇夢嫵哽咽著,漂亮的眼中溢滿淚水,唇被咬的青紫,破了血,口中有鐵鏽般的血腥氣。
耳邊卻傳來一道厲聲——
“住口!你為甚麼要喊謝無籌的名字?你以為喊他,他就能出現在你面前?愚蠢至極!刀就在你面前,你為何不拿起來,這是你的機會,你唯一能活命的機會,卻要將這機會丟給那不可能出現在你面前的旁人?”
師姐的面容平靜,卻更加讓人心悸。
“人人都有改變命運的機會,如果你連自己都不相信,你能活下來,那你便是死了,也不會有人為你感到惋惜……”
她聽到師姐這樣說著,愣愣的,一時無法反應過來。
但那把刀卻是被人塞入她的手中。
刀口泛著冰冷的光。
她看著看著,想到這些時日在幻境中的那些抉擇,想到了對死亡的恐懼,想到了無人可幫的處境……
非生即死。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到這句話。
她如同被逼到極致的困獸,喘著氣,手顫抖著,卻竭力扣住那把刀,也許是對死亡的恐懼,她竟突然滋生了無盡的力量。
咬著牙,抓過眼前的那雙手,將刀口直直地向前一遞。
也許是她的動作太過迅疾,也許是師姐沒有反應過來,總之,那驚心動魄的幾秒後,只聽見刺啦一聲。
刀口劃破皮肉的聲音。
刀尖挑上幾縷鮮血。
她看著刀尖上的血,看了很長時間,張了張唇,剛想說甚麼,緊張到極致的腦子的弦彷彿繃斷了,她陷入了昏迷。
*
除夕已至,冬天只剩下最後的餘韻,所有人都歡欣雀躍。
但宋乘衣卻獨自靠在床榻上。
屋內一片空寂,帷幔都被掀開,不再是陰暗的一片。
雪不再下了,宋乘衣的盲症也漸漸好了。
一小線天光透過窗照進來,空中有似有似無的浮塵。
宋乘衣靜靜的看了很久,那浮塵在空中飄散,不久後,便是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這時,她才轉頭,視線落在榻邊。
透明的瓷缸,其上畫著蓮葉狀的釉彩,蓮花含苞待放,映在碧綠葉中,相映成趣,缸內,若干靈魚,靜止不動,漂浮的尾末,一束光打在其上,暈染出溫暖的金黃。
也許是感覺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感到這是最後了,系統這才敢探出神識來。
它心情很複雜,醞釀半天,才謹慎小心地問:“你為甚麼最後放了蘇夢嫵呢?”
“是她做出了抉擇。”
“可是,可是,”系統頓了頓,半晌只澀澀道:“為甚麼呢?”
宋乘衣注視著那漂亮的魚尾,良久,才伸手,探入瓷缸內。
靈彩魚半點不怕人,甚至是游過來。
魚尾蹭在掌間,柔軟如飄動絲綢的觸感。
宋乘衣掌心慢慢合攏,那魚也絲毫未曾感覺到危險,宋乘衣逐漸抬手,魚寸寸離開了賴以生存的水面,暴露在冰冷空氣中。
魚終於察覺到危險。
魚身在掌心劇烈翻騰,嘗試數次未果,但它並沒有放棄,一次跳的比一次高。
終於,魚尾翻騰,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跳入水面中,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它終於擺脫了束縛,重獲自由與生存的機會。
宋乘衣的唇邊也抿出一絲笑:“改變命運的機會,人人平等的。”
系統道:“我知道,是你給了她機會,她本沒有機會。”
她道:“也許吧。”
系統還想問很多,比如那被宋乘衣囚禁起來的謝無籌,比如宋乘衣真的打贏了謝無籌嗎?比如宋乘衣下次重來,會回到甚麼時刻,她還會如此瘋狂嗎,她又會如何處理這些關係呢……
但它卻看見宋乘衣倦怠地閉上了眼,靠在床邊,看上去像是休息的模樣。
它瞬間閉了嘴,悄無聲息地,沒敢發出半分打擾。
日光一點一點移動,轉瞬間,便到了日暮時分。
宋乘衣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在夢的盡頭,視線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身影佇立無邊無際,茫茫風雪中,隔著虛無的空中,與她遙遙相望。
宋乘衣靜靜地瞧著,看著曾經的另一個“自己”。
那個被恨意、怨恨裹挾著的自己。
她問:“你想好了嗎?”
她冷聲道:“我必須要殺她。”
她問:“你有決心嗎?即便周圍人都擋在你面前。”
她怒道:“粉身碎骨、絕不後退。”
但漸漸的,那面色扭曲的人卻化為光點.
宋乘衣神色安靜,溫溫的看著。
看著另一個自己逐漸消失,泯滅於空中。
看透別人總是很容易,但最難的,卻是看透自己。
但此刻,她覺得,她好像也有些瞭解自己了。
宋乘衣睜開眼,喉口湧上腥甜。
深紅血液流淌,覆在潔白衣物上,也覆在手上的手鐲上。
殷紅的顏色,如一片琥珀。
女人顯得有幾分沉靜,露出一絲純然的笑。
“罷了。這一次,便算了。”
悠悠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中。
此刻,窗外雪已盡,漆黑的天空中忽傳來一道尖銳的呼嘯。
空中綻放了數道煙花,瞬間燃亮了漆黑天空。
焰火順著窗戶蔓延進入,鋪在女人臉上。
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然而,煙花再美,也有熄滅的那一刻。
熄滅那刻,女人的臉也歸於一片黑暗中,如燭火燒乾,徒留慘白灰燼。
不遠處,遠遠傳來模糊的鐘聲。
眾人們慶祝新年到來的聲音。
在這樣一個平靜、美好的新年中,宋乘衣靜靜躺在那兒,當真如睡著一般。
怨懟、憤怒、不甘皆煙消雲散。
她就這麼突然、平和的離開。
男人隱沒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黎明破曉的光投入,薄薄的一層光打在烏黑的案臺上,打在女人垂在椅上的手指上。
他才動了,走到宋乘衣面前。
“滴滴答答——”細微聲音,幾不可聞。
女人身後潮溼,無盡的血逐漸堆積,從椅處一角,安靜往下落,地面縫隙處匯成血泊,最終留下驚心怵目的血痕。
他將她垂落至半空的掌心收攏,慢慢放於其腹前。
“我很想問你,你究竟為何放了蘇夢嫵?但已經沒有意義了,是嗎?”
秦懷謹的聲音很輕,彷彿是怕打擾了甚麼一樣,最終言語卻是未曾說完。
他只注視著宋乘衣身側,那精美的瓷缸。
水面上飄著幾顆魚食。
小小的、不起眼。
魚尾一擺,吞了顆魚食,繼續歡快、無憂無慮遊動著。
“死前,也沒忘了它們嗎?愛之慾其死,本以為你會因無籌而死,未曾你卻是為了自己而生,卻又為自己的愛而死。”
他長身而立,手指虛虛在背後握住。
然而,指腹間長好的傷口徹底崩裂開,帶來漫長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