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嗎?
禁制內, 是一冰雪琉璃小天地。
冰稜懸在柱壁上,晶瑩剔透,卻又如利劍掛懸, 極其美麗, 靜悄悄, 毫無聲息, 有種莊嚴清淨。
少女卻絲毫未曾顧及眼前美景。
臉蛋嬌俏,卻發白,如塗上一層脆弱的白釉, 鼻尖因冰冷而凍得通紅, 怯生生低頭,身體緊繃,如待發的弦。
蘇夢嫵自踏入禁制後,便一直惶惶不安。
這種惶恐, 隨著她越是往裡走,便愈發濃烈。
因為這越來越深入骨髓的嚴寒。
手背覆了雪意, 彷彿要穿透面板,鑽入骨縫中, 錐心刺骨的寒。
她的靈力運轉,一遍一遍溫暖身體,但也無法阻擋這寒冷的侵蝕。
她垂著眼睫,遮住惶恐不安的眼眸。
尚且在外部,還未曾往裡走, 便如此冰寒。
若朝裡走,越來越接近師姐所在地,那……
少女身體緊繃,如待發的弦, 在這冷意下,身體戰戰兢兢。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指骨壓在一枚小巧、僅有手掌大小的木劍上。
彷彿是感受到擁有者的緊張,毫不起眼的木劍散發著金色光芒。
下一秒,靈力沛然強勁,浩浩湯湯灌入她體內,如脈脈流水一般舒展她體內的每一寸筋骨。
在這靈力作用下,蘇夢嫵便與這小天地間的冰冷隔開了,不再受到其侵蝕。
她顫抖的身體慢慢平穩下來,奶白的臉也恢復了血色,透出薄紅。
沒事的,沒事的。
她於心中安慰自己,強忍住害怕。
她還有“安心符”。
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便沒必要害怕了。
蘇夢嫵攥著小巧木劍,一瞬間又有了勇氣。
她朝裡慢慢走,很快便看到了師姐。
只是,見到宋乘衣的那刻,蘇夢嫵卻是愣在原地。
她的睫毛顫了顫,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
她無法準確表述她所看見的場景。
但那一切是如此的夢幻、光怪陸離,有種詭異的豔麗。
女人盤腿而坐,隻身著單薄裡衣,整人嵌入冰塊中。
冰塊純白,本該是晶瑩剔透。
但在這一片純白中,卻滾動無數鮮紅的線。
這些紅線如細細的蛛絲,將宋乘衣裹挾其中。
血色如霧,輕薄如紗。
緩慢漂浮、交纏著,將這純潔的冰化為血紅、流動的琥珀。
那經過冰的映照,形成昏暗的微芒,虛虛地照在師姐臉上。
清冷淡漠的臉,粘上紅色的薄光,寡淡肌膚,顯出逼人豔色。
那是種絢麗的光彩,過於漂亮,卻並不脆弱。
蘇夢嫵一進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壓,讓她喘不過氣。
師姐閉關之時,亦有如此強的存在感。
想必等其出關後,他們都無法與之相較了,甚至不會放在同一個層次內。
蘇夢嫵再次深刻體會到了天才與普通人的不同之處。
蘇夢嫵拿著早已準備好的器皿,走到師姐面前。
她指尖輕輕敲在冰塊前,小聲地喊了幾聲,但宋乘衣卻毫無所覺。
來回幾次後,蘇夢嫵才稍稍放下心。
她特地尋找了師姐閉關是時機是有道理的。
大多數修士閉關,會沉浸入一個神奇境界,忽略對外界的感知。
越是實力強勁之人,越是會如此。
因而在此種情況下,她做很多事,師姐都是無法知道的,只要她小心處理,便不會留下絲毫痕跡。
她融了宋乘衣身上的冰,但那紅線卻並未消失,仍在空中漂浮著。
冰完全消失的瞬間,她聞到了血腥味。
但這味道卻並不如鐵鏽一般難聞。
她恍恍惚惚地意識到,原來這些流動的紅線,竟是師姐身上的血。
蘇夢嫵只覺得一切得來全不費功夫。
她迅速拿出器皿,收集著空中的血線。
直到五個細口的白瓷瓶都收滿了,她便立即收了手。
她迅速抬頭朝師姐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動不動,彷彿一無所知。
除了這血線的顏色變得微淡,一切如舊。
蘇夢嫵徹底放下了心。
她本該離開的。
但蘇夢嫵卻一動不動。
她緩緩低頭,舔了舔唇,喉間忽覺乾澀,難以忍耐。
這血如焦糖一般,甜美的香味。
蘇夢嫵這才知道,為何所有妖都如狗皮膏藥一般黏在師姐身上。
從前,她沒有機會得知,加之身為半妖,只要不主動接觸,便有抵抗的能力,也自然從沒體會過這種蠱惑人的吸引力。
但現如今,隨著蘇夢嫵泡在這蜜缸中時間變長,眼神也肉眼可見地失焦。
舔一口,就舔一口。
師姐也不知道,無人知道她來過。
她的腦海中,在瘋狂地轉動著念頭。
血液香味距她越來越近。
宋乘衣正在修補筋絡。
她的筋骨脆弱,需重新縫補凝聚。
她將筋絡中的血液抽出,一遍一遍運轉靈力,讓強勁靈力沖刷重塑著筋絡,承受著斷脈之痛,再一寸寸接上新的筋骨。
最後再將化為血霧的鮮血,重新納入體內。
這過程極為漫長且煎熬,但宋乘衣一刻也未曾停下,全身心地投入這痛苦中。
筋絡崩壞,重新彌合,崩壞彌合……
不斷往復中,她的筋絡已逐漸被錘鍊的渾厚起來。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她在收回鮮血時。
這是最後一步,也是最為關鍵、兇險的一步。
蘇夢嫵渾然未覺,她只覺兩世加在一塊,也從沒體會過這種輕飄飄的快活感,身體也輕盈。
彷彿全部的煩惱都無了。
溫暖香甜的液體滑過喉口,靈力充沛。
與那木劍灌入的靈力不同,這靈力彷彿是從她自身體內深處湧出的,源源不斷,帶來充實的力量感。
她神識如泡在泉水中,四肢骨骸酥酥麻麻,身體愈來愈熱,如發燒一般。
那很不舒服,卻又很舒服。
少女臉頰升起異常嫣紅,模模糊糊地想。
直到白濛濛的霧噴在她臉上,模糊她視線,她才猛然回了一絲神志。
不知何時,師姐的臉已近在眼前。
蘇夢嫵這才驚覺,哪有甚麼白霧。
而是師姐的血線帶著熱氣,在冰冷之地,凝成的縹緲霧氣。
蘇夢嫵身子一抖,驟然清醒。
這才發現了,師姐周身原本縈繞的血線,密密麻麻。
但此刻,只有寥寥幾條。
原來她不知不覺中,竟是無意識地汲取了如此之多。
她慌慌張張站起身,想要離開。
但也就是在此刻,師姐的額間、脖頸、手腕、手背間,青筋開始劇烈抽搐。
師姐薄薄的皮肉下,筋骨不斷拉扯,扭曲。
如小蛇般遊走,彷彿有生命般的錯位。
此刻,經絡彷彿如線穿梭在師姐體內。
時而繃直,時而彎曲。
蘇夢嫵毫不懷疑,也許下一秒,這些筋脈便會從血肉中穿透而出,只徒留下一道骨骼。
看之恐懼。
但那卻恐懼的場景卻並未出現,經絡也逐漸平息。
蘇夢嫵剛要慶幸。
但下一秒,她便驚恐地睜大眼。
只見,那青色筋絡寸斷。
師姐潔白肌膚上,透出粉紅,顏色越來越深,最終變為鮮紅之色,看不出一絲本來的膚色。
雪白的畫布被染的鮮紅。
彷彿是無聲的血花綻放,很漂亮,只綻放在人的體內,便顯得格外驚悚。
蘇夢嫵無意識,恰好撞入師姐的眼眸中。
眼中一片通紅,彷彿渾然失了神志。
睫毛上豆大汗水滴於眼中,師姐卻一動不動。
冷漠、無情、漠然、毫無情緒,如同睥睨著陌生之人
倒映出她驚慌失措的臉。
師姐醒了!
師姐的視線是那樣無聲無息,未曾透露出一絲情緒,卻彷彿將所有的熱氣都帶走了、
蘇夢嫵心中咯噔一聲,瞬間冷汗涔涔,佈滿紅暈的臉,溫度漸漸冷了下來。
很快,蘇夢嫵便被一巴掌掀翻在地,白皙面皮上駭然有幾道紅痕。
師姐力氣很大,但蘇夢嫵此刻卻渾然感受不到疼痛。
因為更大的兇險置於眼前。
師姐平靜地攏著衣袖,緩緩站起,腳背踩在寒冷冰石之上,走到她面前。
周圍有寥落的風,在小天地間橫空直撞,剜得人面板生疼。
宋乘衣垂著眼,慢慢道:“你是誰?”
宋乘衣看著身下的少女神色惶恐,烏髮散亂,口中不住地說著甚麼。
但宋乘衣一句也未曾聽入耳中。
她試圖分出注意力,去理解那些話語,但痛苦如同個巨大的口袋,吞噬她全部的神思。
她無法思考,無法知曉。
就如同她此刻彷彿在分崩離析一般,整個人撕碎的痛楚。
四肢五骸,彷彿是個破爛的口袋,她口中泛著血腥,彷彿流竄的血液要從口中噴湧出。
她抿唇,死死壓下去。
但很快,宋乘衣又發現眼眸傳來巨痛,眼眶溫熱溼潤,好像有甚麼東西要湧出。
她微微閉上眼。
但無濟於事。
她感受到,有溫熱的液體滑過眼睫,順著臉頰流淌。
就如同流淚一般的觸感,眼前模糊。
她在流淚?
宋乘衣驚訝,微微發愣。
這一發現,讓她忽然又感受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比身體的痛苦要疼出百倍、千倍。
她用手指揩去臉上溼潤,但手指上傳來的黏膩和腥味讓她意識到,這不是眼淚。
蘇夢嫵全身都在發抖,瞳孔猛縮。
鮮血從師姐的眼眸中流出,帶著綺麗色彩。
眼眸彷彿是個出口。
身體內的紅暈色彩,都從這出口中,朝外湧出,崩壞之感。
但師姐卻在微笑,只她的眼中卻無任何情緒。
下一瞬,蘇夢嫵只覺得手臂傳來劇痛。
她的手臂被牢牢釘在石窟中。
蘇夢嫵疼的冷汗直冒,身體如離岸的魚,想掙脫,卻被師姐單腳牢牢禁錮在地面上。
很快,接二連三的疼痛便從身體各處傳來。
太疼了,她的眼淚哆哆嗦嗦地流下來。
師姐神志不清,定是會殺死她。
也許是生死之間,蘇夢嫵的思維竟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敏感地意識到師姐失了神志,因而無法很好的控制身體。
師姐有幾次攻擊都落空了,這對師姐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
這對她而言,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好事是,若她能努力,只要是師姐一瞬間恢復冷靜,她便能製造一瞬間活命機會。
壞事是,師姐若一直無法恢復神志,總會有一擊能殺了她。
她緊緊攥住巴掌大小的木劍。
這木劍實質上是一枚劍印。
師尊的劍印。
她也是靠著這枚劍印,才成功進入結界中的。
蘇夢嫵不知道這劍印有多大威力,師尊曾賜予她的劍印,能斬出一劍。
因而她只有一次機會。
蘇夢嫵咬住唇,眼中有種孤注一擲的意味。
這時,宋乘衣卻慢慢停了手。
蘇夢嫵一瞬間以為師姐恢復神志了,但但入目所見,卻仍然是一雙猩紅的眼。
師姐的指尖的光芒越來越甚,濃稠的危險氣息。
她如墜冰窟,原來師姐停下,只是為了蓄力最後一擊。
想來,師姐也不願意自己再失敗了。
蘇夢嫵的雙目暈眩不止。
“師姐,師姐……”
遙遠的,宋乘衣聽到微弱的呼喚,帶著劇烈的喘息,彷彿就在她周身。
她的視線中的薄紅淺淺褪去一絲,她看見了躺在地上少女。
蘇夢嫵?
鮮血淋漓,如泉噴湧,血肉被黏在冰中。
蘇夢嫵烏髮散在身後,茫然無措地睜著眼,眼中盡是眼淚,又驚又怕。
而她一隻手掐住蘇夢嫵瘦弱脖子,一隻手凝聚殺機,就懸在其額髮上空,穿透蘇夢嫵掌心,鮮血摔在蘇夢嫵的臉上。
師姐忽然安靜下來,眼眸仍猩紅,但眼珠卻恢復漆黑。
與夜空同色,神色完全沉澱下去,如化不開的墨,泛著點亮光。
蘇夢嫵完全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看到神志正常師姐,竟會如此激動,甚至是異常親切。
少女聲音哽塞,被血染溼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哀求道:“師姐……求求你,不要殺我……”
宋乘衣動作未收,但也未曾繼續。
她漠然道:“你如何……”
在此處?
只宋乘衣話音未落,便看到腹部一絲金光泛開,有著冰冷的光。
時間彷彿也停止了,讓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氣息變化。
金光一點點刺破腹部,帶出血肉,看上去極慢,但卻是很快。
周圍的噪雜聲在一瞬遠去,視線中的一切在極速後撤。
劍印洞穿她的心肺,巨大的衝擊力裹挾著她朝後猛貫,石窟逐漸土崩瓦解開。
但她卻沒有任何感受。
先前,筋脈寸斷的痛感,在此刻完全消失。
身體連一絲感覺也無了。
這冰雪世界自然也逐漸消弭。
一切都變得霧氣朦朧起來,泛著夢幻泡影的光。
她看到清清冷冷的雪色不斷融化,水靜靜從她身旁流淌而過。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世界都空曠無聲。
宋乘衣的眼眸中,所有畫面都在不斷旋轉顛倒,蒙上一層薄紅的霧,讓她看不分明。
她的視線中,彷彿看見跳躍著的雨滴,雨滴透明,落於半空中又變成金色的金線,金色雨線掃過她的掌心,又化為一滴血色琥珀,融入她的肌膚中。
揮之不去的昏沉,似夢還真的是非感。
她因這奇異的一幕而放鬆。
她眼睫半斂,意識陷入昏暗中。
血液慢慢裹住了她。
粘稠,帶著熱意,有種溫暖的觸感。
劍印的光消散之際,女人失去了支撐,也緩緩倒下。
蘇夢嫵全身都在發抖,顫顫巍巍站起身,跌倒又站起來,手腳發軟地走到師姐身邊。
蘇夢嫵看著女人單薄裡衣被血整個染透。
女人身上愈是不斷滲血,那豔紅的肌膚便愈蒼白,彷彿是身上的血都不斷排出去了。
蘇夢嫵心亂如麻。
她沒想殺師姐的。
師姐沒事的吧?
應該沒事的,師姐也曾經受過很多傷,但都活下來了,這也只是其中一個罷了。
蘇夢嫵安慰自己。
心中那惶恐愈發蔓延。
師姐流的血太多,她餵給師姐吃丹藥,又用手掌去壓,但血卻浸染了她的手掌,她又脫下身上的衣服去壓,但彷彿是鏤空的竹籃,壓了這裡又浸染到那裡。
蘇夢嫵愣愣地癱坐在原地,心底發冷。
不知過了多久,蘇夢嫵終於能思考了。
師尊不知何時會回來,若是師尊知道是因為她,那她……
沒關係,沒關係,沒人知道她來過的。
她強自鎮定下來,抖著手,收拾了下師姐的身體,將一切恢復原狀,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
蘇夢嫵走的匆忙,沒看到自己身上掉下的二張紙人。
石洞又恢復安靜,一時間只有水滴滴答答的聲音,有種死寂。
地上紙人卻動了起來。
很快,兩道人影便出現在這石洞中。
冉夏即便有心理作用,但看到宋乘衣的瞬間,仍是微微皺了皺眉,表情短暫變幻了下。
怎麼成這樣了。
他的身影未動,一男人卻擦過他,徑直朝宋乘衣而去。
綺羅佇立在一冰像前,眼神停住了,視線從上而下慢慢劃過。
天光從洞的縫隙中滲入,落於女人的臉上。
女人眼皮淡淡闔著,睫毛纖長,如蝶翼般弧度優美,淺色的唇抿著。
像從前每個瞬間一般。
只不同的是,她卻不會再睜開眼睛,與人對視。
“怎麼成這幅模樣?”綺羅喉結滾動了下,緩聲道。
宋乘衣的血將冰染紅,如鮮豔的紅寶石,光的折射下,形成昏暗的微芒。
冉夏靠在石壁邊,看著哥哥。
哥哥的臉籠蓋在血芒中,神情看不分明,但那也絕不是開心。
哥哥將宋乘衣撈出來,指尖搭在女人胸口處。
進展的都如此順利,其成果比預料中,更是要多。
原本他與柳彎彎只想,讓蘇夢嫵為了柳彎彎取血,這血將由哥哥服下。
柳彎彎自願為哥哥犧牲。
但未曾料到,蘇夢嫵竟能如此重創宋乘衣。
宋乘衣瀕死,或者說是已經活不下去了,筋脈盡斷,心肺已毀,血液流失大半,已無力迴天。
冉夏知道,現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這整件事便結束了。
冉夏心中對宋乘衣淡淡遺憾,可能死亡的戲劇性,反而讓人沒有真實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開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後,他才大驚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聲音急促,便要前來阻止。
綺羅眼簾微抬,冉夏對上他的視線,卻是頓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條命,來救她?”
“你本也只殘留兩條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著與宋乘衣將有一戰。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為身為九尾狐的他僅剩一條命。
這資訊便是為了最終決戰而隱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隱藏這麼久的底牌,居然輕易送給了宋乘衣。
綺羅的臉色蒼白,帶著一種病懨懨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還要青白幾分。
但他卻展露一絲笑意。
冉夏見過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帶著某些利益。
卻是第一次見到哥哥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這樣死。”
冉夏:“甚麼?”
他不明白,這算甚麼道理。
綺羅沒有回答。
而是臉貼在宋乘衣的額髮上,那雙總是笑著的眉眼輕閉。
冉夏張了張口,想說甚麼,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丟的狗。
而現在,誰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誰是跟隨的狗。
哥哥當真能分清楚這其中的界限嗎?
無論怎麼看,宋乘衣都已經拋下過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為他的習慣。
*
宋乘衣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但醒來後,卻是渾然忘了。
秦懷謹剛點了一盞香,回頭便看到女人已睜開眼。
漆黑眼珠,無聲無息,微微側過,對著他的方向。
只從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卻是一片黯淡,毫無光亮。
宋乘衣已無法視物。
秦懷謹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調整好思緒,“你醒了,身體可都還好?”
宋乘衣沒說話,眼睫扇動,片刻後,女人彷彿意識到了甚麼,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風將窗戶吹開,簌簌雪花飄入屋內,吹到了臥床的女人臉上。
秦懷謹眼眸微轉。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殘雪堆的多了,便從枝頭簌簌落下,蕭索冷清。
他走過去,掩了窗,隔絕風雪。
“你閉關失敗,受傷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閉關失敗?”
宋乘衣聲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靜,輕聲重複一遍。
秦懷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傷的這些時日,無籌幾乎每日,都會來看你。”
“和蘇夢嫵一起。”
秦懷謹靜靜注視宋乘衣,試圖從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種情緒。
但即便宋乘衣已經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靜謐的,未曾失態。
“秦-懷-謹”
秦懷謹第一次從宋乘衣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喚他道號,充滿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蒼白、泛著烏色的指尖,搭在床邊,袖間彷彿有甚麼硬物,與床榻敲擊,而傳來清清冷冷的玉石響聲。
“你如此說,是在告誡我甚麼嗎?”
秦懷謹:“你多想了。”
“是嗎?”宋乘衣平靜道:“我並未提到謝無籌,你卻故意告訴我,謝無籌與蘇夢嫵關係親近。”
“怎麼,你認為我會去殺師妹洩憤?”女人笑出聲,唇邊瀰漫笑意。
“不是。”秦懷謹搖頭。
“你多慮了,我現如今,還能殺誰呢?”
宋乘衣聲音平靜無波。
秦懷謹眼珠動了動。
他知道,宋乘衣應當是知曉身體上的變化。
她筋脈全斷,能保住命已實屬奇蹟。
雖謝無籌用了無數靈藥,成功接上,但若說恢復從前,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他沒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靜地接受了事實。
宋乘衣數月前的萬眾矚目,仍在眼前,她本該能更好。
天才的隕落,讓人惋惜。
更何況,她卻在一瞬間,失去了愛情與修為。
秦懷謹安靜的坐了一會,偶爾會輕聲與女人說些話。
宋乘衣卻彷彿沒有察覺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比從前更沉默,也比從前更難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無事便離開吧。”
秦懷謹頓了頓,才道:“人心易變,改則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時歸返,不失為慧者,說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著虛無的一點,又慢慢闔上:“不勞費心。”
“應該的。”秦懷謹撚著佛珠,聲音低微,近似喟嘆。
秦懷謹輕輕掩了門,走了一陣。
冬日雖寒,但日光卻很好,只照人身上,也無多少溫暖,只帶來一些暖意的錯覺。
他忽停了腳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輕微遮擋了下日光,陰影卻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輕男人只短暫停留了下,隨後便安靜離開了。
*
時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閉關失敗的訊息,也像乘了風似的,在崑崙中不脛而走,漸漸流傳開來。
“不可能吧,師姐居然也會失敗?”
“師姐也是人,當然會失敗嘍。”
“要我說,師姐該是修煉太著急了……曇花一線,當真惋惜。”
“據說她現如今連外門弟子都不如了……”
“具體情況倒不知,不過若當真修為如此低,那還有甚麼資格繼續引領刑罰司……嘖……”
“你忘了,師姐現如今再不濟,她的背後站著誰,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聽說尊者為了保護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設下層層結界,所有人進入結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沒有得到他的允許,現如今連個蒼蠅都飛不進去……”
“真羨慕師姐,能有這麼好的師尊,她的命真好……”
雪地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咔嚓’聲。
幾個掃地的小弟子聽見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話也不敢多說了,畢恭畢敬朝後方鞠了一禮,立如鳥雀走獸般,一鬨而散,
日薄西山,殘陽鋪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著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潔月光,卻被殘陽照的微微映紅。
秦懷瑾這段時日,無論身處何地,總能見三兩弟子圍成群,言語很低,卻帶著極濃重興味。
保護嗎?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經過謝無籌過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這層層的結界,到底是以保護之意,抑或是個牢籠,將宋乘衣整個完全籠在其中。
秦懷瑾站於梅樹下,修長指尖執著一梅枝,靜靜的凝視著。
眉眼安靜地低垂下來。
梅枝上墜著幾花蕊,花蕊嬌豔,花瓣上卻壓著些許積雪,卻更有一股傲寒來。
秦懷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這讓秦懷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時間,他與謝無籌一道去見宋乘衣時,在宋乘衣屋內,看見白瓷細口花瓶內插著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親自去折的嗎?每日?
他想。
而視線卻不經意間,看到謝無籌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側臉平靜,眼底卻閃著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與謝無籌一同離開。
他不知為何,忽的回頭,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餘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來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誰送給她的嗎?
只謝無籌對宋乘衣,應該喪失了愛意。
但他又為何剋制不住的發怒呢?
秦懷瑾思索片刻,試圖從中尋找一個答案,是否有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維卻不斷漸漸發散。
他瞧著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種情景下,仍是有愛慕者嗎?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歡衛雪亭了嗎?
不過倒也是,在宋乘衣受傷後,謝無籌也只以衛雪亭的身份去過一次。
應該是謝無籌失去愛意後,認為曾與宋乘衣的糾纏太過匪夷所思。
仔細想來,也是自那日後,宋乘衣的屋內,才漸漸出現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靜,想來也該是苦悶。
若當真能有人在此時趁虛而入,佔據宋乘衣內心,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秦懷瑾笑了笑,但過了好一會,笑意卻是收斂下來。
夕陽漸漸落下去,就像燭火終於燃到最後。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氣。
也許是意識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動了下,望著地上漆黑的一團陰影。
他對本屬於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過多,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
女人喘息聲響在他耳邊,聲音細微。
卻因為忍耐,而顯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壓在柔軟的布上,脖頸微揚。
燈微微亮著,散發柔和、昏暗的光影。
滾燙的熱汗,潮溼又模糊的熱氣,在寂靜深夜中逐漸蔓延。
一滴熱汗自他的喉結處滾動,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擰了眉心,模糊的臉上有些不耐。
動作很小,他卻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動作下意識變慢,彷彿如流水一般,溫和且柔軟地劃過女人的身體。
女人的眼眸變得幾分朦朧。
直到最後的最後,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後背傳來疼痛。
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停下動作,死死忍耐著,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與衛雪亭比,怎麼樣呢?會更好嗎?”他問。
女人眼睫顫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層淡淡水霧,沉默無言。
他卻不折不撓、冷靜地重複。
女人抿著唇,一言不發,這彷彿是一場無聲的對峙與僵持。
他心生惡意,腰腹卻是緩慢下沉,輕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說出個好壞來。
女人總是忍耐不住,翻過他的身體,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朧的臉,在燭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嗎?”
“謝無籌。”
她道。
女人的聲音不大,但卻彷彿是一道驚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睜開了眼。
禪房中,一片寂靜。
案臺上擺著一卷佛經,被風吹的,快速翻動。
空中有佛檀香的氣息,與夢中的香味別無二致。
讓他有一種尚且身處於夢中的錯覺。
謝無籌一時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夢。
夢中的場景大都香豔。
而每一次,夢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謝無籌知道,夢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為謝無籌仍記得非常清楚。
他與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許是因他與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數太少,而與衛雪亭做的次數較多的緣故。
他記得與宋乘衣發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與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為這種扭曲關係。
所有事迴盪在他的腦海,他卻缺少了相對應的情感。
這讓他對自己產生錯覺。
他當真是喜歡過宋乘衣嗎?
甚至主動提出與衛雪亭共享。
他絕不相信愛。
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沒有任何價值。
他對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愛人。
他決定撥亂反正,徹底結束這段扭曲又荒誕的感情。
他不是個拖延的人。
但對這件事,卻想了很久。
不知為何,每當想到要與宋乘衣徹底斷絕這情愛關係,他的心中還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驚訝於自己也會有這種遲疑的情緒。
不斷剖析自己,最終只能用‘畢竟好過一場’來代過。
宋乘衣是他迄今為止,第一個如此親密接觸過的人,他該也是不捨的。
這般想通後,他便釋然了。
在雪停後,他便化為衛雪亭,去見了宋乘衣。
衛雪亭也是他,兩人融為一體後,思維也逐漸趨同。
宋乘衣也許也該是知曉他,也就是衛雪亭的來意。
宋乘衣向來聰慧。
在衛雪亭一直未曾來看過她,她的心中也應該是有過猜測。
他喜歡宋乘衣,對弟子的那種喜歡。
這種珍重,自然也不會再欺騙她。
他與宋乘衣坦誠相待。
向宋乘衣闡述了所有事情的經過。
包括衛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實。
那日,宋乘衣平靜的坐著,聽聞他說了所有的話。
他做好了宋乘衣會憤怒、無措、失望……各個準備。
甚至想過,若宋乘衣太過喜歡他,不願意分開,他會如何應對。
即便宋乘衣那樣做,他,也是絕不回頭的。
愛情便是這樣,容易消逝,愛了就是愛了,不愛就是不愛。
宋乘衣該明白這個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親自給她上了一課。
但他預料中的反應皆未出現,宋乘衣只沉默著。
她的側臉自受傷後,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種難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眸繫著的白紗,掩了她全部的視線與神情。
他瞧著,忽聽到宋乘衣的聲音。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雪亭的意思呢?”
“這是我們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點了點頭,平靜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說罷,便不再多言。
謝無籌卻在原地站了一會。
“沒了?”他問。
宋乘衣輕點了頭。
“你便不曾有想質問的事嗎?”
宋乘衣輕聲道:“無。”
謝無籌的臉忽然有些冷,聲音卻溫和:“你再仔細想想。”
謝無籌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個脆弱的人。
她冷靜、持重、淡漠,情緒也極少波動。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靜,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開如此冷靜,也是一種另類的不愛的證明。
至少,愛的不深。
也好。
他唇邊露出一絲笑,有些冰冷,平靜移開視線,落在紗窗上,窗上映著兩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親熱依偎的錯覺。
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卻搖搖頭。
謝無籌眼簾一搭,不再多說此話題。
謝無籌又是與宋乘衣待了一會,才波瀾不驚的離開。
白雪鋪滿地面,雪面上有隱隱的腳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頓住腳步,佇立許久。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斷了便就是斷了。
該是不會再回頭。
無論如何,此情事便徹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軌,回到最初的樣子。
謝無籌冷漠地翹起腿,理了理衣襬。
他掌心壓在那風吹起嘩嘩的佛經上,重新拾起,平靜看著,指骨卻是越捏越緊。
夜晚的風很涼,但他渾身的燥熱卻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處卻久久不下。
謝無籌卻逐漸變得不對勁起來。
便像今日這般,他每日都會夢見宋乘衣。
他理智雖恢復正軌,但身體卻仍受到蠱惑。
然而,卻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現都毫無異樣。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舊情人聯絡上了。
兩人倒是頗為‘郎情妾意’,日日以調養的緣故相見。
到底看的哪門子的病。
相思病嗎?
宋乘衣的身體,自有他為之調養。
他甚麼不能做,甚麼不能有。
但宋乘衣卻拒絕了他的幫助。
以兩人曾經的情為避嫌的藉口。
宋乘衣見他,總也沉默,要麼隨便附和幾句,而見到她那舊情人,卻是總有說不完的話。
現在看來,他主動與宋乘衣分開,倒當真是好事一件。
謝無籌平靜地想。
體內卻翻上一股子濃重的戾氣。
他扔了佛經。
佛經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隨便她。
總是不長記性。
他眼簾淡漠低垂,冷嗤一聲,沉著臉。
平靜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凜然的冷酷。
*
凜冬已至之際,也是崑崙山上一片風聲鶴唳之時。
細細想來,大概是從刑罰司開始的。
陳望一改往日穩重求妥的作風,作風強硬,關押了柳彎彎。
隨後又花費大量資源、精力與時間,將與柳彎彎親近之弟子,皆被帶走審查。
範圍之大,行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眾議地實現了。
頗有朝宋乘衣當年靠近的意思。
陳望的資歷,自然不足以服眾。
但弟子們都知道,陳望的背後,實際能釋出命令的人——大師姐。
陳望某日,被師姐召去。
畢竟那是劍宗的事務,而只要是劍宗的事,宋乘衣便有決定權。
即便崑山上,現如今流傳著師姐閉關失敗的小道訊息,但畢竟沒有準確訊息。
加之多年的威懾,無人敢挑頭,做第一個挑戰師姐的人。
且師姐一視同仁。
蘇夢嫵作為其同門師妹、柳彎彎的好友,就是第一個被抓進去的弟子。
這自然引發了弟子們廣泛的討論。
偶有弟子審查完,被從刑罰司放出,眾弟子希冀從其口中得出一些訊息,但每個弟子皆閉口不言。
審查持續了一月,鮮血也從刑罰司門口流淌了一月,浸紅了地面。
師姐的行為,看似風平浪靜,實際上卻暗潮洶湧。
彷彿都在冥冥之中,預示著某種東西。
某日,終有訊息傳出。
外門弟子冉夏,竟離奇從刑罰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後的次日,閉門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現於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圍的水洩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師姐空手踏入刑罰司內,約莫只過了幾根香的時間,師姐便從其中而出,面色寧靜。
只這一次,她不是空手。
眾弟子看的很仔細,她蒼白手背掩在袖中,卻分明是握著甚麼東西。
師姐走後,弟子們透過小道訊息得知,柳彎彎已死。
刑罰司的行動也終於在幾日後終止。
逮捕弟子們也都陸陸續續放了出來。
崑崙山上終是又恢復平靜。
只餘一人仍在牢中。
蘇夢嫵。
弟子們紛紛猜測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為何要如此對待蘇夢嫵。
她們是同門。
若說師妹當真犯了錯,宋乘衣為何不懲罰她,而是隻單單關著她。
若師妹未曾犯錯,宋乘衣又為何不放了她。
總不能是忘了吧。
但師姐不提,便也沒有弟子敢,或說有機會到師姐面前,去提這件事。
終於也有弟子花了大價錢,買通了一刑罰司內的弟子,終是側面得到一絲訊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單,都是得到過師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從側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確確是,不允許蘇夢嫵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為之。
蘇夢嫵與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未曾發作罷了。
也許是因為顧及其玉慈尊者的顏面。
也許是因為蘇夢嫵現如今身份已不同於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際,蘇夢嫵便已被顧家收為義女。
又或許,師姐只是單單未曾想好如何處置罷了……
又是半月而過,宋乘衣雖低調,未曾再出人前,但有關她的流言卻沒有一刻斷過。
有掃地弟子說,親眼看見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際,有個容貌豔麗的青年,從師姐住所處出來。
青年唇色深紅溼潤,眸色水潤。
有弟子說,師姐與尊者因蘇夢嫵的緣故,關係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幾次爭執,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說,師姐似乎起了要改換門庭之意,曾聽喝醉的鬱子期師兄言,他邀請師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沒甚麼機會了,更是說了蓬萊的名字……
也有弟子說,得到了確切訊息,師姐根基已廢,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渦中心的宋乘衣卻是一片平靜。
“這絕不是個好辦法。”方津沉聲,他毫不猶豫打斷了宋乘衣的話。
“從未曾有人如此做過嘗試,不會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縱然失敗,也全然是我的選擇,我不會怪你。”
方津冷聲:“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皺眉,看著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劍。
劍身仍是雪白,但顏色相較於那日,卻是極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聽聞你的師尊已請了顧夫人為你補脈。”
“顧夫人欣然答應,你將有極大機會恢復到曾經,你為何不答應,而要用如此兇險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