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下下籤:愛之慾其生,愛……
宋乘衣進入禪房內。
“抱歉, 我還未結束,還需你在此稍等片刻。”
“不必在意我,本是我提前來了。”宋乘衣道。
秦懷瑾對她一笑, 便又斂下頭。
宋乘衣從前認識他, 是透過謝無籌。
其是謝無籌的好友, 但雖是好友, 兩人也不常見。
謝無籌也從不曾說起他,比起朋友,倒更像是陌生人。
相反, 倒是秦懷瑾每隔幾年, 便要來崑崙一次,與謝無籌見一面。
宋乘衣從前不關心秦懷瑾。
但如今,在她收到的眾多相約訊息中,她唯獨應了秦懷瑾的邀, 前來相見。
秦懷瑾身影挺拔,僧衣陳舊, 卻很乾淨,袖口繡著幾朵佛蓮。
面色溫容, 指尖輕轉著珠串。
珠串上有斑點殘留。
宋乘衣這才注意到,男人食指指腹、指甲間沾染了墨。
在幾步遠桌子上,有一張乾涸的畫。
宋乘衣眼眸幽幽,在明亮的光影中,靜靜地看著他。
秦懷瑾結束後睜開眼時, 便恰好撞入了宋乘衣漆黑眼眸中。
他輕微一怔。
女人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注視。
視線相撞。
她也坦然自若,並未移開視線。
這是探究、更是冒犯。
秦懷瑾也靜靜地看著宋乘衣。
直到片刻後,宋乘衣才慢悠悠地收回視線,揚了揚唇, 對他微微一笑。
秦懷瑾在她的密集的注視下,站起身。
“你手上墨痕未乾。”她提醒道。
秦懷瑾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尚有點溼潤,手指一抹,一道淺淡的墨痕便長長劃過。
他抬頭,注視她的眼眸,也平和地笑了下,“多謝。”
秦懷瑾走到銅盆前,擰了塊布,擦拭手指。
宋乘衣也順勢朝前走了幾步,視線恰好能落在那畫上。
那畫上,是個妙齡少女,在繁華盛開之日,捕蝴的場景。
繁花似錦,春日盎然,少女活潑,要捕捉蝴蝶,蝴蝶卻落於其衣襟處。
衣服的褶皺、陽光照射髮絲的光暈明暗,都是如此清楚,畫面傳神,神韻俱全。
“此畫如何?”秦懷瑾問道。
“極好。”
秦懷瑾笑:“那便放心了。”
“是要送人嗎?”宋乘衣問。
“是,要送給你的師妹。我初次來,倒不能兩手空空。”
宋乘衣沒有絲毫詫異,只看著他,問:“那為何不畫臉呢?”
這畫處處完美,唯獨缺了面容。
“我尚未見到她,便無法得知其長相,”秦懷瑾道:“同時,我並不能記住人的長相,因而便只能做到如此。”
“是這樣嗎?那真可惜。”宋乘衣垂著眼。
女人的聲音飄渺,如夢似幻,似有遺憾。
不知是為畫可惜,抑或是為人而可惜。
“不必惋惜,”秦懷瑾唇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雙手一合,一派的淡然:“不完美亦是一種完美。”
秦懷瑾與宋乘衣來到門外。
不知何時,山間寺上,日光高懸,卻下起了淅瀝細雨,風微涼,心曠神怡。
山間常有雨,但持續時間皆短。
秦懷瑾拿起靠在門邊的傘。
傘破舊,卻又結實,竹子製作而成的傘身,蒼翠碧綠,映襯著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
他手臂微彎,撐起,回頭輕聲道:“若是不妨,便與我共乘一傘?”
“無妨,這雨不會近身。”宋乘衣婉拒。
說完,便率先走入細雨中。
她的背影挺拔,衣袖被風吹的鼓起,清高又不近人情。
卻讓秦懷瑾又想到了曾經寥寥幾次的見面。
他一笑,又移開視線,撐著傘朝前走。
剛走到山頂的亭中,雨便停了。
宋乘衣已坐在烏木椅上,秦懷瑾折起傘,抖了抖,傘面雨水散落,他將其靠在邊緣,才進來。
秦懷瑾坐下,問道:“要喝茶嗎?”
“不了,你找我有何事,便直說吧。”宋乘衣道。
秦懷瑾低首,撥開了紅爐,爐水沸騰,茶爐中有悶悶的響聲。
隨後,才抬頭,看著她道:“是有兩件事找你。”
“你說。”宋乘衣道。
秦懷瑾一愣。
幾乎在他說完的瞬間,宋乘衣鬆散的神情,肉眼可見地興趣盎然起來。
女人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彷彿他現在說的,才是其想聽到的東西。
秦懷瑾:“第一件事,我是來恭喜你的。”
宋乘衣:“你與師尊見過了?”
秦懷瑾頷首。
宋乘衣沉默了一會,才問道:“何喜之有?”
秦懷瑾:“有兩喜,一喜便是提前祝賀你將會獲得劍首,二喜便是恭喜你即將結契。”
“結契?”宋乘衣立即挑出了不對勁之地,輕聲道:“師尊告訴你的?”
看來宋乘衣的確是要與衛雪亭結契,且謝無籌也得知此事。
秦懷瑾沉默不語,思索片刻,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宋乘衣疑問的聲音又起:“那你如何得知?”
他的腦海中,想到了那日在暗巷中,宋乘衣說的要與衛雪亭結契之語。
只是,他同時也想到了那日暗巷中的曖昧與喘息。
秦懷瑾斂了眸,只是沉默。
宋乘衣自然看出了秦懷瑾無言的拒絕,她便不再問了。
這無關緊要。
“是,我的確要結契了。”她承認,隨後問:“不知佛僧何時離開,是否能參加結契之禮呢。”
秦懷瑾應下:“我與你有緣分,該是一觀。”
“無真佛僧若是觀禮,那真榮幸之至。”
“若能得到無真聖僧的賜福,這一定會圓滿的。”
“讚譽了,”秦懷瑾神色平靜,眼眸平和:“我並無任何用處,因緣際合自有定數。若是天定的緣分,那自然會圓滿。”
宋乘衣朝烏木桌旁掃了一眼。
那兒,早已靜靜放置著一竹筒。
她笑了笑,原來秦懷瑾找她,主要原因在此。
“那佛僧便為我算一卦吧。”宋乘衣的眼眸深遠又幽靜,“算算我的姻緣,”
“世人皆說,無真聖僧極少算卦,但若是算卦,必會應驗,無數人求之,不知今日我可有榮幸,讓聖僧為我算上一卦。”
秦懷瑾與女人對視。
視線相對,似有暗流湧動。
秦懷瑾這才發現,眼前的女人有一雙既冷又沉的眼。
“看看,我與他,是否是天定的姻緣。”宋乘衣輕聲道。
秦懷瑾收回視線,轉了轉珠串,片刻後,抬頭。
他拾起竹筒,看著宋乘衣,溫厚道:“自然可以。”
宋乘衣靠著椅,饒有興致地看著。
男人掌心晃動間,佛珠也隨之晃動。
謝無籌腕間纏繞的佛珠,華麗、繁複,而秦懷瑾的則很普通,像是尋常商販間,亦可見到,買之之物。
若說謝無籌是可遠觀而不可近玩的高嶺之花,那秦懷瑾更平易近人、親切有加。
竹筒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如冰泉擊石。
不知何時,竹筒微伸。
宋乘衣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籤竹,隨意抽了一根籤竹。
秦懷瑾接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爐子上的水快燒熟了,水翻卷沸騰,微微冒著熱氣。
氤氳白霧籠罩了僧人平和俊美的五官,只看到其平和的眼眸中,帶著仁慈,似有幾分真切的悲憫。
大概過了一些時間,秦懷瑾才輕輕放下籤竹。
“不知是何籤呢?”宋乘衣笑著問。
秦懷瑾低嘆一聲,聲音慈悲如許:“下下籤。”
“下下籤?”
女人皺眉,聲音似有幾分不解。
“是。”他道,“這竹筒內只有一枚下下籤,便被你抽中了。”
宋乘衣掌心微抬,那籤便從桌上飄到她手心。
“愛之慾其生,愛之慾其死。”女人眼睫微壓,一字一句念道。
她沉思片刻,隨後才道:“請聖僧指點。”
秦懷瑾道:“人生最痛苦之事,是對欲/望的執著,貪戀,愛作為一種濃烈的慾望,曾挽救你於死亡的境地,但最終也會因愛而死。”
宋乘衣道:“既然愛,又為何會讓其死呢?”
秦懷瑾:“正因深愛,執著人之愛,愛到極點,是佔有,對其而言,毀滅才是真正的永恆。”
秦懷瑾想,這一卦當真貼切,天命如此。
宋乘衣與謝無籌只會是孽緣。
宋乘衣將竹籤扔在桌上,“那我對他而言呢?”
秦懷瑾微微一愣,“甚麼?”
宋乘衣盯著他,慢慢道:“聖僧所說的,是他對我而言,會產生甚麼樣的後果,那我對他而言,會產生何種影響呢?”
“這可否算出來呢?”
秦懷瑾沉默片刻,才搖搖頭,“不能,這也需他抽竹籤才可。”
“那便是了。”宋乘衣坦然道。
秦懷瑾不解。
宋乘衣道:“聖僧算出來,他對我而言,會因為愛的太深而讓我最終身死,我並不覺得我會死呢,命運不能是一方強壓另一方吧。他能對我產生巨大的後果,我就不能對其產生後果嗎?為何一定是要我死呢?”
宋乘衣的意思,秦懷瑾這才懂了。
秦懷瑾覺得宋乘衣當真不同。
大多數人在算出的一瞬間,只會從結果往後推。
但她在那一瞬間,想到的卻是,她認為她並不會輸給對方,有能力,有野心,
她是如此自信、對自身的自信,不曾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一絲一毫懷疑。
即便在這場愛情的圍堵中,她也要做贏的一方。
他雖然讚美她的勇氣,但她為何要做到如此呢?
秦懷瑾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你天賦異稟,世間極少有人能有此天賦,大道近在眼前,為何要追求一個不確定,甚至是兇險的結果?只因為愛嗎?若你輸了,你的生命,你為之努力的一切,皆消散了。歲月、人生如白駒過隙,該是有更好的東西值得追求。”
萬物皆寂。
水徹底熟了,沸騰的水中,彌散出茶香,略帶腥味的雨水,樹葉的香味、對面僧人身上的檀香混合在一起。
宋乘衣神色冷漠:“世人用天賦異稟、天縱奇才去形容一個人,將人捧上高位,我及其厭之。”
“我並不否認,我的確生來,便比大多數人要有天賦一些,但這過程並不比任何人要輕鬆,用一句天賦異稟,極其不夠。若不是付出努力,天賦不足以支撐我走到如今。”
秦懷瑾被反駁,但面容上無絲毫不悅。
宋乘衣繼續道:“我所追求的可以是愛,可以是大道,可以是任何東西,我為之努力的一切,可以為之消失,但我並不認為我會無用到讓其消失。”
“你是想說,你能掌握、明辨嗎?”
“你覺得我不能嗎?”
“我並非不相信你,”秦懷瑾道:“只是任何事,都絕不會盡在掌握之中。人心難測,你要如何掌握人心?”
“我為何要全部掌握人心,”宋乘衣看向遠處青山,視線幽遠,“我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我見即我得,我心即我行。我有能力,能為我的全部行為,付出代價。”
秦懷瑾不再說話了,就這般看了她許久,眸光波動了下。
但無論如何,皆是無法看清楚其面容,彷彿隔霧看花,不甚清晰。
秦懷瑾從不曾對自己的缺憾感到遺憾。
因為看不清,比看得清,更能看清楚。
但此時此刻,秦懷瑾竟有些遺憾。
若是能見清她面容,那大概便能知曉有如此執著心性之人的長相該是何樣。
他有些好奇。
兩個如此執著,心性執拗的人,碰撞在一起,會如何呢?
只是結果是必然的。
“我尚未恭喜你第二件事,”秦懷瑾淡淡轉移話題。
隨後,他從袖中拿出塊玉佩,推到宋乘衣面前。
“這是蓬萊掌門委託我,代為送予你之物。”
宋乘衣低眸。
那是一塊散發著強大靈力的玉佩,剔透如冰。
玉佩頂雕刻著一朵碧綠蓮花,蓮葉筋絡如有實質,在瑩白如冰的玉佩中蜿蜒,彷彿交錯成一條綠海。
清蓮牌。
能調動蓬萊仙山大多數資源,見此如見掌門。
“你的確救了他唯一的兒子,他因有事纏身,尚無法來。”
宋乘衣的確收到了其發的傳訊,只是她並沒有回覆。
她不是獎勵去做,也不是為了被懲罰,而不做。
“他讓我向你道謝。並且發出一份邀請。”
宋乘衣低垂著眼,看上去並不好奇。
秦懷瑾道:“若你願去蓬萊,他將專門為你劃一座島賜予你,從此,你便享受尊者地位。”
宋乘衣面容平靜又沉穩:“可是,我並沒有為之匹配的實力。”
“他相信你的潛力,認為你會有的。此邀請是無期限的。”
宋乘衣反問:“聖僧,覺得我應該去嗎?”
“這是你的選擇。”秦懷瑾輕聲道,“但我想,你若去,應該能得到更好的發展。”
宋乘衣笑:“為何如此之說?”
“你在崑崙事務繁忙,專心修行時間很短,不是嗎?”
宋乘衣很輕地笑了一聲,拾起玉佩,懸在眼前看著,那碧綠的筋絡當真如湖面一般,投射出她的臉。
秦懷瑾看著那珍貴、無數人求而不得的東西,就被她用兩根手指隨意捏著。
他笑了笑。
宋乘衣最後收下了清蓮牌,卻並沒有答應去蓬萊的邀請,
秦懷瑾並沒有意外。
他又與宋乘衣一起坐了一會,隨後便告辭。
他站起身,視線在女人身上停留,道:“我已與謝無籌說過,我要與你相見之事,你可在此寺中待上幾日,我想,他會來找你的。”
宋乘衣卻沒有抬頭看他。
秦懷瑾轉身,彎腰拾起傘,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頭,平靜道:
“乘衣,你知道最難行的,是甚麼路嗎?”
宋乘衣這才看著他。
秦懷瑾道:“回頭路難行,無人能回頭。你真的確定,你要選擇一條難行的路嗎?”
男人的眼眸認真,眉眼清淡。
宋乘衣:“我這一生,從不後退。”
男人站著沒動,風吹起他的僧袍,袖間蓮花若隱若現。
最終,他雙手合十,手握佛珠,輕輕行了一禮,“阿彌陀佛,那我在此,預祝施主無畏艱險,心想事成。”
男人轉身離開,腳步不疾不徐,背影融入山林中。
宋乘衣卻在此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沸騰的水都變得冰冷,山間又下起了一場朦朧的細雨。
宋乘衣眼眸晦澀,將白瓷杯盞中的水一飲而盡。
冷水入喉,她放下杯盞,站起身。
她終於可以確定了。
在攻略謝無籌的道路上,除了謝無籌本身,秦懷瑾將是她最大的敵人。